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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季 人类之死

作者:夜沙灯|发布时间:2026-09-23 17:00|字数:84310

  1.走到哪就乱到哪

  神纪元4985年,至高神殿中。

  星子之光在穹顶浮浮沉沉,波澜壮阔如万千宇宙。

  二座金身千年不变地俯视着神国,静静的聆听着神殿之中此起彼伏的诵朗之声。

  诸位少年神祗趺坐在地,眼眸低垂,十指交叉于胸前,向神中之神天父莲母祈愿。感谢他们在五千年前缔结良缘,得以将神力流传于世间,让后代能够将如此奇伟的力量发扬光大。

  在祈愿之后,叁修筠向各位少年神子隆重介绍了一位授课老师。

  颢天神域天使院江深元老,他即将为这届的少年神祗教授高阶神力运用课程——造物之力。

  江深元老的模样与已故武神江雾远有几分相似,眼中精光赫赫,哪怕只是略略被他扫上一眼,都能感觉到一股难言的威压。

  传闻江深元老于数百年前曾经来到一条江边,正巧当天大雾弥漫,所有船公都不肯出工。

  江深元老不知道在这个能见度欠佳、不宜出行的日子里领悟到了什么,在冥想中独自一人坐于一叶翩舟,以神力驱使轻舟过岸。故抛弃凡尘,悟道成神,为自己取名为江深。

  后生长子江雾远,次子江轻舟,其意境远胜于树下稚牛。由此可见,成神场景对于神祇姓名影响极大。

  江深来到神域之后,历任钧天神域启谕院员神,钧天神域天使院副元老,颢天神域天使院元老,神生经验十分丰富。尤其擅长于造物,即用自身能力改变动物外观与性状,创造符合神国应用场景的天使。

  若非是长子江雾远离世对于江深元老造成了极大的打击,他冲击三尊继承神尊之位也未必不可能。

  “天使乃是神族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神祇们的好帮手。一只训练得当的天使堪比一把好刀和半个帮手,所有少年神子都应该积极掌握这门技能。”

  江深元老向各位少年神子们展示他的教学道具,形态大小各异的卵形物体在讲台上一字排开。

  “动物在母体之内的状态大体都是相似的。在动物长大之后再通过外力强行改变其形态和能力尤其艰难。因此,你们初步要学习借助于器物温养刚诞生出世的幼仔,神力上佳者应能够在天使之卵中孵育胚胎,对其进行催化,直到天使最终破壳而出。”

  造物之力这项课程十分考验神本身的资质,有些神学了一年半载还是一窍不明,某些天赋异禀的神却能对此无师自通。天使只有在破壳而出那瞬间才会知道究竟改造得如何,全看个人造化。

  对于像空月这种打打杀杀的武神来说,天使用起来方便养起来麻烦。漫长的理论让空月早早失去了耐性,上下眼皮不断打架,呵欠之声连连不绝。

  江深元老看在眼里,嘴上也不多说,下手却利落,手指一翻,一枚蛋壳碎片便向空月激射而去。

  空月明明已经昏昏欲睡,头向一侧一点,居然每每堪堪避过了碎片。

  江深元老见她执迷不悟,心中恼怒不已,当即又是几下,蛋壳碎片直击空月的膝盖。

  空月实在无法,只能站了起来。

  “空月武神可有疑问?”江深元老终于逮着了在他的课堂上主动站起来的第一个学生,自然是不会放过其利用价值。

  “额……”空月左顾右盼,迟疑地道:“有疑问……”

  “但说无妨。”

  “这「天使之卵」既然能够滋养幼仔与胚胎,不就如同古人孜孜以求的人造胞宫一般么,”空月随口一问,“神国已经有了这般好用的器物,又号称男女平等,那女神何必还要如凡人那样吃苦受罪,怀胎十月方能诞下婴儿?”

  人纪元后期,社会发达程度越高,男女对立反而越严重,对于人造胞宫的呼声极高。

  结果人造胞宫还没面世,人类自己先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社会后退了几千年,至今还在沿用古老的繁衍方式。

  此言一出,各位小神女都纷纷转头四顾,“是啊,为什么非得我们自己生?”

  “没错,”云鬓哼笑,“不是能改造形状么,男神就该往自己身上添个胞宫……”

  在座的各位男神毕竟是少年心性,闻言大为不满,“你们有胞宫不生,凭什么让我们改造自己?”

  “你们说说,五脏六腑都占了满位,拿哪个改造成胞宫合适?”

  “肃静,”江深元老见下方熙熙攘攘,诸位少年神子为了一己立场争得唾沫飞溅,各不相让,顿时头疼不已,“肃静!”

  第二声用上了定量神力,山一般的压力笼罩下来,镇得在座少年男女们耳朵一阵发蒙。

  江深转头向本场争辩的罪魁祸首,十九空月连自己究竟是男是女都分辨不清,竟敢在他的课堂上挑起男女性别之争,“空月武神,神的意识诞生于何时?”

  “嗯,应该是……”空月拨了拨眉心垂下的碎发,“几个月大,会在镜子中意识到自己与他物的区别之时?”

  “错了,”江深摇摇头,“还是胎儿的时候,神就会听到外界的声音,感知到外界的光线,会在脑海中为自己造梦。而一旦有了创造的意识,就会产生神力的扰动。”

  这正是神的后代区别于动物最大的不同之处,也是神祇无法在天使之卵中进行孕育的原因。

  “胎儿,婴儿,幼儿,少年的意志薄弱,对世界认知不全,神力的释放容易造成无法预知的后果。而女神既是孕育后代的母体土壤,也是束缚胎儿力量、消解神力扰动的肉身容器。”

  看着混世魔王般的空月,江深的心里就来气,“别说是胎儿了,有的神明都快成年了,不也一样四处作乱恣肆失控吗?”

  咿,空月困惑地揉了揉耳,他是在说她吗?

  可她明明才二十五岁,是一个还没有成年需要被人悉心呵护的少年神子呢。

  “放课后去国医院领取各自所需要的天使之卵和生命之水,以一月为期,到时候会按照大家所培育的天使进行定级,”江深居高临下地睨视着空月,“空月武神可有意见?”

  她能有什么意见,“……并无。”

  “好!”江深元老终于露出了第一个欣慰的笑,“天使之卵只是一个容器,能培育出何种等级的天使全靠自己的觉悟。尚未出世的胚胎也是可以孵育的,不过对神力的要求将会更高。”

  空月并不关心他说了什么,只是腿颤一颤地准备坐下。

  江深元老一个击掌,“好,既然空月武神如此有志向,你便上交原本需要母体孕育的胎生天使吧!”

  “啥?!”空月怀疑江深是看她不顺眼,故意给她使绊子下套,“人家在母体里长得好好的,取出胚胎不是违背了神明定律第一条「慈悲为怀」吗?”

  「慈悲为怀」指的是神祇不能杀神祇,悲悯针对同类而非异类。连对自己长子江雾远都能铁面无情送上战场的江深当然不会被空月的狡辩所打动,他冷冷地哼了一声。

  “我只说要胚胎,并没有说让你剖腹杀母取子。世间多有难产胎死腹中之牲畜,你闲来无事倒可去顺道拯救苍生。”

  至于空月究竟要如何繁琐操作才能救生而不杀生,这不在他的思虑范围之内。

  “为期三十天,我会对大家严格要求!绝不可能存在侥幸心理!绝对不可能浑水摸鱼蒙混过关!”

  铿锵有力,掷地作声,空月彻底醒了。

  天啊,她刚才是不是因为困倦而不小心背上了什么黑锅?

  她是烂泥不想上墙,同窗中自有努力之人。空月准备让夜无尽一肩挑起双人重担,“小尽尽,师叔如此疼爱你,含辛茹苦地将你养大……”

  夜无尽听到开场白就能解读出接下来的正文含义,“师叔,江深元老说了,不可浑水摸鱼蒙混过关。”

  空月伸手去触碰他的指尖,“只要你不说,谁又能知道是你帮我养的天使?”

  夜无尽缩手,但终究是慢了一瞬,只能任由空月吃了自己这回豆腐,“我可以帮师叔打打下手,但得要寻来胚胎才行的。”

  已出世的幼仔和在天使之卵中孵育的天使具有肉眼可见的成长阶段差别,无论如何也是瞒不过江深元老的。

  人类由于把技能树过多地点在了智力上,女子怀孕不能出世者十之七八,大多都在胚胎阶段就已经因各种各样的原因夭折。

  然而碍于人伦道德和国医院准则,空月不敢做这样大逆不道的试验,只得观疾苦听天下音,四处搜寻着符合条件的牲畜。

  终于,她和夜无尽在一泊小湖的旁边找到了一只奄奄一息的母驴。

  这只母驴年幼体轻,由于主人心急繁衍后代,过早让她配种。又不幸腹怀双胎,所食草料低劣,孱弱的身躯不堪重负,早产的胎儿卡在腹中难以诞下。

  空月见此情形,怜悯之心大动,义愤填膺道:“渣驴!只管配种不管生,所有的痛苦都让母驴承担!”

  “师叔,公驴不是男人,没办法为雌性生产保驾护航,”正将随身工具一字铺开的夜无尽抬起头来,“冤有头债有主,真要纠罪,还是驴主的过错。”

  就像人纪元后期男女对抗激烈,青年男女开始自行绝育,不愿意再进行婚配,也并不是双方的错误。

  无他,唯负责放牧人群的食利阶层致力于敲骨吸髓,不愿意改善环境罢了。

  “哦,”空月迅速将母驴麻翻,“那正事要紧。”

  夜无尽嘴上说着帮他打下手,其实打下手的人是她。空月蹲在一旁看夜无尽剖腹取出两只胎驴,小心翼翼地放入天使之卵中,又运针熟练地逐层缝合起来。

  空月好奇地问:“你以前也做过类似操作?”

  夜无尽的手顿住,他默然一刹,“上国医课时看过。”

  只看过一次就能依葫芦画瓢,那这位小师侄的记忆力和领悟性还真是上乘。

  不像她,这么多年来都只会熟练运用各种工具进行砍、削、割、剖,如何修复疗愈还真是一窍不通。

  两人将还在沉睡的母驴送回草棚,夜无尽脱下胶树手套,空月见他肌肤有异,连忙一把抓过来仔细端详。

  “还真是红肿过敏了,”她喃喃地道,“以后可怎么是好……”

  也不一定祸及全身……吧。

  有了夜无尽的帮助,江深给空月出的难题解决了大半。他甚至调配好了生命之水,将两枚天使之卵都放在了自己的床头。

  接下来她只要冥思苦想,将自己的愿力集中在尚未出世的幼胎上,等待着为期三十天的孵育完成就好。

  空月是个闲不住的,每每手痒,都恨不得能提前打开天使之卵,亲眼目睹幼胎的生长发育过程。

  又不时想以强光透射,间接地观察幼胎投影在壁上的形态。

  终究还是让夜无尽劝住了,“师叔,天使之卵譬如母体胞宫,静养为宜。若是提早惊动幼胎,可就功亏一篑了。”

  空月也不希望一腔心血付诸东流,只得先忍住性子,慢熬时间。

  2.汪汪喵喵咯咯哒

  三十天之后,铁面无私的江深元老如约而至降临学堂,前来考察大家的培养成果。

  大家的天使之卵中小天使们都已经在蠕蠕而动,准备着破壳而出。

  少年神祗们都含着满眼的期待,不时以随珠之光映照卵中的肉团阴影,稚嫩的面容中仿佛蕴含着一种初为人父母的心情。

  向来不愿意主动招惹空月的夜无尽,也破天荒的跟她交谈了一番,“师叔,你想将天使孵育成什么样?”

  空月叹了一口气,不对自己报以过高的期望,“进去的时候是驴,出来的时候别是鸡猪猫狗就好。”

  她反问夜无尽,“那你呢?”

  夜无尽还来不及作答,江深元老已开始踱步巡视起来,同窗们尽皆噤声,二人就此中断了谈话。

  少年神祗们的天使一个个破壳而出。

  江深元老不时停驻脚步,为大家点评几句。

  云鬓的天使之卵明显大于其他少年,卵中之物在壳里横冲直撞,显得异常活泼生猛。

  “听说云鬓从天使院挑了一只刚出生的小老虎……”商班的堂录宫一冒着被江深堵嘴的危险也要散播自己的小道消息,“长得像个母老虎,还要养个小老虎……”

  说时迟那时快,“喀拉——”一声脆响,一只活物顶开了卵壳,将一颗毛茸茸湿漉漉的头颅钻出来。

  宫一所言不差,果然是一只老虎。

  只见它整个身子徐徐攀出壳外,原本五花斑斓的肤色变作雪白,成为了一只自然进化条件下罕见的白虎。

  白虎威风凛凛地地在桌上游走转圈,前爪伸出,伏腰弓步,如蓄势待发猛兽出击之势。

  随后张开利口,发出了一声震撼人心的咆哮——“喵~”

  全场安静了一瞬间,随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云鬓面皮红涨,“我……我只是很喜欢小猫,下意识地把虎崽想象成了猫……”

  江深并不关注同学们那些戏虐,抓住的是一个要点,“翅膀呢,没有翅膀的天使如何飞翔?”

