萧夫人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她没想到自己搭好了台子,孟恩云却自己跳了下去。她失望地看了孟恩云一眼,随即像是完全没看见孟舒妍这个人似的,开始挨个和在场的贵女们说话。
“张大学士家的三姑娘,我听说你前几日作的诗,连陛下都夸了,真是才女。”
“李将军家的幺女,这身骑装可真精神,瞧着就有你父亲当年的风范。”
她把满场的贵女夸了个遍,嘘寒问暖,言笑晏晏,唯独将孟舒妍晾在了一边,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
孟舒妍坐在那里,如坐针毡。
宴会的气氛变得古怪起来。
酒过三巡,到了各家小姐表演才艺的时候。
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站了出来,她是吏部侍郎的女儿,平日里就爱跟在孟舒妍身边。
“今日梅花开得正好,小女不才,愿为大家抚琴一曲,只是……”
她话锋一转,看向孟恩云,笑得不怀好意。
“听闻孟二小姐在扬州时,一曲民间小调唱得是出神入化,连街边的乞儿都会唱了呢。不如今日也让咱们开开眼界,听听这扬州城人人传唱的小曲儿,到底有多动听?”
这话,其心可诛。
在座的都是什么身份?让她在这种场合唱民间小调,跟让她当众学狗叫没什么区别。
几个贵女已经捂着嘴笑出了声。
孟舒妍蹙着眉,轻轻拉了拉那少女的衣袖,一副想要劝阻又不敢的样子。
孟恩云还没开口,萧稽宸已经站了起来。
“民间小调有何听不得?”
他走到园子中央,取过一把琴,径直递到孟恩云面前。
“孤倒想听听,能让扬州百姓交口称赞的曲子,是何等模样。”
他看着她,又补充了一句。
“孤为你伴奏。”
全场鸦雀无声。
太子殿下,竟然要亲自为一个女子伴奏。
萧夫人的脸黑得能滴出水。
孟恩云看着眼前的琴,又看了看萧稽宸。
她没接琴,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就这么看着这出闹剧,看着萧稽宸自以为是的英雄救美,看着孟舒妍那副又要感动又要委屈的复杂神情,看得津津有味。
这可比唱小曲儿有意思多了。
最上首,墨麟骁端着酒杯,看着那抹站在场中,笑得肆意又明亮的影子。
他想,她一定是伤透了心。
被心上人这般误解,还要强撑着,用笑来掩饰心里的苦。
他手里的酒杯被捏得更紧了些。
萧稽宸僵在原地,他想不通。
他明明是在为她解围,她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她不该是感动的吗?不该是顺着台阶下来吗?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萧夫人。
她好不容易营造出的和睦气氛,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搅得稀烂。她挥了挥手,让那已经吓傻了的抚琴少女退下,勉强撑起一个笑脸。
“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着礼数,大家随意便好。”
这话给了孟舒妍机会。
她站起身,柔弱地走到场中,先是对着萧夫人福了一礼,然后才转向孟恩云,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真诚。
“姐姐,方才都是张妹妹的不是,她心直口快,没有坏心。姐姐千万别往心里去。”
她顿了顿,又道:“其实,我们都知道姐姐是多才多艺的。琴棋书画,跳舞唱歌,哪一样不是得了名师的真传?只是姐姐平日里不爱显露罢了。”
“不如今日,姐姐就为大家献上一舞,也让那些不清楚的人看看,我们孟家的女儿,绝非浪得虚名。”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像是为孟恩云辩解,又把她高高捧起,推到了一个下不来的台子上。
这话说完,园子里更静了。
孟恩云以前嚣张跋扈,气走过多少先生,是京城贵女圈里公开的笑话。
孟舒妍这番话,听着是夸奖,实际上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有她和太子殿下刚才那番“小曲儿”的铺垫在前,孟恩云现在不管表演什么,都显得是刻意争风,落了下乘。
萧稽宸看着孟舒妍,只觉得她善良又体贴。
舒妍定是怕恩云心里难受,才想出这么个法子,让她有机会展示自己,挽回颜面。只是她心思单纯,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
以后得好好教教她。
在场看戏的贵女们,则是一个个都挺直了背,等着看好戏。
孟家这对姐妹,终于要当众撕破脸了。
孟恩云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孟舒妍面前。
她没有看其他人,只是看着孟舒妍。
“妹妹说我多才多艺,是得了名师真传?”
孟舒妍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还是点了点头:“是啊,姐姐……”
“可我怎么记得,我十三岁那年,张太傅是被我气得摔了戒尺走的。十四岁,白夫子教我跳舞,我嫌她身段不好,把人给骂哭了。十五岁……”
她一件件,一桩桩,把自己当年的“光辉事迹”全抖了出来,说得坦然又好笑。
“我从前不懂事,才疏学浅,哪里比得上在座各位姐妹的才情。”
她这番话,没有半分羞愧,反而是一种近乎狂妄的坦诚。
承认自己不行,比嘴硬好看多了。
几个原本等着看笑话的贵女,反倒觉得她这性子有几分爽利。
“孟二小姐这话说得敞亮!”
“就是,谁年轻的时候没干过几件荒唐事。”
孟恩云话锋一转。
“不过,妹妹有一句话说对了。”
她扫视全场,最后目光定在自己的父亲,孟将军身上。
“我们孟家的女儿,绝非浪得虚名。”
她对着上首的萧夫人和皇帝,再次屈膝一礼。
“恩云不才,愿为诸位舞上一曲剑舞,为宴会助兴。”
剑舞?
一个娇滴滴的贵女,要舞刀弄剑?
园子里顿时一片哗然。
不等萧夫人发话,最上首的皇帝墨麟骁,忽然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既是为宴会助兴,自该有彩头。”
墨麟骁的视线落在孟恩云身上。
“今日这曲剑舞,若舞得好,朕,重重有赏。”
他没说赏什么,可“重重有赏”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足以压得在场所有人喘不过气。
这是何等的殊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