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太傅甩袖离去,房门砰地一声撞上门框。
“小姐,请吧。”一个面生的嬷嬷走进来,语气平板地催促。
砚宁并没生气,她此行就是要见二皇子,早晚都要去。她只觉得太傅府的做法太过难看。
半个时辰后,皇宫,御书房。
路玄衍将太傅府的密折砸在桌案上。
“怀有身孕?好一个遗腹子!”他笑了一声,话里染上几分凉薄,“宋家真是长本事了,这是不把朕放在眼里,也不把阿驰放在眼里!”
旁边的金吾卫首领屏住呼吸,头垂得更低。
角落里,坐在轮椅上的路隽驰抬起头,清瘦的脸上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却很干净。
他伸出手指,在旁边的小案几上沾了点茶水,慢慢写下几个字。
路玄衍瞥见,走过去。
只见案几上水迹写着:兄长,莫气。
“我能不气吗?”路玄衍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冲喜本就是无奈之举,是委屈了那姑娘。可他们找个有了身孕的来,这不是羞辱是什么?!”
路隽驰静静地看着他,又沾了水,继续写。他的动作很慢,一笔一划却很稳。
“强扭的瓜不甜,冲喜本就造孽。若再逼她打掉孩子,是罪上加罪。”
短短几个字,让路玄衍胸口翻腾的怒意滞了一瞬。
他抬眸,看着自己这个从小护到大的弟弟,心里又疼又软,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阿驰总是这样,自己都病成这样了,还在为别人着想。
路隽驰见他神色稍缓,又写道:“我想见见她。”
“不行!”路玄衍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这事没得商量,朕这就让宋家把那假千金送来,你的正妃,绝不能是这种不清不白的女人!”
路隽驰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得更郑重了些。
“兄长,我并非储君,无需用姻亲巩固地位。娶谁,于大局无碍。既然国师说她八字相合,总有道理。至于名分,一个侧妃足矣,也算全了君恩,不落宋家颜面。”
他顿了顿,又添上一句:“孩子是无辜的。”
路玄衍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他一手打下的江山,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可唯独对这个用命换过他的弟弟,他硬不起心肠。
最终,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眉眼松散几分。
“罢了,都依你。”他揉了揉眉心,疲惫道:“见一面也好,若她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朕有的是办法让她自己滚回去。”
……
砚宁被领进一座僻静的宫殿。
这里没什么人气,连宫人都少见,但一草一木都修剪得极为精致,透着一股主人家不争不抢的淡泊。
穿过回廊,她看见一个男子正坐在院中的梨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安静地看着。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身形清瘦,脸色苍白,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易碎的病气,正是传闻中那位命不久矣的二皇子,路隽驰。
许是听见脚步,他抬起头。
砚宁的脚步顿了一下,莫名觉得有点不对。
这人……她掐指算了算,不对,他身上没有短命之相,反倒是……
“见了二皇子殿下,还不行礼?”引路的嬷嬷在一旁厉声呵斥,想给这个乡下来的野丫头一个下马威。
砚宁压根没理她,径直走到路隽驰面前三步远处站定,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他。
“你就是二皇子?”
她问得直接,清脆的嗓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路隽驰显然也愣了一下,他身后的侍从更是惊得要上前训斥,却被他一个手势止住。
他冲砚宁点了点头。
“他们说,我嫁给你是给你冲喜,”砚宁歪了歪头,“那你可知,你这病,太医治不好,国师也解不了?”
路隽驰的眸中划过几分讶异。
砚宁也不等他回应,自顾自地绕着他的轮椅走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最后停在他面前,笃定道:“你这不是病,也不是什么邪祟缠身。”
路隽驰身后的侍从脸色一变,这女子好大的胆子,竟敢妄议皇子病情。
路隽驰却摆了摆手,示意侍从取来纸笔。
他提笔写道:“此话怎讲?”
“你命格贵重,阳火旺盛,百邪不侵。”砚宁蹲下身,平视着他,“可你的心脉,却把你的精气神全都锁在了里面,出不来。所以你走不了路,也说不了话。”
她的话,精准地扎在路隽驰最隐秘的痛处。
满宫上下,所有人都当他是身子骨弱,是得了怪病,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不是病了,是心死了。当年全家惨死眼前的画面,就是那把锁。
路隽驰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纸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墨点。
他抬起头,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她的美带着一股鲜活的劲,和宫里那些用金玉堆砌的美人不一样。
“我能解。”砚宁又吐出两个字。
路隽驰呼吸一滞。
砚宁笑了一下:“不过,我有个条件。”
路隽驰示意她继续说。
“我在山下的道观里,还有一群无家可归的小师弟小师妹。”砚宁提起他们,嗓音里多了几分柔和,“我做了个梦,梦见观里失火,他们……”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太傅府不是什么好地方,我自身都难保。我治好你,你得帮我把他们都接到京城来,找个地方安顿好,让他们衣食无忧,还能读书习字。”
路隽驰沉默片刻。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好。”
“成交。”砚宁站起身,拍了拍裙摆,“那咱们就说定了,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盟友,你帮我护着我的人,我帮你解开心锁,顺便应付宫里那些人。”
路隽驰也笑了,他点点头。
谈妥之后,砚宁转身离开。
她才刚走出院门,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就带着两个宫女,迎面堵住了她的路。
那嬷嬷上下打量着她。
“宋家小姐?”
砚宁停下脚步,没出声。
嬷嬷哼了一声,摆出架子说:“老身是慈安宫的管事嬷嬷,太后娘娘要见你,跟我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