  “我想了,”云鬓端起白虎两只前爪,肋下有两只极小的肉翅,不仔细看几乎就埋没在皮毛里,“只是有点小……”

  江深叹息着摇了摇头,看向另一个人,“沈嘉运呢?”

  沈嘉运是以一只普通鸡崽为雏形,以过去古人构想的的凤凰为目标,养出了一只全身长满红毛,冠翎华彩,尾翼长达两米的鸟类天使。

  果然不愧是人间帝王出身,从小在各类龙凤呈祥的图式浸淫中长大,连一个从来不曾真实存在的物种,都硬生生地让他给培育了出来。

  就算是侍神者按照参考古籍文献来画,也未必有他眼下这只“凤凰”来得活灵活现。

  “嗯,”江深元老微微颔首,觉得这个天使倒确实看得过去,沈嘉运讨巧地选了鸟类,翅膀也不成问题。

  只可惜天使的外形都是受神力影响而被改造,无法将性状稳定地传递给下一代,“不……”

  他正想说“不错”,孰料那只“凤凰”昂首挺胸,服从职业本能和基因天性地开了嗓:“喔哦喔哦——咯咯哒——”

  公鸡一旦记起鸣来,就是接连不断的半个时辰,整个学堂都不断回荡着尖利刺耳的叫声。

  “喔哦喔哦——咯咯哒——”

  “我只顾想着凤凰应该长成什么模样,”沈嘉运深感惭愧地低下了头,“并未构思凤凰叫声几何……”

  沈嘉运这“凤凰”一叫不打紧,天使之卵中的其他天使们也闻鸡起舞,纷纷面世。

  狼崽、狗崽和狐狸崽,一张嘴都发出了狗叫,“汪汪”之声不绝,见面如世仇,毛发上的水都没拧干就厮打在了一起。

  形态各异的天使们钻出壳中,在桌上地上乱窜,逮不住小动物的少年男女们忙追在屁股后面。

  学堂中顿时鸡鸣狗吠,猪突豕奔,端的是热闹非凡。

  “肃静,”江深元老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只举重若轻地说了一句话,“否则定性神力不合格。”

  在神国,拥有神力者是神明,不事劳作享美誉供奉。拥有能力者是侍神者,为神明服务求得无虞安稳。

  两者都没有的是残次品。

  不合格的残次品是什么下场,入学前少年神子们都亲眼目睹过。天堂和地狱间只有一步之差,没人想要以身试险。

  少年神子们忙肃了面色,怀中抱着自己培育出的天使,正襟危坐迎接江深的验视。

  沈嘉运那只刚才还不可一世敢为天下先的凤凰,这会儿也没了百鸟之王的气势,乖乖低垂着头在桌上一点一点地小鸡啄米。

  云鬓的小白虎不仅叫声像猫,形态也像猫,躺在云鬓怀里,成为了一滩液态的暖手炉。

  江深来到了夜无尽跟前,见他那枚天使之卵通体雪白,银光流动,时不时的冒起一个尖角,似乎是天使正在寻找出生之路。

  尖角渐渐戳破包裹之壳,裂缝不断增大,那天使的头身慢慢探出来。

  众神皆摒住了呼吸。

  这天使的模样与天照心的法相竟如此相似!

  一匹纯白色独角四足双翼天马,浑身散发着纯净无瑕的光。在睁眼看到夜无尽的第一刹那,它仿佛是在验证自己的父母一般,试探着地舔了舔他的手心,表情有种初出茅庐的困惑。

  温热的感觉让夜无尽霎时间失了神。

  怎么会这样,他想要超越天照心,并没有想着要模仿天照心……

  难道就是因为他心心念念的潜意识,反而让天使长成了这般模样?

  严厉的江深元老目光之中满是赞赏之意,颇有一种对夜无尽神途无量的感慨。

  一扭头看到恹恹欲睡的空月,他心中顿时来了气,“空月武神,你的天使呢?”

  “这个……”空月挠了挠头,“我觉得它可能比较晚熟……”

  “胡扯!”江深元老斥责道,“你的神力远胜于这些同窗,耗时三十日,其他神大都孵了出来,你怎会没有半分动静?”

  “当真是不成熟,”空月狡辩道,两手护着自己的天使之卵,“再过几天,一定能看出究竟了。”

  3.你摔死我的天使

  “不成!”江深元老目光如炬,越发觉得空月心中有鬼,恐怕是她过去这三十天内都根本没有将精力用于孵化天使之卵吧?

  “我现在就要看个究竟!”

  他二指并起,在空中划过一道气刃。

  空月下意识的一挡,二神的神力相撞,在空中发出炫目光华,掀起的气浪连几米外的神祇们都能感到。

  “你这逆徒!好大的胆子!”江深元老脚步微晃,气急败坏,“竟敢忤逆我!”

  “喀喀——”一阵轻响。

  虽然由于空月的阻挡,江深元老的气刃并没有直接划到天使之卵上。但二神的神力冲击造成的气浪波动,却使天使之卵的外壳裂开了。

  大家的目光也都被这一变动所吸引,当下都聚在了那颗天使之卵上。

  天使之卵失了重心,在气浪的余波中摇摇晃晃地滚了几圈。

  “啪——”的一声,掉落在了桌下。

  本以为将会是鸡飞蛋打的惨烈场面。

  但天使之卵中已经没有生命之水了,天使也孵出来了。

  碎成两半的蛋壳中静静地蜷缩着一个大家从未见过的小兽,似鱼似蜥蜴又似青蛙,却并不是神祇们之前所见过的任何一种动物。

  倒好像是……竭尽全力的往缘起之地中爬去的那些妖兽。

  而且这「天使」,并无半分的生命迹象。仿佛从一开始,它就是死的。

  有不少的小女神都被吓得吱哇乱叫,叫了一半,看见面色铁青的江深元老,又生生的顿住了。

  于是场面便显得更加的尴尬。

  空月小嘴一瘪,霎时间红了眼睛,弯下腰将那「天使」牢牢抱在怀中,离得远的少年神子根本无法从她的臂弯中看出究竟。

  “我的儿啊,为娘对不住你啊……”

  “我都已经给你想好了名字……”

  “你怎么能抛下我先走一步……”

  空月捶胸顿足地发出了惨声呼喊,悲恸欲绝姿态犹如爱子早夭的伤心老母亲,把本欲围拢看个热闹的同窗们吓得退了三尺之远,唯恐一个不留神空月就碰瓷上了自己。

  江深气得胸膛上下起伏:“休要胡言!”

  空月见势头不好,赶紧恶人先告状:“江深元老,小神之前便说过,所孵化的天使还不成熟。您非要揠苗助长,摔死了我的天使……”

  江深元老活了数百年,从未见过有谁在他面前倒打一耙。明眼人一看知道,空月孵出的这算什么天使啊。

  它分明就是……某种「怪物」啊。

  空月这牙尖嘴利的恶徒,这怪物分明已经死了许久,她居然敢一口咬定是被他摔死的?!

  莫非是这孽障仗着自己身为钧天神域的正神,级别与颢天神域元老相当。又兼是现下的知名武神,神国当红炸子鸡,三尊候选人之一,已然完全不将他江深放在眼中?

  江深元老本欲再言,但忽的想起兹事体大,不能随便下结论,还需要先禀报启谕院与督查院才好。

  当下江深先忍下怒火,勉强应道:“罢了,这次先不算你成绩,下次必不可再随便应付敷衍。”

  江深给了空月台阶,空月也赶紧就坡下驴,“好的元老,是的元老,我以后定然铭记于心,勤加练习,不辜负您的殷切希望。”

  等到江深元老愤愤地离去之后,云鬓来到空月的身边,“师叔,你也不必难过。”

  空月茫然不解,“我难过什么?”

  云鬓鼓起勇气道:“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会愿意一直陪在你的身边的。哪怕……”

  云鬓的声音低了下去:“哪怕你是男扮女装……”

  “我从不曾男扮女装,”空月难得一本正经,“我扮男人的时候就是真男人,从声音到身材皆是天衣无缝……”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咳一声,“当然很多时候为了省事,一些内在的东西也就没怎么细化到位,不过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按照一比一的比例来。”

  “你变成男人,”云鬓彻底的惊讶了,“你又能坚持多久?”

  虽然应化相没有法相那般变化剧烈,但不是自己的本体,终究是要消耗神力的,是能坚持一天,二天,还是一个月,一生一世?

  听说这方面女神的耐力远远优于男神,故而空月迟疑了,“多久……我也没试过,不过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去参考一下男神们的平均值,再讨教一下相关经验。”

  很显然两个人讨论的不是同一件事。

  “你看一个月统共三十天,我上弦月陪你,下弦月陪小夜,或者改成单双日亦可,”空月回身看到其他师侄,顿时就有了犹豫之心,“但是其他师侄恐怕也是需要时间的……”

  沈嘉运不可置信地摇着头,“你不觉得师叔说的话很可怕吗?”

  夜无尽轻嗤一声,他已被空月训练得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这才到哪跟哪?空月连让自己和真魔天照心二夫共事一妻这种更可怕的话都说得出来。

  托了空月的福。

  夜无尽小小年纪就已经体会过各路美人的花式撩汉大法。诸如脚巍撞入怀,重伤肌无力,羹汤小点心等等种种不胜枚举。

  他对于被调戏的心理阈值,好像都已经被空月拔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高度,以至于对于寻常的美女撩拨处于完全不应状态。

  4.长反骨了小朋友

  身上像是压着什么重物,想醒来睁开眼睛,却一次次地陷入梦魇。

  耳畔仿佛传来人们说话的声音,来来回回地走动。整个世界都在活动着,唯他一人紧闭双目,像一个被困住的蛹。

  灵魂才是他的本体,躯壳是束缚他的茧。

  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又来了,身为一介普通凡人时,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被无形重山镇压的痛苦。

  他不是已经是神了吗?

  不是已经摆脱了泥潭般的尘世,来到了身若清风的神国了吗?

  有一只捂上他的额头,夜无尽缓缓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的嘴也被人堵住了。

  那沉重的鬼压床之感,并非空穴来风,而实实在在地具有实物。

  两人四眼,彼此近得足可以看清双方瞳孔旁火焰状的虹膜纹路。

  “师……”夜无尽模糊不清地呓出一声。

  看清身上之人时,他吃了一惊,在神祇三定律的震慑之下,空月以往也只是见缝插针地吃豆腐。

  从何时起,她居然明目张胆地闯进他的卧室,压在他的身上欲行不轨之事?

  “哦,”空月仿佛才意识到自己这暧昧不明的姿势,恍若无事地搽了搽自己湿漉漉的嘴唇,“你醒了?”

  一点水光半干不干挂在唇角,让她这个动作显得分外的掩耳盗铃。

  夜无尽躺在床上仰视着她,空月不知应该如何形容他此刻的表情,那种目光落入深渊,晃晃悠悠探不着底的感觉又来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有一会儿了……吧。”

  夜无尽扭头看向窗边。

  果然,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打开了,宵小之辈便从窗户中爬了进来。

  在安宁祥和、固若金汤的神国,从来都是家贼难防。

  夜无尽静静地看了空月一会儿,“师叔,你这样肆意违背第三定律,会带累我的。”

  “放心啦,”空月摆了摆手,“我来的时候很小心,没有其他人看见。”

  夜无尽抬手拭唇,“你刚才伸舌头了吗?”

  空月嘻嘻一笑:“这倒没有。”

  夜无尽伸出双手,缓缓攀上她的肩膀。

  空月以为他要给自己一个爱的抱抱,也顺势张开手臂。

  怎知夜无尽遽然翻身而起,攻守之势相异,将她压倒在了身下。

  “师叔半夜突然造访,可是有什么要事?”

