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宁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今晚。”
“太好了！”
首领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可看着砚宁转身要走的架势，又急忙拦住。
“姑娘要去哪儿？我这就给您安排最好的厢房歇息！”
砚宁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歇息不急。”
她伸出手。
“先把诊费结一下。”
“啊？”金吾卫首领懵了。
诊费？给陛下看病，还要诊费？
他跟着陛下一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还是头一回碰见这种事。
看着砚宁那双眼睛，他意识到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首领的脸憋得通红，开始在自己身上到处摸索。
他把全身的口袋都翻了个遍，只掏出几块碎银子，摊在手上。
“姑娘，我出来的急，身上就这么多了，你看……”
二两银子。
砚宁心里盘算了一下，救皇帝一条命，值这个价。
不对，是这个价的无数倍。
“不够。”她直接回绝。
“回宫之后，我一定补上！双倍！不，十倍！”首领急忙保证。
砚宁不为所动，只是看着他。
“立个字据。”
首领再次愣住，但看着砚宁不容商量的样子，他一咬牙：“行！”
他立刻让人取来纸笔，刷刷刷写下一张欠条，签上自己的大名，正要按手印，砚宁却拦住了他。
“用不着你的。”
她走到床边，抓起路玄衍那只还带着体温的大手，蘸了印泥，直接在那张欠条上按了个清晰的指印。
“好了。”砚宁满意地收起字据，吹了吹上面的墨迹，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
金吾卫首领站在一旁，看着自家陛下就这么在昏迷中“欠”下了一笔巨款，整个人都麻了。
他打发走了所有闲杂人等，亲自给砚宁安排了一间干净的上房，又派了两名侍卫守在门口，自己则搬了张凳子，寸步不离地守在路玄衍的卧房外。
夜深人静。
路玄衍又一次陷入了那个旖旎又混乱的梦境。
春雨，花香，还有身下女子柔软的触感和压抑的哭泣。
画面一转，他却置身于一片阴冷的黑暗之中，一个面目狰狞的怪物从地底钻出，张着血盆大口朝他扑来。
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怪物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挡在了他身前。
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一身白裙，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光。
是她。
那个在雨夜与他缠绵的女子。
她救了他。
路玄衍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着粗气，额上全是冷汗。
“陛下！您醒了！”
守在门外的金吾卫首领听到动静，第一时间冲了进来，看见坐起身的帝王，激动得嗓音都抖了，险些掉下泪来。
“陛下，您感觉怎么样？”
路玄衍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记得自己被那柄匕首上的煞气侵蚀，心神失守，之后发生的一切就如同隔着一层水幕，看得见，却无法掌控。
他记得那个叫王贺的县令，记得自己放走了他，也记得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死亡的。
但……他没有关于被救治的记忆。
“是谁救了朕？”
路玄衍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
金吾卫首领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光顾着信那块玉佩，忙着让人治病，竟然从头到尾都忘了问对方的身份。
“是……是二皇子殿下派来的人。”他支支吾吾地回道。
“一个姑娘，拿着殿下的龙纹玉佩来的。”
金吾卫首领话音刚落，路玄衍便撑着床沿，试图站起身。
“扶朕过去。”
他要去见她。
那个在梦里，在幻觉里，一次又一次将他从深渊中拉出来的身影。
可首领的脸却垮了下来，他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帝王，面露难色：
“陛下，人……已经走了。”
路玄衍动作一顿。
“走了？”
“是，”首领硬着头皮回道，“属下派人去请，可那间上房里早已空无一人，只在桌上留了张字条。”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呈了上去。
路玄衍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笔锋张扬，带着几分不耐烦。
饿了。
路玄衍看着那两个字，竟是气笑了。
救了皇帝的命，不说领赏，不说求官，就这么留了张条子说自己饿了就走了？
这天下，还有这般有趣的人。
“有点意思。”他将纸条收拢在掌心，
……
安平县最有名的酒楼里，砚宁正对着一桌子菜大快朵颐。
救人可是个力气活，尤其耗费了她那么多灵力，肚子里的崽子早就开始抗议了。
她现在只想把亏空的全都补回来。
一块东坡肉刚送进嘴里，还没来得及细品，砚宁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她放下筷子，那张吃得心满意足的小脸瞬间冷了下来。
不对劲。
她在县衙周围布下的示警符，被人触动了。
而且，那股力量阴邪诡异，和之前那个假县令的邪术路数完全不同。
“啧。”
砚宁不爽地咂了下嘴。
这皇帝的仇家，还真是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连让她好好吃顿饭的功夫都不给。
她丢下一锭银子，抓起桌上一只没啃完的烧鸡，身影一闪，便从窗口消失了。
县衙之内，金吾卫正整装待发。
路玄衍刚刚跨出房门，院中便毫无征兆地起了浓雾。那雾气来得又快又急，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吞噬了火把的光亮，伸手不见五指。
“保护陛下！”
金吾卫首领拔刀示警，可回应他的，只有自己被无限放大的回音。
他骇然发现，方才还跟在身边的同伴，全都不见了。整个院子，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陛下！”
“张统领！”
呼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却又飘渺得抓不住方向。
每个人都听得到同伴的话音，却看不见彼此的身影。
路玄衍凝神戒备，周遭的雾气透着诡异的甜香，正不断侵蚀着他的神智。
他提着剑，试探着向前走了两步，脚下却如同踩在棉花上，辨不清方向。
就在这时，一道破风声从他背后袭来！
路玄衍猛地转身，挥剑格挡。
“当！”
金石交击，火星四溅。
一个黑影与他缠斗在一起，招招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