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颂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恨我自己没用。我恨我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在那个泥潭里挣扎,却连伸出手拉你一把的资格都没有。我恨我自己,除了那一身空洞的名气和一点可笑的才华,一无所有。”
“我去找容漓,”他终于回答了她最初的那个问题,“就是在得知你患上了心理疾病之后。”
“我只是想知道答案。我想知道你身上那些伤口的来源,想知道那个让你一再沉沦又一再逃离的‘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想知道,那个名叫商恂的男人,究竟给你留下了怎样的魔咒。”
“我以为,只要我了解了你的全部过去,我就能找到一把钥匙。一把能把你从那个由周彻构建的、华丽的牢笼里,解救出来的钥匙。”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巨大的、认清现实后的疲惫,“可我越是调查,就越是发现我有多天真。”
“容漓那个女人,她就是个疯子。一个彻头彻尾的、只为自己而活的疯子。在她眼里,你,我,甚至商恂,都不过是她那场荒唐人生戏码里,几个无足轻重的配角而已。她告诉我那些过去,不是因为什么母女情深,只是因为她觉得有趣。她享受看着别人在她的股掌之间,痛苦挣扎的样子。”
“也是从她那里,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横在我们之间的,到底是什么。”伯雪寻缓缓抬起头,看着那个在窗前静默如雕塑的背影,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痛楚,“那不是一个周彻,不是一段过去。那是一整个由金钱、权力和扭曲的家庭关系共同构建起来的、密不透风的世界。而我……”
“我连敲开那扇门的资格都没有。”
这番残酷而诚实的自我剖白,让商颂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她从未想过,在她看不见的角落,在她以为他早已放弃的时候,他竟然……一个人,默默地背负了这么多。
“但是现在,”伯雪寻的声音陡然一变,那里面不再是无力与自嘲,而是多了一种沉淀之后的、如同磐石般的坚定,“不一样了。”
“金鹿奖之后,APRICITY正式登顶,野狗公司上市重组。”他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背影走过去,“商颂,我不是在向你炫耀。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再是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受苦的、一无所有的穷小子了。”
“我有了资本,有了话语权。我终于有能力,去搭建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舞台。一个能为你遮挡所有风雨,能让你不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的地方。”
他走到她身后,停下。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像一道坚实的、不可撼动的屏障。
“所以,当我知道你接了《昭盛景》,当我知道郑华导演正在为柴绍这个角色头疼时,我主动联系了她。”
商颂猛地转过身,一双写满了不敢置信的眼睛,死死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选择李秀宁这个角色,不仅仅是因为剧本好。”他的目光深邃而专注,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看穿,“你是在选择一种活法。一种不再被任何人定义,可以亲手执掌自己命运的活法。你渴望成为那个在沙场上冲锋陷阵、建立不世功勋的女将军。而我……”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虔诚的珍重,抚上她冰凉的脸颊。那掌心滚烫得像一块烙铁。
“我只是想成为那个能与你并肩作战,能为你镇守后方,能让你在每一次冲锋陷阵之后,都有一个可以安心回头的柴绍。”
“我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把你绑回来。”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每一个字,都像一句最郑重的誓言,“是为了给你选择的权利。一个真正自由的选择。”
“无论你最后选择谁,哪怕不是我。我只想让你不再被任何人,任何事束缚。”
泪水,在那一瞬,汹涌而出,模糊了商颂的整个世界。那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感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足以将她整个人都撕裂的情绪。是迟到了太久的懂得,是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是那份在她以为早已放弃之后,却以一种更强大、更成熟的姿态重新归来的爱。
她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扑进他怀里,将脸深深地埋进他那带着清冽气息的胸膛,发出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呜咽。
伯雪寻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用一种笨拙的力道,将怀里这个颤抖的身影,死死地、紧紧地拥抱住。仿佛要将这几年来的所有空白与错过,都在这一个拥抱里悉数填满。
“对不起……”商颂的声音闷在他怀里,破碎不堪,“我以为、我以为你早就……”
“我没有。”他打断了她,手臂收得更紧,“我只是在等你。”
等一个他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她的未来。
酒店房间里很安静,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雪,和两颗同样伤痕累累,却又从未像此刻这样紧密相连的心跳。他们就这么静静地拥抱着,仿佛要将彼此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直到商颂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抽泣。她从他怀里抬起头,一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我也很蠢……”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同样通红的眼眶,声音沙哑,“我以为你是真的不在乎了。”
“怎么可能。”他低头,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温柔得像一片融化的春水,“商颂,我爱你。”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郑重地说出这三个字。
没有舞台,没有剧本,没有了任何角色的伪装。只有伯雪寻,和商颂。
“可是……”商颂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太晚了,伯雪寻。一切都太晚了,我和周彻……”
“我知道。”他打断了她,“我什么都知道。我不介意,我知道他为你做的每一件事。”
“我不在乎。”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说了,我给你选择的权利。无论你和他之间是什么关系,我都会等。”
“等到你真正看清楚自己内心的那一天。”
他这番话,坦诚得残忍,也温柔得残忍。他没有逼她立刻做出选择,他只是用最宽容的姿态,为她筑起了一道可以暂时喘息的避风港。
商颂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不计后果的深情,心底那片早已结了冰的湖面,终于,彻底地融化了。她抬起手,用颤抖的指尖描摹着他那依旧清瘦却比从前更坚毅的脸部轮廓。从眉骨,到鼻梁,再到那紧抿的薄唇。
她不再有任何犹豫,踮起脚尖,凑了上去。
那是一个迟到了太久的,包含了太多泪水、太多误解、也太多爱意的吻。
冰冷的雪夜,在这间小小的酒店房间里,终于,迎来了它迟到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