  空月说着连她自己都不能相信的鬼话,“长夜漫漫,辗转难眠,过来找你聊聊天。”

  夜无尽的双手下滑,提前制住她可能乱动的手腕,“师叔大可传讯于我,不必非要亲自上门。”

  他呼吸间喷出的热气吹拂在她的脸上,嘴唇离她不过一寸之距,把她整个人都锢在了床上。

  微微凸起的喉结会随着说话而上下滚动,声音也不复少年的清亮,参杂了属于成年男子的喑哑。就连从来都没有太多存在感的身躯,也因为双方肢体靠得太近,无法忽略地感受到了烙人。

  空月在这一刹才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事实,她这位小师侄,已经变得很有些像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这个念头电光火石间从她的脑海中闪过,夜无尽已经伏下了身来。

  空月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

  如果说天照心的吻让十五岁的她本能地感觉到了亲情和男女之情之间的不同。那么二十五岁的她已经明白了这种蠢蠢欲动属于两性之间的天然相吸。

  再这么下去……

  夜无尽突然俯在她的耳边,极轻地对她说了一句话。

  “我胶树过敏,只得赤诚以待,万一闹出了人命,”嘴唇在开阖间似有似无地触碰着空月的耳垂,“到时候督察院追究起来……就只能请师叔独自受罚了。”

  “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一瓢冷水激将在火炭上,空月险些跳起来,“凭什么?”

  “师叔,倘若按照人间男子十八岁成年,我如今算是人类的十二岁。”

  而她二十五岁,离成年仅有五载,怎么算都是这场惨案的加害者。

  虽然空月如今是钧天神域正神,大家传言中的三尊候选神之一。但既然风声元老从一开始就把她指派给夜无尽做引路之神,谁又知道这孩子在各位尊神和主神心中的轻重?

  到时候如果只能留一个,空月也对自己没有十分的把握。

  “小畜生……”打落牙齿和血吞,空月微不可查地咽进几个字,“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夜无尽轻轻地抬起双手,放开了对空月的手腕的桎梏,“不过是在与师叔探讨未来。”

  他拢了拢自己的衣襟,“师叔既然也晓得厉害,就早些回去安置吧。”

  空月在后辈面前失了气势,马上就走会显得落荒而逃,默认被夜无尽给唬住了。于是她侧转了身子,只手撑住头颈,尽量让自己的神态看起来游刃有余。

  “那不如我们一起私奔到「无烟荒境」?”

  神纪元2000年,各自为战的四方神族终于决定放弃分裂拥抱团结,从地面征集物料建立了数座城池。

  九大莲城升空云端,神国彻底与普通人类分割开来,史称“绝地天通”。

  原本的城池所在地被神族定为神国在陆地的疆域,人类不被允许踏入这些属地。

  「无烟荒境」渺无人烟,仿佛太阳行至神域正上方时投下的一片片阴影。在人间战乱纷争的时代,这里也是军队不愿招惹和涉足的传说之乡。

  各国默认只要有人逃入了神国的陆地疆域,就属于神国的惩罚对象,是奉献给神明的祭品和羔羊。

  夜无尽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顺从,但说出来的话却不那么让空月感到开心了。

  “师叔,我来神国是为了享受鲜花与美誉,”他系好衣带,抚平袖口的皱褶,“你要让我去荒郊野岭吃苦受累,可真是为难我了。”

  “是啊,”空月垂首一笑,“人间颠沛流离、骨肉凋零的痛苦,想来你是不愿再经历了。”

  此言一出,夜无尽的身后寂然无声良久。

  他转过身去,空月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自从在孵化天使之卵这一课程上受到重挫,空月竟一反常态地深居简出了起来。

  要是有神问起,空月统统祭出如是说辞。

  “历练之时我元气大伤,先后跟天照心和小牛的一番恶斗,让我身心俱疲。只得养精蓄锐,调养生息。”

  理由是光明正大的,但时机多少有些出入。

  “但这不都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吗?”其他神心中嘀咕着。

  在这就近的两年里,空月上蹿下跳活力四射,整日弄得钧天神域鸡飞狗走,就差没把“第一武神”,“三尊苗子”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唉,”空月幽幽地长叹一声,“你们也不是不知道,武神的有些伤病是延迟发作的……”

  大家也不敢说绝对不是,只能应和她,“也许……大概……是的吧。”

  自从空月上次与江深元老在课堂上直接起冲突以来,江深元老已不再主动招惹就无月,大家也心照不宣地回避了空月孵出天使失败反成妖兽的事实。

  她更是常常公然在课堂上睡起觉来。

  其他启谕院的师长们不满其学习态度,觉得空月仗着正神身份无法无天、肆意妄为,屡次想要请家长,向风声元老告状。

  风声元老总是呵呵一笑,捋着本就没有几根的薄须:“由她去吧。”

  反正空月最重要的职责,便是当好夜无尽的保姆不是吗?

  那些除了打打杀杀以外的其他课程,空月又能听进去多少呢?

  但随着时间推移,空月竟连当保姆这件事也渐渐做不好了。嫌早晨起床痛苦,干脆就不再起床。

  直接在房中一睡就是一整天,从朝阳初起一直睡到夕阳西沉。

  就连夜无尽白日也难得见空月天颜。

  ?5.实在是有心无力

  她总是傍晚下学之时来夜无尽的房间中坐上一阵子,也不再对他进行肢体骚扰,只是望着他沉默无言。

  那眼神任谁也会浑身汗毛直立,尽管夜无尽装作泰然若素的模样,在这样的目光监视下完成了自己的功课,但几个时辰之后,终究有无法回避的时候。

  “师叔,我……准备要睡了。”识趣的话,就还请早些回避吧。

  空月却道:“睡吧,我看着你睡。”

  夜无尽怀疑那天晚上本是一场梦境,空月从不曾来过,才会又在他面前重演旧事,“师叔可是忘了我之前说过的话?”

  “哦?”空月挑挑眉,“还是说你想让我陪你一起睡?”

  “大可不必。”

  空月用示意床榻,夜无尽不知她是否贼心不死,始终跃跃欲试想要挑战神祇第三定律,索性拉上被褥,转过身背对着空月。

  虽然看不到空月的视线,但夜无尽能感觉到空月望向他的眼神中没有以往的炽热,反倒像是……

  淡淡的哀伤。

  他以为空月默默地看他一会儿就会知趣的离去。

  只要有空月在,往往没躺到一时半会儿,夜无尽就会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睡意向自己袭来,浪潮般将他拖入梦境,无法回避和抵抗。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想起烦心的往事,他常常睁眼难眠。过往像一个高墙铁壁的井,他始终在里面无限次地打转,为此消耗了泰半的精力。

  他从没有想到自己也会这样不由自主的坠入了梦境之中,梦中似乎历尽千山万水,跨越大江大河,一瞬间生生死死发生无数次。

  然而苏醒后,他永远记不住梦中发生了什么。

  也许这是睡眠深沉的一种表现。

  以往但凡是清醒之后,还能准确记得梦中发生的一切,头是痛的,心中也是烦躁的。

  等到夜无尽醒来,房间中已经空无一人。想来空月在看着他入睡后,便自行离去了。

  夜无尽低头看着自己完整无缺的衣服和被褥,一切都如睡觉前一般端庄体面,没有半分异动,连纹路都是循规蹈矩的形状

  肉在狼的面前睡着了,狼竟按兵不动。

  师叔最近意外的守规矩呢。

  说来奇怪,以往空月对他都是上下其手,极尽占便宜之能事。

  如今却仅限于口头上嘴炮一番。

  难道正如空月自己所说,两场恶斗已耗空了她身体底子,如今她已然心有余而力不足?

  偶尔夜无尽也会在路上撞见空月,她总是形色匆匆的模样。

  原本悬挂于手腕的整串珠链也不是原来的样式,而被空月拆成了贴身五串,脖子一串,四肢手脚各一串。

  按道理来说,空月终于在女相打扮这方面开了窍,是件可喜可贺的事情。

  然而由于脖子上系得太紧,只差着一条绳索,就让人有了其他捆绑什么的、奴隶什么的浮想联翩的看法。

  这天夜无尽悠悠醒转,在桌案前抬起头来,惊讶地发现空月竟然还在他的房间中。

  这是空月第二回「留宿」在他的房间中。

  他一时无言,所谓的禁果,就是高高悬在枝头的诱惑,一次的暂时退却,是为了第二次的号角冲锋。

  夜无尽抚上自己昏胀的额头,“师叔,我……睡了多久?”

  “很久。”空月的嘴角挂着玩味的笑,“从头天下学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学。”

  夜无尽的脑海“嗡——”的一阵响。

  他已经完全可以想见同学们面对着这扇长期紧闭的房门,以及在房中只进不出的空月,开出了多少深不见底的脑洞和故事情节。

  “你……一直在我房中?”

  “嗯呐。”空月很肯定的点点头。

  听闻空月此次历练亏了身子,再联想到空月最近柳下惠般的生活作风。夜无尽往内侧退了少许,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师叔可是累了,不如榻上小憩?”

  “算了吧,”空月笑着摇摇头,“师叔最近身体不适。”

  自荐枕席都尚且被拒,夜无尽看似有些不知所措地咬住下唇,实则心中大惊。

  以空月这种争强好胜的性子,有大好春光在前,但凡是自己还能喘口气,定然会借助什么回春丹,龙虎丹之类的外界工具,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硬上。

  难道外界的传闻都是真的,如今师叔是已经到了借助春药也不能那啥的地步了吗?

  若果真这般光景,显然是已经亏耗得很了。

  二人相顾无言许久,时光在静默中溜走。

  空月慢悠悠地问:“你是不是很讨厌师叔?”

  这完全是一道送命题,夜无尽当然立刻回答:“并没有。”

  “那如果……”空月提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在嘴边慢慢地吹着,“如果我曾经骗过你,伤过你,害你家破人亡过呢?”

  这是一种没有如果的如果之假设。

  “我没有家,也没有亲人。”

  空月当然知道夜无尽无法得出肯定的答复,轻笑一声,“即便是有,师叔也劝你看开一些。”

  夜无尽微侧过头,她什么意思?

  空月的手缓缓捏紧杯子,“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每一个伤害过你的人,都记得自己曾经伤害过你。你的刻骨铭心,他人的浮光掠影。神随手撒出一把沙,又会记得化作大山镇压了多少生命吗?”

  “只要神生足够漫长,任何恩怨情仇都会变得微不足道般可笑。”

  就在这一刻,夜无尽不知坐在自己面前的是否是真正的空月,她平常会说出这般,每一个字都很简单,但连起来就很复杂的话吗?

  空月抚摸着手中的珠串,那原本明亮光净的宝珠现下发出黑漆漆的光芒。

  她随手拨弄着一颗又一颗的珠子,“十年前的「伪神伐母」你可曾听说过?”

  夜无尽不知为何空月突然与自己说起这神国禁忌,因为伪神伐母前夕是天照心的殒身日,平日连空月自己也很少提起。

  “听得不多,只知伪神失败了。”

  “那……失败以后呢?”

  夜无尽摇着头,“这我就更不知晓了。”

  ?6.突然消失的师叔

  二十五年前,人类枭雄腾飞芒从神祗三定律中推导出了关键信息——神的能力通过血脉遗传给下一代。

  而他希望能够夺取这种能力为人类所用,只要掌握了神力的源头,假以时日,神国就将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云端之国。

  当时周游人间的神国公主连芙蕖和昭启被腾飞芒施计扣留。

  一开始,腾飞芒抱着与沈嘉运同样的试探想法,但屡次失败的事实让他放弃了将神力转移到凡人身上这一不切实际的妄念,转而将两位神祗视为人类黑暗历史当中的唯一一点火光。

  二神在被囚禁的十五年期间作为身不由己的生育工具,不断诞生下具有神祗血脉的后代。

  一个熟练运用神力的神祗不仅是社会进步的重要力量,反过来也是一个可怕的屠杀工具,独自一神可屠一城,是不定时的潜在炸弹。

  在天照心将连芙蕖和昭启救回神国后,腾飞芒煽动二神后代向神国发动进攻,“伪神伐母”由此而始。

  天照心率领武神队与伪神迎战人间,却没能在第一战线抵挡住伪神的脚步。

  名义上除逃回神国报讯的空月与留守神国的叁修筠以外,天行有道武神队全军覆没,史称“七星陨落”。

  神国损失惨重,付出巨大代价之后,终于抓捕了腾飞芒和众伪神。

  神国先后进行了两场审判,在伪神伐母之前审判了公主护卫武神昭启,在伪神伐母后审判罪魁祸首腾飞芒。

  参加过审判的神祇要员们对此讳莫如深,故而知内情的神并不多。

  空月慢慢地啜了一口茶,“伪神伐母前后的那两场审判,我也在场。”

  十年时光足以让新一代少年神明与上一代产生巨大鸿沟,“师叔又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空月茶杯中的热气渐渐散了,“你就当是我孤独太久了吧。”

  “过去的这十多年,我过得着实疲惫,仿佛只有前十五年才是属于神的生命。此后的岁月都像是上了磨的驴子,不知路在何方,不知做的事情有何意义,却要不停的走下去。”

  “师叔说笑了,您是钧天神域知名武神,神庙满天下的宝珠观音,又怎会没有意义?”

