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繁被打蒙了。
脸颊上传来火辣辣的剧痛,那种真实的痛感强行切断了他脑海里那些恐怖的回忆循环。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像煞神一样的女人。
商颂喘着粗气,那一巴掌她用了全力,手掌都在发麻。她的眼神凌厉,凶狠,甚至带着一种“你要是敢死我就杀了你”的暴戾。
但她的另一只手,却极其用力地抓住了井繁的衣领,把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强行提了起来。
“看着我。”
她没有用麦克风,而是凑近他的耳朵,声音低沉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井繁,你看清楚。”
“这里不是三年前那个该死的天台!这里是我的场子!”
她伸手,一把扯掉了那个还在发出电流声的耳返,扔得老远。
“那个死人已经死了!死透了!连骨灰都凉了!”
她逼视着他那双涣散的眼睛。
“但你还活着。”
“你要是想死,那就给我滚去墓地死。别在这儿,别在这个几百个人看着的舞台上,给我演什么懦夫的戏码!”
“你欠我一条命,还欠我一把贝斯的钱。你想赖账?”
她从地上捡起那把贝斯,粗暴地塞进他怀里,那个动作就像是在把武器塞给一个逃兵。
“拿好了。”
“既然没死,就给老娘把这首曲子弹完。”
“那个主唱是跳下去了。但你是贝斯手,你是这首歌的底座。”
“底座要是塌了,这首歌就真成了那个死人的裹尸布了。”
商颂退后一步,指着他。
“弹。”
“把他没唱完的那个高潮,给我用贝斯吼出来。”
井繁抱着贝斯。
脸上的巴掌印红得刺眼。
他看着商颂。看着那个在他噩梦重演时,没有安慰、没有同情,反而用最暴力的手段把他拽回人间的女人。
那种疼痛。那种真实的、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疼痛,让他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活着的感觉。
是啊。他还活着。
他没有跟着跳下去。他是那个在废墟里苟活下来的逃兵。
但既然是逃兵,那就得背着这个罪名,活出个人样来。
井繁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不再妖孽,而是一种带着血腥气的、破碎后的疯狂。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丝——那是被自己的牙齿磕破的。
他没有说话。
他重新挂上了贝斯。手指按在琴弦上,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抬头看了一眼郁璧。
郁璧一直在看着他,那种眼神里有一种同类的担忧和鼓励。
“咚!”
一声极度压抑、厚重、带着强烈失真效果的低音,从贝斯里轰然炸响。
那不是之前的旋律。
那是井繁在那一刻即兴爆发的、为了对抗恐惧而发出的怒吼。
节奏瞬间变了。
变得更加狂暴,更加歇斯底里。
“跟上!!”宿染眼睛一亮,手中的鼓点如同疾风骤雨般砸落。
薄奚的吉他也加入了这场混战。
郁璧更是直接扔掉了原本的唱腔,开始嘶吼。
而井繁。
他在舞台上,在那束惨白的追光下,一边流着泪,一边疯狂地甩动着长发,手指在琴弦上几乎快要弹出火星。
他在用这把贝斯哭。
也在用这把贝斯杀人——杀死那个软弱的、一直被困在过去的自己。
台下的观众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和那种几乎要失控的情绪张力彻底点燃了。
“牛逼!!!”
“井繁!!!这他妈才是活着!!”
疯狂的应援开始了。人群在台下冲撞,汗水蒸发,整个Live House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高压锅。
而在二楼。
商颂已经回到了伯雪寻身边。她靠在栏杆上,手还在微微发抖。
“疼吗?”伯雪寻抓过她的手,看着掌心里那片被反震力打红的皮肤。
“不疼。”商颂看着台上那个终于“活”过来的井繁,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那一巴掌,我是替他以前那个主唱打的。”
“既然活下来了,就别在那儿装死。矫情给谁看呢?”
伯雪寻看着她。
他忽然低头,吻了吻她那只刚刚扇过人巴掌的手。
“商老板,你这‘训狗’的手艺,是越来越精湛了啊。”
“那当然。”
商颂转过身,伸手勾住他的下巴,眼神戏谑。
“毕竟,我可是连你这只头狼都驯服了的人。”
演出结束后。
后台休息室里。
井繁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冰袋敷脸。那一巴掌商颂是真没留情,半张脸都肿了。
“恨我吗?”
商颂走进去,把一罐冰镇的可乐贴在他另一边脸上。
井繁抬头,那双凤眼里的红丝还没褪去。
他看着商颂,看了很久。
忽然,他伸出手,抓住了商颂的手腕。不是攻击,而是一种带着些许颤抖的依靠。
“那个声音……”他沙哑地说,“我以为我又回到那一天了。”
“我知道。”
商颂任由他抓着,“但是井繁,那只是个破电流声。”
“真正的声音,是你刚才弹出来的那个。”
“把那个声音记住。”
她俯下身,像是女王在宽恕她的骑士。
“那是心跳的声音。是你自己的。”
井繁的手指紧了紧,然后慢慢松开。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那罐冰可乐上,轻轻笑了一声。
那种笑声里,终于没有了阴霾。
“商颂。”
“嗯?”
“你这个女人真的很坏。”
“知道就好。”
商颂直起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报仇的话,就好好活着,给我赚够一千万。到时候……”
她看了一眼门口那个一直像门神一样守着、眼神不善的伯雪寻。
“到时候你自己赎身,滚远点。”
“不过现在嘛。”
她指了指门外。
“你该去应付那些为你发疯的粉丝了。你的‘酒囊饭袋’,今晚算是彻底火了。”
就在这一晚。
那个“扇耳光救场”的视频,不出意料地再次刷爆了朋友圈。
只不过这一次,没有人骂商颂暴力。
所有人都在说:
【这一巴掌,把一个迷失的灵魂,扇回了人间。】
而对于井繁来说。
那是他这辈子挨过的,最疼、但也最暖的一巴掌。
那是重生的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