  完美的回答,总是这般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空月望着夜无尽,除了在弥天之森那惊鸿一瞥的脆弱和无助,他总是让她看不透自己内心的想法。

  “武神以前有个说法,叫做上天使。普通的接引使者是中天使。现在的「天使」们,原本叫做下天使。后来主神们一合计,觉得上中下天使的叫法实为不美,神祇的身份和一群孽畜相提并论有失格调。故而改称「上天使」为「武神」,其实归根结底,武神也不过是天之铡刀的一部分罢了,神国杀戮机器,分什么高低贵贱。”

  一番闲聊下来,茶已凉了。

  空月翻手盖上茶杯,“所以那些拯救世界的事情,只不过是我顺手而为,想要减轻一点心中的负罪感罢了。”

  “那师叔觉得……”夜无尽问,“可曾奏效?”

  “也许吧。”空月站起身来,踱步到房门前,又顿住了脚。

  “无论如何,与你相处的这几年,是我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之一。因为保护你,让我觉得自己的神生有了几分意义。”

  半晌后,夜无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希望师叔真心觉得如此。”

  空月微不可查地苦笑了一下,果然,数年相伴,他们看似形影不离,终究还是没有办法推心置腹地聊一聊。

  她背对着夜无尽摆摆手,“睡吧。”

  就此跨步出门。

  年少的夜无尽并不知晓,空月这一脚迈出,稀薄的缘分就此划上句号,从此一切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今夜注定是个无眠的夜晚。

  但夜无尽并没有失眠太久。

  “轰——”一阵巨响。

  这巨大的响动在深夜之中回荡不息,正在美梦中的少年神子们当下都被惊醒,纷纷睡眼惺忪地赶往响声起源之处。

  竟然是空月的正神府邸出事了。

  空月最近行事怪异,不止是夜无尽心中泛起了嘀咕,神国三院对她也观察了许久。各位神祇还未能看个究竟,先在布满箴言的无形罩上碰了一鼻子灰。

  结界上无数箴言和神咒的金光闪烁不息,越转越快,晃得人眼花缭乱。隐隐有几丝若有若无的黑气撞上那结界,在“嗤嗤——”的轻响中泯灭于无形。

  空月继承了天照心的正神之位后,自然也继承了天照心的府邸。虽然天照心并非生活作风奢华的神祇,但府邸一应配置均按照钧天神域正神级别供应,不可谓不大气庄严。

  透过防护罩的间隙,只见府邸已经坍塌成奇形怪状的扭曲模样。所有的建筑物都呈向心形状往中间坍塌,好似内部已经被掏空了。

  风声元老飞到防护罩的正上方,将那堆扭曲的建筑费力拨开之后,久经风霜的眼中也多了惊讶。

  “速去通知三尊!”风声指派着身边的神祇去跑腿,“另外,请荷城的珂雪苑副神立刻去查看莲城的底部状况!”

  外面已经闹得沸反盈天,神祇们将案发现场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空月在其中却毫无动静,这显然不符合常理。

  除非……

  她已经根本不在府邸里面了。

  又或者,她已经……死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让夜无尽胸口一阵紧缩,他不禁绞上胸前的衣服,好似能够借此举动缓解这种诡谲不安的感觉。

  风声元老仿佛与夜无尽心有灵犀一般,全然不见平日和蔼的笑容,只听他厉声道:“掘地三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边厢已经有神祇回报:“元老!如您所预料的那般,这府邸倒塌是因为地基受到严重腐蚀所致,来源为空月正神的寝室!”

  风声元老按住了额头上蹦蹦直跳的青筋,“如今之际,只能盼着莲花外墙还未被腐蚀,否则修补起来真是个大工程……”

  话音未落,珂雪苑神色匆忙地赶过来,然而发型服饰与昨日无异,想来事发之时还在点珠熬夜的缘故。

  “风声元老,不好了!我正在改进轮回兵刃时,忽然感觉头顶天光大亮,仰头一看,竟是城璧之光透过了莲花外墙,倾泻于荷城。我派侍神者工匠紧急查看……”

  珂雪苑喘了口气,又接着道:“发现莲城底部已经——穿空了!”

  风声元老顿觉一阵眩晕,左右神祇赶忙将他架住,他顺了几口气,方才憋出几句话。

  “虽穿空了,只要未曾通过莲城正中间的黑洞,便还有补救机会,毕竟黑洞乃是莲城的枢机所在,要紧得很……”

  正巧叁修筠乘着莲座回来复命:“回元老,被腐蚀的通道斜斜通过了枢机所在的黑洞……”

  风声觉得一口老痰卡住了喉咙,一时之间上气不接下气,几欲昏扑,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叁修筠:“一次性说完!”

  “是!”叁修筠抬手遵命,不再吞吞吐吐,给了风声一个双倍暴击的痛快,“枢机所在的黑洞被腐蚀,关押在枢机中的金刚和力士便从那豁口中……逃出去了,目前已不知去向!”

  ?7.奔赴无烟荒境去

  夜无尽心中一凛,黑洞,枢机,伪神……在缘起之地挖掘陵墓之前,伪神突然被各位尊神召唤出现,又突然消失。

  后续神国再无半点关于伪神的消息,原来竟是一直被关在钧天神域莲城底部的枢机中。

  空月就如一只凭空消失的蝴蝶,看似不经意的一个振翅,却在神国掀起了一系列轩然大波和连锁反应,杀了诸位主神一个措手不及。

  第二天,夜无尽听到了神国官方通报,在坍塌的府邸、莲城枢机、荷城中均没有空月的任何踪迹。

  这意味着在没有经过任何审批手续的情况下,空月径自离开了钧天神域,不告而别。

  而就在同一天,受到督查院委托的江深元老特意来到夜无尽身边问询,“夜无尽,听说你是与空月相处最久的后辈。”

  “我没有,”夜无尽摇头,“叁修筠员神才是。”

  “你可觉得她最近有什么异常?”江深元老穷追不舍地问。

  夜无尽想起了空月最近种种奇怪的举动,接着否认,“并无觉得。”

  “当真没有?”江深元老目光炯炯地凝视着他。

  夜无尽抬头正视着江深元老的目光,眼中一片清明,“元老,究竟出了什么事情,让您需要特意调查小师叔?”

  “若空月主动与你联系,不管何时何地,你都须得及时上报督查院。”

  江深元老自然没有告诉他实情,说完便拂袖而去。

  后来夜无尽渐渐从其他少年神子的口中得知,不止是他,与空月同届的神祇们几乎都接受了问询。

  自从缘起之地历练归来后,神国启谕院已观察了他们这群孩子许久,一直怀疑他们之中可能有孽魔的存在。但由于痕迹太过于轻微,还不足以下论断。

  而空月一离开,那细微的孽魔之力的踪迹也很快消失不见了。因此他们很有合理理由怀疑,空月与孽魔可能有关系。

  最坏的结果,便是空月已经在开始慢慢向孽魔化转了。孽魔五浊外渗,所过之处鲜花枯萎、草木凋零,失去生机和活力的环境犹如地狱。

  之前启谕院所发现的那些踪迹,也许就是她无意之中泄露的。

  孽魔与血魔不同,血魔是神祇中天生的心理变态,而孽魔通常都是因为后天种种阴差阳错走火入魔,会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神力高强的神祇可能会比旁人更早一步发现自己的异样,为了掩藏自己的行踪,还能足以勉强用法术遮盖一段时间。

  直到最后超出身体防护的上限,浊毒如溪流潺潺渗出,由小而大,最终如山洪暴发殃及池鱼。

  按照神国的规定,如果神祇发现自己浊毒外泄,清尘不再,应该主动上报启谕院。在意识还能控制的情况下,及早选择自尽。

  以此净化被自己带累污染的世界,让地狱随着自己的死亡一起消失,光明神辉重临世间。

  但由于生存是一切有灵之物的本能,主动去世对于任何神来说都是一个艰难的无私选择。

  为了不枉杀无辜,启谕院对此也有一套严密的流程,各位员神对于任何关于孽魔的风吹草动都极其关注。

  只有在确认神祇已经走火入魔,并且拒不自我了断的情况下,才会派出天使帮助他们走完神生的最后一程。

  不知空月心虚还是另有要务,竟然在他们还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溜走了,更显得可疑程度极高。

  在此后的一段时间内,夜无尽明显感觉到“十九空月”这个名字出现在三院的频率变高了。有时听到下界来报,在某一地方发现了类似地狱的景象,怀疑是孽魔浊毒污染的痕迹,他都会心中一紧。

  启谕院已经基本可以确定,那引得他们神经紧绷如弦的孽魔本魔便是空月了。

  员神们写好了调查报告呈给了督查院,督查院经过审批,将逮捕命令传递给了天使馆。

  这张审批令由三尊共同签署——

  “抓捕神国启谕院正神十九空月,促成舍身成仁。如遇抵抗,就地格杀。”

  空月发誓,她绝对不是畏罪潜逃。

  至少,她没有想过那么快就逃。

  她原本还想扛一段时间,慢慢寻求解决之道的。

  谁知道沉睡之中的她身上一阵阵地发冷,就好像并不是睡在那张丝滑绵软的大床上,而是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的风餐露宿一般。

  空月冷得打了一个哆嗦。腿抽了筋,坠落感让她自迷梦中清醒。天地高远,雾霭之中的佛莲若隐若现……

  诶,佛莲?!

  她明明睡在府中,此刻为何会飘荡在佛莲之外?

  神祇在成年之前会经过大量的意志力训练,一个合格的武神哪怕在睡梦状态下,也不应该丧失一切意识,而会对周围环境保持本能的警觉。

  看来最近这段时间,自己为掩盖孽魔的痕迹,消耗了太多神力。

  终于一朝不慎,又或者是终于达到了力所不能及的临界点,之前的一切矫饰都付诸流水。

  空月摸了摸身边的月轮,乜斜着眼向上空的佛莲望去。

  父母从人间去往神国做侍神者的时候,她还是母亲腹中一块刚成型的血肉。

  后来父母为了拯救神国舍身就义,为她换得了留在神国的机会。

  虽然总被树下稚牛骂作“人类之子”,但她在神国出生,在神国长大,神国是她真正的故乡。

  如今,事迹败露,她再也回不去自己的故乡了。

  与夜无尽私奔到无烟荒境乃是她的真诚建议,既然孩子身娇肉贵吃不得苦,她也只能孤身前赴了。

  心念一定,趁着神国巡视天使还没有发现异样,空月决定去往最为偏僻的阳天神域下的无烟荒境。

  阳天神域所管辖的那片疆土在过去人纪元时代称之为奥国,是一片辽阔苍茫的巨型岛屿,因四面环海气候适宜,岛内的动植物远比人类繁荣昌盛。

  当年号称能容纳下百亿人口的最后一方净土,最后也卷入了连天战火,随人纪元时代的覆灭一同孤寂下来。

  经过整夜的紧赶慢赶,空月终于在太阳升起前来到了无烟荒境的附近,而此时神国也从沉睡中苏醒,紧锣密鼓地追寻她的踪迹。

  一脚踏入无烟荒境的内缘,她抬起头来环视四周。草木森森,藤蔓交错,明明是目可视物的白昼,却丝毫感觉不到生机勃勃的气息。

  神域离开后留下的无烟荒境就好像是被抽走了一切生命原力,空余一个没有灵魂的骨架。

  不知怎的,此时她居然能够感同身受当年藏身于弥天之森的蚁猴之感受了。

  “众叛亲离,远离故土,这才是地狱。”空月自言自语,也是自我嘲讽。

  与她目前的状态很配。

  拨开人高的草丛和灌木,她向着无烟荒境的中央进发,却意外地在行进途中听到了不远处人声的交谈。

  “哥哥,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8.二位童子你们好

  被称之为“哥哥”的人先是沉默了一阵。

  仿佛担心声音太高会被天上无所不能的神所窥听,他压低了声音。

  “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们的身份,伪神伐母之后能活下来……已经是不易了。”

  弟弟不满:“以我们的身份,更该继承神国大统,而不是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虚耗时光!”

  “嘘——”哥哥以指比唇,示意他谨言慎行,“天行有道武神队九去其七,总还是有两个活着的。”

  “你说叁修筠?他只是个一心钻研古物的文神罢了。”

  连大战时都尚未出席,已经从侧面上印证了战斗力的缺失,有什么可惧的?

  “弟弟啊……”哥哥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是宝珠观音,十九空月。”

  “可是她不是一直忙着四处游历,拯救苍生么?”

  哥哥抬头看着远方的佛莲,“你当真以为她只是在四处游历,而不是寻觅我们的行踪?”

  弟弟吃了一惊,“她一直……在找我们?”

  “你说,”哥哥语气中也颇多无奈,“我们要是踏出了这片疆域,被她找上门来,该如何是好?”

  “是呀,”一颗头颅从灌木丛中钻出来,好奇地看着他们,“你们该如何是好?”

  映入空月眼中的是两张年轻而惊惶的面孔。

  他们看起来年约二十岁,身量较一般少年为矮,皮肤因长年累月不见天日而显得苍白少色,相似的面容和身材昭示着一母同胞的密切血缘。

  哪怕他们二人化为飞灰,空月也能认得出他们是谁。

  更何况跟以前比起来,这二位只是等比扩张,依稀保留了孩童时的面容特征。

  “执酒童子,握壶童子,好久不见啊。”

  十年了。十年前空月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一只活在师兄师姐的羽翼之下的雏鸟。各种战斗于她而言,就像是某种游戏人生般的历练。

  直到那次直面血淋淋的真实屠杀。

  如果不是二位童子手中的法器,她甚至也会给他们找点冤枉认错人的理由。

  那天真又邪恶的孩童,在时光和强大力量的打压搓磨之下,变成了神情木讷的少年。也不知道在那看似温顺的外表之下,曾经的恶意和杀戮的欲望可曾改变?

  “原来是武神……宝珠观音呢,”壶童身为哥哥,好歹比目瞪口呆的弟弟更上得了台面,他恍若无事地邀请着空月,“既然武神路过此地,不如过来歇歇脚如何?”

  他一壁说着,一壁从背上取下了自己的酒壶,以双手握姿放在了自己的胸前。

  在壶童的眼神示意下,酒童也将酒杯持于手中。

  二人分立两侧,状似欢迎空月前来视察。

  空月也不客气,双手分拨开周边的藤蔓,走到了中间的空旷之地。

  她围着裂纹丛生的石桌,缓缓踱步走了几圈,嘴里“啧啧”几声。

  “二位童子,看来神国给你们分派的府邸,条件着实有些艰苦啊!”

  空月一动,壶童和酒童的位置就随之发生微妙的变动,形成一个互为攻守的方位,随时预备着她的发难。

  “身为伪神伐母的罪人,我们年幼无知,一时被腾飞芒迷了心窍,本来罪该万死,”多年的囚禁下,仰他人鼻息的壶童已经很会说软话,“神国能留我们性命已是万幸,为神国驻守疆土,乃是我们求而不得的荣幸。”

  “既然如此,”空月也不跟他们客气,拂去石凳上的灰尘,大马金刀地坐下,“给我倒杯酒来喝吧。”

  壶童强作镇定,那倒酒的手却微微有些颤抖,连最常见最熟练的工作竟也有了偏差,在酒杯外溅了三两滴出来。

  “难得武神上门拜访,”壶童推开酒杯,“这酒冷了,我让弟弟去温一温。”

  “好,”酒童慢慢往后退去,“就暂且劳烦哥哥招呼武神了。”

  “是吗?”空月微微一笑,“二位童子是当真消息不通,还是另有所谋?”

  她那只放在桌上的手甫一轻轻抬起,便见手掌原本覆盖之处已然焦黑——就仿佛那块木桌的一切生命原质都被摧毁了一般。

  肉眼可见的黑气丝丝缕缕的从空月的指缝间漏出,争先恐后地从她的身躯中逃逸,企图吞噬周遭一切。

  二位童子的面色大变,“武神,您这是?”

  空月对那黑气恍若不见一般,不徐不疾地道:“谁也别想走。”

  在她这位身经百战的武神面前,这两个小朋友的一点伎俩如何能够逃得过他的法眼?

  他们分明早已经听闻宝珠观音化为孽魔的传言,也早知道神国正在四处寻她,方才正在此地正商议着可能撞上她的对策。

  没有想到她当真钻出来,故一个人在场稳住空月,另一个前去报信,以此来向神国邀功。

  壶童见事迹败露,陪笑道:“武神,都是误会一场罢了,您放心,今天您从未来过这里,我们也从未见过武神。武神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我们一概不曾知晓。”

  “哎哟……”空月感慨了几声,“听听,这还像是眼也不眨杀了我大师兄的伪神会说出来的话吗?”

  ?9.最无情的是孩子

  天照心陨落那一年,空月年方十五岁。

  缘起之地终年瘴气弥漫,提前到来的八神静静蹲守在早已干涸了的河地,茫茫迷雾犹如沉默的巨兽之口,等待着腾飞芒迎来自己无法逃脱的命运。

  她说不清心中的感觉是兴奋还是恐惧,总觉得今日会是生命中一个值得纪念的历史性时刻。

  这段时日以来充满了刺激和变故的生活,比起在神国学堂中各位文神喋喋不休的枯燥讲授来得惊心动魄太多了。

  说起来,往昔只是听神女们口口相传天照心那手持矛与盾半人马的法相俊美超神,她跟在他身边这么久以来,还从未亲眼见过。

  自从天照心声名大噪,“神国之盾”的美誉无神不知,原本形态各异的天使们都被主人心照不宣地参照了天照心法相的模板。

  不过孵育天使这桩伤精动脑的事,也未必人人都能如愿,出壳的山寨驴马居多,高配天马甚少,难得见到完美复刻品。

  殊为遗憾。

  不远处有金光隐隐闪过,笼罩在那迷雾之下,看得不太真切。

  “嗤啦——”

  “嗤啦——”

  ……

  空月和其他的师兄姐们都听到了破坏诡异宁静的异音,仿佛是闪电的滋滋过电声,又像闷雷滚过云层。

  天照心缓缓站起身来,空月从未在他脸上见过如此凝重的神情。

  “不好,”他低声道,“我们落入陷阱了。”

  除了空月以外,其他众神脸色俱是一变。

  刚才那金色闪光……便是伪神化身法相时的光芒外溢啊。

  缘起之地终年弥漫的瘴气和迷雾,对视觉和听觉阻碍的效果极佳,将伪神们变身法相时引发的风云雷动降到了最低。

  原本想要埋伏伪神的神祇,竟然被伪神所放出的假消息所欺骗,陷入了伪神所精心编制的陷阱中。

  这里根本就没有罪魁祸首腾飞忙。

  只有等了他们很久的伪神。

  在弥漫的淡褐色迷雾中,看不清四面八方的来路。

  不远处传来沉闷的脚步声,“咚——咚——咚”,比心跳更缓慢,却比溺水更让人窒息。脚下的大地也在同频共振着,人也随之颤抖,

  仿佛有什么庞然巨兽正在一步步不紧不慢地走来,从四周向中心形成包围之势。

  在这份未知力量的驱赶下,无数模糊不清的人影在浓雾中奔逃着,不断向中间聚拢。

  虽看不清人影,却能听见音色不同的痛苦与惨叫,如无数双手将心紧紧拮住,不能呼吸,不能动弹,铺天盖地的恐惧和绝望仿佛无孔不入的瘟疫将在场每个人传染,彼此间的情绪又相互影响,进一步将末日般的感觉加强放大。

  陆永宁喃喃:“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将附近的人们也驱赶过来?”

  置身于影影栋栋的迷雾中,空月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一个普通人类面对压倒性力量的感觉。

  原来,原来是这样啊。

  神祇也好,伪神也罢,对于人类而言,都是如同恶梦之魇般力量的存在。

  人类之所以臣服于神祇金光伟岸身躯的脚下,苦苦哀求其庇佑,真的是因为信仰吗?是因为发自内心的崇拜吗?是因为感悟自身的渺小吗?

  也许兼而有之。

  然而最根本……是因为恐惧啊。

  那脚步声最终停住了。

  空月抬起头来。

  高大的影子矗立在浓雾之中,如同夜半梦回时驱散不去的梦魇。那些伪神发出了与庞大体型不相符合的咯咯笑声,并不如想象中的一般低沉可怕,反倒是出乎意外的稚嫩清脆。

  空月的脑海也如眼前这片迷雾一般混沌。

  伪神……小孩子?

  莫非外界的传言是真的……这些伪神当真是神域公主连芙蕖的后代?

  从连芙蕖失踪开始,至今已有十五年,那么年纪最大的伪神亦不超过十四岁。

  迷惑涌上了空月的心,从笑声听来,这些伪神无论如何也不像是青少年——更像十岁以下的孩童。

  日轮从天照心的手中升起,放出炫目的白色焰光万道,短暂的云开雾散让武神们看清了身边的形势,也明白了为何伪神会将附近的人们驱赶过来。

  没有特别的原因。

  纯粹是孩童化出巨大法相之后,发现脚下之人如同惶恐的蝼蚁一般四散奔逃,他们没有是非观,只不过为了体会驱赶和屠杀脚下之物的快乐。

  正如所有拥有强烈好奇心的人类孩童那样。

  人们并没有因为伪神的真实年龄幼小而产生怜爱之意,反倒因庞大狰狞的外表与懵懂无知的内在极度不相符合的观感带来了强烈的视觉扭曲。

  同样的,伪神也丝毫感觉不到身为人类面对他们时心中的恐惧和颤栗。

  在伪神的后方,远远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仿佛在发布者某种号令。伪神们一时都暂且停了自己的动作,侧耳细听着那声音。

  在那声音落下之后,伪神们开始了步伐挪动。

  一尊双手持巨锤的怒目金刚肩上坐着二个童子,一执酒壶,一执酒杯。

  那执酒壶的孩童升到半空中,笑嘻嘻地将手一侧,酒壶倾斜下来时,倒出一股涓涓细流,仿佛张口即饮的清酒,未及半途,细流成溪。

  随着童子在半空中越升越高,溪渐变成河,有了瀑布垂悬之势,银光闪烁,水花翻腾,直至面前时已然成大江大浪,劈头盖脸汹涌而来。

  酒水所过之处哀嚎遍野,黑色人头浮浮沉沉,如被水淹没之后的蚁穴,万般挣扎姿态尽入壶童眼中。他在空中很认真、很仔细地看,

  酒童不停地转动手中酒杯的位置,一会移到东,一会移到西,从酒壶倾泻而下的流水被拨得时大时小,时断时续。

  若有人侥幸获救,又会被移动的浪潮所席卷,再度陷入沉浮之中。

  空月惊恐地抬起头,那童子的神色……仿佛就像是小孩花上整个下午的时间,一动不动地观察着蝼蚁的灭顶之灾。

  眼中无对错,无善恶,只有好奇和天真无邪。

  就是因为一无所知的天真,所以才是最可怕的对手。

  10.武神最后的战役

  面对他们童真的面庞和眼神,当天照心举起手中日轮时,由于屠杀孩童带来的负罪感陡然触发了他的天谴,心中警铃大作,不忍,心慌和愧疚感同时涌来,涔涔冷汗暴出,让他迟迟无法下手。

  神祇须得慈悲为怀,不能屠杀神祇。

  这条铁一般的规律开始在他的身上起效了。

  但是伪神却并不会因此迟疑,就在那短暂的一刹那,手持重斧的怒目金刚大喝了一声,双臂伦得浑圆。

  在虎虎生风之中,两柄巨斧从天而降。

  天照心举臂相迎,那巨大的力量如同铁锤砸钉,在灼热的交击火星中,瞬间天照心的身躯下陷了半尺有余,足下的土地顿时龟裂,翻起无数碎石泥块。

  一场屠神游戏,方才刚刚开始。

  日轮在驱开迷雾片刻之后,千万年不散的瘴气再度聚拢。

  在那即将闭合的微小雾气间隙之中,一道金色的光芒自随珠中绽开,照耀在从坤的身上。

  金光弥散,一声让人耳膜炸裂的巨响之后,从坤率先变出法相。

  从坤的法相是美人首蟒蛇身,上半身是长着从坤容貌的人类女性面庞,从胸以下开始蔓生鳞片,呈现一条巨蟒的姿态,腰身有两人合抱之粗,蜿蜒盘旋的蛇尾约有二三十米之长。

  空月先看见数颗随珠冉冉升空的氤氲光芒,随之金光闪逝,耳旁传来此起彼伏轰天震地的闷雷之声。

  天行有道其他的几位师兄师姐也变出了各自法相。

  空月顿时愣住了——完全战斗法相,不过是要对付几个孩子罢了,事态竟然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当人类仰望神祇的时候,那形体与力量之间的巨大悬殊,让他们从心底生出颤栗与恐惧,与他们见到伪神时别无二致。

  陆永宁只因平日作为文神,法相变得慢了一步,突然一条巨尾从迷雾中扫出。未得见其上半身,也不知是是鳄鱼还是蜥蜴,泥土翻涌中一条粗大的尾巴上布满了鳞片和倒刺,击打在陆永宁的腿上。

  陆永宁惨叫一声,跌倒在地,下意识的反弹古琴「抱憾」,神力化作无形利弦,在那尾巴上割出了几道血痕。

  然而那鳞片极其坚硬,并未伤其根本。

  空月奔到陆永宁的身边,将他扶了起来。

  但见他两腿鲜血淋漓,白骨断端外露,哪怕是作为恢复力极强的神祇,在此等严重的情况下,也无法再立即参与战斗。

  从坤竖起蟒尾,在半空中高速抖动的蟒尾中激射出了无数细长的尖锥。

  “波波——”几声闷响,似有锐器突破层层阻碍深入血肉之中。

  “啊啊啊啊——”

  一种猛兽混合着孩童的哭声响起。

  在几丝被划破的瘴气后,隐隐露出一只体型庞大的鳄鱼,它痛苦地甩动着深深扎进血肉的尖锥,狰狞的脸上划过两行泪水。

  丑陋的外形,残暴的力量,鳄鱼的泪水,稚子的哭声混合在一起,说不出的诡谲可怕。

  除了还保持着人形的两位童子以外,其他伪神的法相要么是力量打击型的力士,要么是凶猛残忍的巨兽。

  有数道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入她的耳中。

  “小师妹,你快走!”

  “我们今天恐怕要陨落在此地了……”

  “我不要!”空月哭喊道,尚且不知道「永远」为何物的孩子最容易将这词挂在嘴上,“我要永远与你们在一起!”

  天照心一手持着日轮,一手虚虚托起陆永宁,边战边退,掩护着陆永宁和空月往战场边缘而去。

  其他的师兄姐见状,都默默的回过头来,流光溢彩形态各异的法宝从他们的法相中浮出,落到空月面前,化为颗颗璀璨的明珠。

  “你们……这是作什么?”空月一时茫然无措。

  这些法宝都是师兄姐们使用惯了的,还有一些是压箱底的珍奇秘宝,从来不肯轻易适于人前。在战况不利的今日使用再恰当不过,为什么要尽数赠予给她?

  那些宝珠仿佛有自己的生命一般,与光芒交错之间合为一串珠链,在她的手臂上紧紧绕上三圈,就如同生来便长在她的手上,怎么拉扯都拔不下来。

  从坤微微的叹了一口气,淡青色的蛇形竖瞳中浮起一丝笑意。

  “小师妹,师姐真的很羡慕你。从此,请代替我们好好活下去吧。”

  空月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说出这样可怕的话啊?明明他们是强大而身经百战的武神,面对的不过是一群没有什么战斗经验的孩子啊。

  告别之时到来,借助于甘露,天照心变出身材高大的半人马法相,上身是挽着盾牌、手持长枪的俊美男子,下身为四足天马。银色的头发与白色的鬃毛融为一体,看起来威严圣洁,不容亵渎。

  “假使,假使日后你还能遇见大师兄,请你一定要记得……杀了我。”

  最后的声音犹在空月的耳边回荡,半人天马已经转过身,去赴一场必死的战斗。

  空月根本来不及想为什么,也无法去思索大师兄这最后奇怪的遗嘱。在伪神巨大法相的间隙中,她混杂在逃亡的人群里,背负着陆永宁没命地狂奔着。

  背后不断传来令人窒息的闪光和爆炸声响,想来战况越趋激烈,对方阵营原本负责观望伪神们也逐渐现了法相。

  空月在泪眼朦胧中忍不住回过头,发丝扑到眼嘴里,让她更加看不清走过的道路,冽风夹杂着灰尘和血腥味向她席卷而来,空气中弥散着铺天盖地的可怖情绪。

  这样巨大的,压倒性的惊恐甚至让她根本无力现出自己的法相。

  她,是个逃兵吧?

  终于跑出瘴气的范围,空月就地一滚,在漫天黄沙中再爬起来时,看起来已经是个灰头土脸的人类小男孩模样,看不出一丝女武神的面貌。

  “少主。”

  空月听见远远的有人在喊。

  “少主!”

  不止一个人在喊。

  突然有人拦住了空月前进的道路,一把扳住空月的肩膀,“少主,你为何在这里?”

  空月缓缓抬起头来,左右一望,发现这个大汉正是对着自己发问。

  她一脸茫然:“我……”

  “还有,您为何一脸脏污?”看到她一身血迹,滴滴嗒嗒顺衣趟流,服饰也残破不堪,大汉的神情明显紧张了起来。

  11.鱼目混珠的少主

  “您该不会偷跑去河地观看战事了吧?领主一再告诫您要远离战场,好好呆在观测点,今天有十多名神明大人上场,普通人在他们的法相面前跟蚂蚁一般,凶险非常啊!”

  想到那些伪神和自己的师兄师姐们正在交战,而且武神们明显落了下风,空月的眼泪“唰”一下就流了下来:“嗯,我好去了,但……好可怕。”

  “您不可再乱跑了,”大汉一脸严肃,“领主交代过了,我身为副将,不论在任何情况下,都要首先保护您的人身安全。我现在就送您回观测点。”

  按照大汉之前所说,她这变幻而成的小男孩模样跟他口中的少主应该长得一模一样。

  此刻她手边没有镜子,也没有河流,瞧不见自己变成了何种容貌。腾飞芒养子义女甚众,她也不清楚究竟是参考了哪位少主。

  要是她乖乖地被这大汉送回观测点的话,她这鱼目混珠的“少主”恐怕立刻就要穿帮,命丧当场。

  他们既然能够施计围困住了师兄姐们,想必杀神的手段也是层出不穷,她一个尚且还没有多少防身本事的武神,在他们手中实在难以自保。

  更何况空月在目睹了昭启被公开处刑现场后已知事,有了连芙蕖失踪十五年的惨烈事故在先,她大约明白了女神被抓住后的未来。

  直接被杀都算好的,先强后杀也勉强算不错的结局,很大可能是跟连芙蕖一样被圈养起来,作为繁衍伪神的工具。

  已经吃过教训的人类肯定会更加谨慎地藏匿女神,不会让神国再有机会将力量之源营救出来,那时候可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了。

  “让我静静,”空月推开他,“我要自己回去。”

  “不可!”大汉义不容辞的拒绝了她,“您若再像现在这样乱跑,若有个三长两短,领主绝对不会轻易饶过我们!”

  空月弯腰揉着肚子,做出烦闷欲呕状,“我刚才不小心看见了许多的尸体,心里又怕又烦,能不能先不回观测台了?你护送我到旁边远离战场的地方散散心,我只希望看不见鲜血尸块,也听不见那些悲伤呐喊才好。”

  大汉犹豫不决,“可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还是护送您回去……”

  “我说了我不回去!”两行热泪从空月眼角滑落,她不由分说转身便走,“为何要杀人!为何要杀神!为何要践踏生灵!”

  看到少主情绪崩溃,那副将忙不迭地安慰她,一路在旁随行,“少主,你也别怪领主将您一个人留在这战场上……毕竟这相对起来已经算是很安全的战场了。”

  相对安全的战场……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他口中的领主腾飞芒,亲自去了更危险的战场?

  空月一边流泪,一边赌气道,“可是我只想跟在他的身边!”

  此他非彼他,副将说的是腾飞芒,空月是天照心。

  “少主,”副将叹气道,“平时您都是一个很明事理的孩子啊……”

  但也许毕竟因为是孩子,受了这样巨大的视觉刺激,心理和生理双双都承受不了也是情有可原的。

  “您应该知道,反攻神国的事情是有多么的危险,可谓一将功成万骨枯,胜者为王败者为奴。”

  闻言,空月的瞳孔缩到极小,呼吸急促起来,脸色也越发苍白。

  反攻神国?!

  这竟然才是腾飞芒真正的目的所在,围攻天照心这几个武神不过是他放出的声东击西的烟雾弹罢了。

  难怪神国一直都找不到腾飞芒和一群伪神的踪迹,而却就在睡莲会议召开期间,伪神的踪迹突然就出现了。

  经神国启谕院保守估计,公主连芙蕖及护卫昭启所诞下具有神力血脉的伪神数量在五十个以上。

  这里出现的伪神有十多个,也即是说,其他的伪神现在都已经跟随着腾飞芒,去开拓一项风险极高,收益也极高的事业了。

  “您的脸色实在太差了,如此在外总是不妥,”副将极其关切的道,“请您莫要再任性,属下送您回去罢。”

  神的感知远较常人敏锐,空月听见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她就地蹲下,向那方向一指,“有人要过来了,你去跟他们说说,我想一个人在这待会儿,暂时别来烦我。”

  “好。”副将转身走了几步,又担心地回过头来看着她。

  空月点点头,“去吧。”

  于是副将便往前走去,果然走不久就看到了一群人,看服饰正是自己的族人。

  他倏尔全身一个颤栗,因为那群人的中间站立着不是别人,正是少主腾继焰,他一身服饰颇为整洁,也未曾发型凌乱,衣冠不整。

  “少主!”他惊呼一声,来不及说更多,猛地一个转身,冲向之前空月所坐的地方,却见那里空无一人,哪里还有那个脏污少主的踪迹?

  正在心神不宁胸膛上下起伏时候,腾继焰已经走到了他身边,“向深叔叔,发生什么事了?”

  “少主,”向深一个跨步来到他面前,“您今天可曾去过战场?可曾染血?可曾更换过衣物?”

  腾继焰淡淡地道:“不曾去,不曾沾血,当然不必更换衣物。”

  不祥的预感在向深心中成型,霎时间他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地指着空月消失的地方,“方才,方才我陪着一个跟您长得一模一样的少主,走了一路。”

  难怪……平日少主都很寡淡少语,那少主看起来却情绪激动十分暴烈。

  他只当少主在战场上受到了太多视觉刺激的缘故,那时他下意识地把少主当成了一个普通孩子看待。

  直到看见了真正的少主,刚才想起少主从小就跟随在腾飞芒的身边,观摩伪神变身法相的过程,又如何会轻而易举被诸多法相所吓到?

  至于杀人与否,杀神与否,少主年纪幼小未置可否,从没在领主面前发表过自己的评论。

  腾继焰看了向深一眼,问道:“若你认为那并不是我本人,那又应该是何人?”

  回过神来,明白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的向深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12.见各位星辰陨落

  “听闻天照心所带领的武神队伍中有一名女神从坤,一名女神十九空月,从坤法相为人首蛇身,十九空月……年纪尚小法相未知。文神叁修筠留在神域,未参加此次战争。目前六名武神已然在法阵被困住,唯独少了空月和陆永宁。但……”

  腾继焰颔首:“但说无妨。”

  “根据我们观测,之前陆永宁在战场上已然受了重伤,寸步难行。但我见到的那位「少主」,不……那位少年虽然满身血污,身躯看起来倒不像是受了重伤的模样。莫非陆永宁受伤是假?”

  “不,”腾继焰摇摇头,“你看到的那个人并不是陆永宁,而是……十九空月。”

  向深吃了一惊,“您的意思,是……”

  “没错,”纤瘦少年的脸上看不见多余的表情,“你已经看见她的法相了。”

  “她的法相,”向深越发心焦,“竟然是少主您?”

  腾继焰身边的副将颜原冷笑,“向副将切莫胡说八道,十九空月这种法相是神力的一种表现,又被称为「幻化相」,非战斗法相,是她与生俱来的本能。神祇除了普遍都有的神力以外,还有自己的某种特定能力。想来今天久经沙场的向副将,就是被小武神一人百面的幻化相能力所骗了吧!”

  向深力气虽刚猛,头脑远不及颜原转得弯弯绕绕多,“可是她只有一人,是如何携带着陆永宁一起走的?虽我识人不明,但数量我还是看得清楚的。”

  颜原:“你刚才说到,她一直拒绝回到观测点,当然是害怕真假少主相见,引来骚动走不了。故而借口自己受刺激身心不适,想要伺机逃走是真。”

  她身体尚可,没有明显伤口,却满身血污,一直弯腰捂腹。“这并不是因为她在伪装不适,而是因为她的背上还背了一个人。”

  颜原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她背着陆永宁,逃走了。”

  向深颓然后退了几步,为了将功补过,他急切地道:“我去追他们,他们必然还未走远!”

  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腾继焰开口阻止,“无妨,先顾武神队。”

  哪怕紧赶慢赶,神国也终究是赶不上这场战役了。

  更何况空月背负一人,行程必然更慢。

  颜原已然看出腾继焰和空月大约有些关联,否则空月也不可能随身一变就变成了腾继焰的模样,连随身的副将一时之间都难以察觉。

  腾继焰一直装作平静的模样,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对空月的动向关注难以遮掩。

  “是啊,少主说的对,一个小武神,一个重伤将死的文神,又能翻出什么波浪来,眼下围歼六名神祇要紧,不必再分散战力了。”

  颜原向向深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退下去偷偷追杀二位神祇,不必在此刻当头忤逆少主。

  空月的心中一直是存了微末的希望的。

  也许……也许大师兄能够像往常一般,带领着大家取得这次胜利。

  大家一定都能平安归来的吧。

  在她与陆永宁分别孤身上路之后,这勇气一直支撑着她来到莲城之下,当她抬起头仰望那片从未翻覆的天空时。

  惊讶地发现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神国虽分为九大莲城,其实一体化程度极高,钧天神域是九大神域的中心。每年召开为期三日的年度会议时,除钧天神域以外,其他八大神域的莲花外墙将会层层闭合,蜷缩为花苞形状,城璧熄灭,城中神民们会陷入短暂的沉睡。

  所有主神,正神和要员均会前往钧天神域。为了保障会议的顺利召开,绝大部分武神也会被召集至钧天神域驻扎。

  此阶段称之为「睡莲」模式。

  在睡莲状态下,取钧天神域者得神国。

  此时此刻,原本平静安详的钧天神域,却笼罩在一片不寻常的红光之中。仿佛有冲天的烈火,将遥远天际的浮云都染成一片血色。

  空月愣住了。

  接到她传音符的叁修筠匆匆赶来,眼睛中带着骇人的红血丝,透着行将崩坏的疲倦,“伪神伐母之战,终于结束了……”

  空月捂起耳朵,拒绝着听叁修筠下来的话,“星辰神殿中,我见众位师兄弟陨落……”

  “不会的,”她仓皇地摇着头,“他们一定不会死的……”

  直到在那焦暗的紫河战场中,她寄希望还能找到师兄姐的尸身和遗物。

  除此之外,本应有伪神的法相尸体,也本应有受到波及无辜人类的残肢断手。

  但这一切都没有了。

  紫河方圆三十里之地,寸草不生,腥风扑面,已经是被神国彻底清理过后的一片焦土。

  空月突然对伪神伏诛武神队之旧事重提,两位童子顿时面无血色,心海被往事所搅动,掀起骇然的巨浪来,也怀疑起空月今天来到这里的真实目的。

  这十年来空月明明知道神国可能宽恕了部分伪神留作己用,但一直偃旗息鼓风平浪静,不曾找上门来。

  一切看来都正如外界所传言的一般,侥幸逃得性命的空月贪生怕死诡计多端,不欲和残存于世的伪神起正面冲突。

  若是如此,今日为何突然挑衅?

  两位童子心中不安,面上仍陪着笑,“空月武神,过去我们各为其主,一切战斗皆是身不由己。如今都是站在同一条线上,何不一笑泯恩仇,从此携手并进?”

  “共同建设神国美好明天?”空月帮他们把后面半句话说完,冷笑咯咯,四面八方的尘沙忽然如飞蚊袭来,扑了两位童子满头满脸。

  在黄蒙蒙的漫天尘土中,空月的声音听来冰冷刻骨,“你们以为我这十年来为何将你们放过?”

  ?13.叠加了双倍Buff

  童子们料想不到空月会突然发难,嚼了满嘴的尘沙。

  “十九空月!如今我们已然是为神国看守荒境的神明!你若伤害我们,便是违反了神祇三定律当中的第一条!别以为你能逃过天谴的惩戒!”

  毕竟连当时根正苗红的神尊候选人天照心,都是惨死在这第一铁律之下。

  “天呐!”空月吃惊,“你们不会以为我是害怕这条戒律才没来找过你们吧?”

  两位童子心中的不安愈加扩大,“难道不是?”

  “别忘了,”空月柔声道,“十多年前你们才多大?人们常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更何况是没有是非观念的孩子。你们不仅受律法保护,也天然占据道德高地。我倒是想看看,十多年过去了,洗心革面的你们究竟能成长成什么模样?”

  看到他们如今的模样,果然正如她所期望的那般,空月欣慰地笑了起来,“你们成年了,不就能够承担起当年属于自己的责任来了吗?这个时候我再出手杀了你们,是不是理所应当?”

  “你疯了!”酒童撕心裂肺地吼叫着,明明可以在他们还幼小的时候便报仇雪恨,空月非要等到仇人长大。

  在已经知晓仇人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晃荡的情况下,还如此硬生生地按捺了十年才向他们下手。

  这种养成计划谁受得了?

  听闻孽魔素来容易在世间大奸大雄之神身上产生,如今看来这个古典定理果然不错。空月若不是疯了,又怎会心生毁灭万物的孽魔?

  雪亮的长剑缓缓的从一颗宝珠中抽出,引得空月的脸上一片寒光,让她的神态看上去冷气森森,带着某种杀伐决断的觉悟。

  “杀孩子,我于心不忍。可是杀有行为能力的罪犯,天经地义啊!”

  他们最好别束手就擒,一定要竭尽全力地反杀她,才不辜负自己身为少年犯的本分。

  “哥哥,不要与她多费口舌,”壶童相对冷静,已然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打算,“十年前我们能杀得了她大师兄,十年后也一样杀得了她。神祇虽然不能杀神祇,但她要除我们在先,我们不过是正当反抗。纵然是失手防卫过当杀了她,也实属情有可原。”

  手中的酒杯开始随着他手腕的摇动而荡漾起来,在水波激荡之间,滔天巨浪开始缓缓形成。他的动作安抚了酒童,酒童开始举起酒杯,一如他们过去无数次所配合的那样。

  十年前的场景再现,两个恶魔长大了,他们更加熟练,力量也更为强大。

  壶童以酒水为链放出火焰,一波一波地对空月的聚沙成塔发起攻势。在漫漫黄沙的保护中,有无月缓缓抬起手臂,探出了聚沙成塔的保护范围,指尖与那水火相触。

  熊熊燃烧的红色火焰如遇黑水,霎时间化为虚空,透明的酒水迅速被染黑,顺着链条回溯,眼见就要沾染到壶童。

  听闻孽魔之力除了孽魔本人以外可毁灭万物,连神祇也不能例外。

  酒童大吼一声,“快收!”白光陡然大盛,刺得两人眼睛半瞎。

  挡在前面的壶童的身躯忽然一软,向酒童靠过来了。几乎是下意识的,酒童接住了哥哥的身躯。

  就在下一瞬间,冰凉的剑意从前胸透到后背。

  空月的的手将剑握得很紧,一剑将两位当年的伪神,如今的神明捅了个对穿。

  她的嘴唇惊讶得微微张开,握着剑柄的手颤抖起来,“不过如此……竟然不过如此?他们竟然派这样的人杀了我的大师兄?”

  命运何其可笑。

  只要当年天照心想,他能举起手中的武器,轻而易举便能毁灭眼前的两个伪神。但是他没有,他犹疑了,他动摇了,自责了,引发了天谴,从而丢了性命。

  两个童子在伪神当中的战斗力排行微末,是天照心自己杀了自己。

  随即一想,空月又明白了,“可笑,但,又可怜啊……”

  “你……你不必假惺惺地同情我们……”童子们挣扎着,手一松,酒壶和酒杯掉落在碎砖,发出叮叮咣啷的乱响。

  “我是真的同情,”空月无限真挚的道,“倘若你们还是没有是非善恶的小孩子,今日也有几分胜算能够杀得了我,毕竟当时你们视人命如蝼蚁。但是你们长大了,开始受到天谴限制,动起手来无限掣肘。”

  所以她杀起他们来,简直不要太容易。

  当年腾飞芒竟然利用小孩子心智未开的特点逃脱了天谴的束缚,可谓是灵活利用田忌赛马和神祇慈悲为怀的规则办事到了极致。

  没点胆量的都不敢这般安排下马赛上马,要命的是,他还赛赢了。腾飞芒真是普通人类中的鬼才,天不生我腾飞芒,人类万古如长夜啊。

  “你逃不掉的……血魔……”壶童喃喃地道,能直面杀神却毫无负罪感,不会引发天谴反伤自身的神被称之为血魔。

  一魔现世已然会在神国引起轩然大波,如今空月竟然以一己之身兼其二者,“有着这样恶魔般的力量,你能去到哪里……”

  时势易转,当年她眼中的恶魔竟然给予了她才是恶魔的高度评价,真是叫空月不胜唏嘘。

  神力的本身,不就是恶魔般的力量吗?妄图用人心与规则来驾驭这样的力量,却常常被天谴反伤。

  这些年来她手起刀落杀过这么多真魔,他们看起来可是跟人类和神祇长得一模一样啊。

  要说她是血魔,那么在神国还未发现兆头时,一切其实早已经开始了。

  “真后悔啊……”空月的笑容中凝出了眼泪,“如果早知道我是不会触发天谴的血魔,我不应该逃走,而是把你们全杀掉……这样就能救下他们了。”

  当初逃走的结局已无可更改,但现在她还能有所选择,“逃?”

  与其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倒不如在生命的最后关头,用这力量实现心中未完之夙念。

  经过多次战场洗礼的空月自然知道补刀的重要性,且深谙反派死于话多的道理。她一边畅所欲言,一边用月轮在两位神明的喉咙上各补了一刀,熟练而彻底地了断了抢救和自我恢复的可能性。

  ?14.借刀杀人报家仇

  神国在人间的各个角落搜寻着空月的踪迹,然而她整个人就如同在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般,竟然没有留下切实可追踪的痕迹,那几处疑似地狱的场景最终被认定与孽魔无关。

  以前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空月的一神百面或有奇用。

  然而需要抓捕她的时候,神国突然发现了空月特定技能的棘手之处。

  其他的神明没有人间的户籍,短时间内走在无人问津的地方犹能藏身,只要进入到城镇之中,陌生的面孔很快就会引来人类的筛查和质疑。

  神国向人间各国负责联通上下的神官发了追踪令,要求他们知会各地的长官,一旦发现有类似于十九空月模样的陌生少女出现,立刻上达天听。

  然而空月的幻化相并没有神明的法相那般消耗体力,如果她有心隐藏的话,可以以不同的面貌在人间生存很久。

  空月已经之所以会逃离神国,就是因为自己身上的孽魔印迹已经快要掩藏不住。

  若居住在人间,她所在出现的地方很快变得毫无生机,绝不会如此悄无声息。

  发动了一番寻找之后无果,启谕院很快想到了灯下黑。空月作为在天照心身边学习了多年的武神,又常浪迹人间,想必对于神国的反追踪技术是很手到擒来的。

  于是神国开始调查莲城投影下的无烟荒境。

  驻守各处荒境的神祇都陆陆续续传回了讯息,唯独阳天神域下的无烟荒境死气沉沉,消息如泥牛入海,没有得到一丝回应。

  督查院神尊安帝思和天使院神尊乌列尔欲下令彻查空月是否藏身在该处,却被天玑所阻止。

  “空月为天照心之后的头筹武神,其战斗力非同小可。要是贸然将其他武神派出去,非但不能将她降服,反而可能将新生代武神也折了进去。”

  他的手在地图上的阳天神域点了一下,“为什么她会去到那里?那处的管辖神明是谁?”

  启谕院的员神回答:“是当年伪神伐母之后向神国投降的酒童和壶童,这些年来他们一直安分分的没有兴风作浪,也就让他们一直待在那里了。”

  “除了酒童和壶童以外,其他的无烟荒境还有当年的伪神在驻守吗?”

  员神拱手:“还有驻守在幽天神域下荒境的浮屠,此神使两柄以铁链相扣的晨星锤。”

  当初在伪神伐母之战结束后,面对生与死的抉择,浮屠接受了为神国驻守荒境的职责。

  眼下还活着的浮屠也向神国传回了他的讯息,天玑得知,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一个其余人从未想到的角度在他的脑海中缓缓成型,只因为他也是那位已牺牲第一武神的亲人。

  “暂且按兵不动,先观望一下。密切浮屠所驻守荒境的动向,每日与其保持通讯。”

  员神领命而去,安帝思和乌列尔对视了一眼,神情皆若有所思。

  十九空月如今身为孽魔,所过之地毒浊外渗,污染生灵,理应尽快处置。但天玑却主张观望,恐怕他并不着急着将空月捉拿归案,而是还留存着自己的一份私心。

  既然空月想要为天照心报仇雪恨,天玑也想借空月之手完成这桩夙愿。

  面对着当年杀害自己儿子的凶手,天玑的内心也是欲将他们处置而后快的。只是自己身为三尊之一,很多时候需要以大局为重,为神国考虑,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那群杀害了天照心的伪神活在眼皮子底下。

  当初如果不是考虑到天玑的心情,那些伪神也不至于或被发配到远方值守,或隐藏在阴暗角落不能得见天日。

  “空月在无烟荒境中,暂时应该不会为祸人间,”督查院和天使院二位神尊点头微笑,“天玑神尊欲引蛇出洞,以当年的伪神为饵,不愧高瞻远瞩,富有先见之明。”

  正如天玑所料,空月下一个要去的地方的确是幽天神域下的无烟荒境。

  她本以为杀害童子当天,神国就会发现异动,随即派出追兵。

  神国却按兵不动,初时空月觉得有些不解,再想一想天玑那老匹夫的作风,她又恍然悟了。他恐怕是想要借刀杀人,故而有意放她苟延残喘些时日。

  否则神国若将阳天辖下的荒境包围起来,指不定逮她个正着,双方发生正式交火是难以避免的。

  自从得知十九空月从神国出逃的讯息以后,各个驻守在无烟荒境的神明都格外紧张,指不定什么时候她就找上了自己的门来。

  依天玑之意,神国隐瞒了阳天神域下无烟荒境值守神明已经去世的消息。

  在送两位仇人归天成佛后,空月马不停蹄地赶赴浮屠所在地。

  正好听见值守神明浮屠正在向督查院回报讯息。

  “我还未查到十九空月的踪迹,如若她来到此地,我一定立刻向神国禀报。只是不知……究竟是生擒活捉,还是就地处决?请督查院示下。”

  旨意在符咒上金光闪烁。

  空月远远地看到简短的两行字闪过,“击毙,援神将至。”

  看到了肯定的回答,那个外貌粗犷的大汉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擦去了额上的汗水。

  空月奇怪道:“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个的都是怎么了?”

  长年累月都不见天日,也少有访客的荒境里突然出现了其他人的声音,浮屠顿时大感惊骇。

  她何时来的,自己竟一无所知?

  15.逃兵与伪神之战

  空月摇头叹息,按照伪神伐母迄今已经过去十年的时间计算,当年他们不过十五岁,最大一批孩子也就才二十五岁左右。

  许是人间的风霜总是格外催人,高居莲城的神明在成年的三十岁看起来也不过是风华正茂的少年郎。

  而留在下界值守的浮屠却已经鬓发微霜,容色憔悴,胡须虬曲,九尺壮汉微微驼着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二十岁不止。

  早先看到酒童和壶童的时候,空月还以为伪神气质的变化只是个体性的。

  如今看了浮屠才知道,当初他们对神国进行进攻,触痛了神国的大忌和要害。他们终究是公主连芙蕖的后代,而且还有年幼无知改过自新一说,神国便将他们放逐到这样的地方来值守。

  在潜移默化环境摧残中,当初那群不可一世的孩子都变成了笼中之鸟。

  看见空月出现,身后迤逦地拖着一路黑色的枯萎痕迹,浮屠知道她是冲着自己来的。

  在与空月对视的时候,他的背脊蓦地挺直了,胸膛也挺了起来,肌肉在他的衣服下隐隐坟张着。

  “你知道神国跟我说什么吗?如果我能够杀了你,他们就让我离开这鸟不生蛋的无烟荒境,让我能够上到莲城与自己的其他兄弟们团聚。”

  空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竟有这种好事?”

  浮屠眼也不瞬地看着空月的每一丝表情变化,“你为什么要笑?”

  她作为一只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由高高在上的神明堕落为肮脏的孽魔,居然还是站在这里以一种高傲的口气嘲笑着他。

  “你恐怕还不知道你的兄弟们在神国的莲城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罢?”

  “在这里,你至少在一片有限的圈定范围之内还能够自由活动。若是上到了莲城,恐怕就只能囿于方寸之地,日夜无休地劳作了。”

  浮屠还不知道空月所说的究竟是神国的什么地方,在他有限的认知内,高等级神明都居住在莲城中,饮食起居都一应有侍神者打点。

  就连居住在荷城中的侍神者,也是过着凡人所不能企及的衣食无忧幸福生活。

  无论如何,都好过他眼下被发配荒境的凄苦伶仃。

  他当然不会相信空月所说的话,“你这黄毛丫头满嘴谎言,当年你的师兄姐们英勇牺牲的时候,你像一条可怜的虫子一样仓皇逃走。一个连战场都不敢上的逃兵,此刻还有脸面在这里讥讽我?”

  空月拊掌赞同,“你言之有理,我是胆小怯懦的逃兵,你是背弃旧主的伪神,倒是谁也没有说谁的资历。”

  关于当年八神陨落的惨案,她在过去的许多年中无数次复盘——腾飞芒不仅在战场上安排还是幼童的伪神出战引发武神天谴,还安插了定量神力突出的伪神作为打击重器。

  与人类相似,神明的体力是有极限的,无论是恢复伤口还是维持巨大法相,都会消耗自身体力和意志力。

  在不停歇的战斗中,武神至多可坚持二个时辰。

  变身巨大法相的情况下,时间会更短。

  在天行有道一行武神在遭到天谴反伤自身,已经力所不能及的情况下,后续力量型伪神仍然源源不断地上场,直到耗尽他们最后一次体力,不得不走向暴体而亡的命运。

  包含浮屠在内的力量型伪神身体素质异常强悍,而法相维持的时间也远远高于普通神祇,不论是重力还是耐力,都远远超过了神祇能承受的限度,可谓是专门为了屠神战争而打造的杀戮机器。

  空月原本也以为所有的力量型伪神都已死在战场,或被神国后续处决。没想到神国想要利用他们身上的力量,居然没有将叛乱的伪神全部处死。

  当年她在缘起之地看到了那些捆着铁链拔出九层佛塔时金刚力士之时,心中就已经暗自明白了一切。

  那些曾经在战场上出现上出现过,与她对视过的伪神,她永远也不会忘记。

  夜深人静时,他们那巨大的木讷而狰狞的脸庞还常常出现在她的梦境之中,让她无数次回到自己眼睁睁看着战势沉沦,却无能为力的时光中。

  “听说你的父母不过是追溯不到神力渊源的普通人类,你一个区区人类之子,盘踞了正神之位这么多年。我们身为神国公主的后代,却在这里日日苦守,犹如囚犯。”

  不比两位童子那般沉不住气,浮屠打定了主意,他是敏捷性欠缺,擅长重击的神,只要自己坚持战斗的时间够久,就能将空月拖到神力竭耗的时候,趁机将其一锤毙命。

  ”喀啦啦——“的一阵响,好像参天大树拔地而起,浮屠身上的肌肉以一个惊人的速度迅速膨胀着,血肉成条状和蛇形,蜿蜒虬曲地游动着,以躯干为中心蔓延向四面八方。

  转瞬之间金光暴闪,闷雷滚过,一个手持铁链晨星锤的巨大法相已经伫立在空月的眼前。

  横眉怒目的瞳孔向下俯视着她,仿佛只要将脚缓缓一抬起来,就可以轻而易举的踩死她这只蝼蚁。

  时光变迁,熟悉的一幕又回来了。

  ”咚咚——”的脚步声响彻荒境,除了无法驱散的迷雾,一切都和十年前的那一天几乎一模一样。

  然而不同的是,那个时候她的身边有天照心和其他师兄姐保护她,他们那可怕的巨锤没有落到她的身上。

  如今却只有她一个人了。

  16.十六罗汉的末日

  除了二位童子外,当初潜伏在河地的金刚力士被称为“十六罗汉”,如今还剩下铁塔,浮屠,举鼎,拔山。

  空月看着朝自己不断逼近,逐渐缩小包围圈的三个力士,加上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一个,一共是四个。

  倒是免了她挨个寻上门,空月的眼睛微微眯起。

  天玑为了让她的复仇之旅更加顺利,不仅对她来到浮屠身边睁一眼闭一眼,甚至以援助浮屠为名,将几个原本被关押在神国的伪神也放了出来,就是为了看他们斗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如果几个力士获胜,就算是圆满的完成神国交代的任务,诛杀了她这位引得天怒神怨的孽魔。

  如果她反杀了他们,就算是帮天玑报了自己儿子的仇。

  对于天玑来说,最好的下场是他所厌恶的两批人都一起死在孤凉的荒境中,将心腹之患一箭双雕地剪除,可不美哉。

  这些力士都身体天生筋骨强健,肌肉偾张,哪怕就是没有法相的加持,所使出的力道也是山崩海啸般的恐怖。

  当第一锤落下的时候,空月以月轮相迎,风声从半空中灌下,仿佛要将她全身的骨骼都生生压碎。

  虎口被巨大的震力所迸裂,酸麻之意从手腕蔓延到全身。

  空月身体中的那一分血性被激发,她生平第一次决定要不管不顾,无所畏惧地去做一件事,哪怕为此生死身灭,也不能改变她一往无前的方向。

  这一夜,哪怕在远离无烟荒境百余里之外的人烟聚集之地,睡梦中的人们也隐隐约约听见远方传来闷重敲击声。

  时快时慢,时紧时缓。

  也许天上的乌云受到了地上之声的感召,从四面八方悄然团聚过来,不断碰撞、挤压、翻滚。

  蓦然间,一道雪亮的闪电将黑云划破,照亮了今晚注定不平静的夜空。

  云层在电闪雷鸣中化为万千水滴,从遥远的天际洒向人间,一开始只是丝丝缕缕,逐渐由小而大,渐有倾盆之势。

  雷声轰鸣,阵阵不息,甚至掩盖了从无烟荒境中所传来的钝器撞击响声。

  闪电落在无烟荒境的边缘,将一道魁梧而仓皇失措的身影投照在地上。

  他跌跌撞撞地奔了出来,原本怒张饱满的肌肉上留下纵横交错的血印子,伤口处皮肉翻卷,好似同时被锐器和钝器割过,青紫得吓人,原本就无法遮挡住全部肌肉的衣服此时更是衣不蔽体。

  他的神情惶恐不安,一开始的气定神闲胸有成竹已经荡然无存,不时扭头四顾,随时怵惕观望着身后是否会有人追上来。

  在荒境里,空月已经连杀了铁塔、拔山两位兄弟,连他哪位仅剩下的那位兄弟举鼎也受了不小的伤,还在苦苦支撑。

  他眼见已经大势已去,恐怕挡不住空月的脚步了。能拖一时是一时,趁着举鼎还有气,他遂狠心抽身撤退,从战场上逃了出来。

  就像空月当年所做的那样。

  逃了便逃了,他并不因此感觉到愧疚。

  无非是实在力有不逮,完不成任务,被神国抓回去问罪,再度被关进荒境这不见天日的角落罢了。

  作为力量型的伪神,他们从小就在腾飞芒日复一日的残酷训练中长大,有生之年从不曾碰过琴棋书画,而是不停地学习着杀人技。

  从小就接触这些东西的他们对于生命极度漠视,杀死人对他们而言就如踩死蚂蚁一般简单。

  同样的,因为兄弟姐妹们的父母亲来源各不一样,导致他们既不知其母不知其父,谁也不清楚身边的兄弟姐妹究竟是哪一位父亲的种子,产自哪位母亲的躯体。

  只要富有神力者,一并记在了公主连芙蕖名下。

  上战场拼的是杀人的功果,他们对于彼此的亲情几乎毫无概念。

  在从来没有人教导过他们要珍惜生命的氛围中,他们逐渐成长为了漠视生灵,也同样不顾惜自己生命的模样。

  直到十年之前,在他意识到天行有道武神队即将通过自爆法相的方式来与他们同归于尽时,浮屠突然从心中觉醒了对生命的渴望。

  他不惜违背了腾飞芒就算死,也要死在战场上的指令,和其他几个兄弟在最后的屠杀来临之前,疯狂地向外狂奔,最终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

  如今这种感觉又回来了。

  他的法相已经无法再维持,早在跑出无烟荒境前就已经消散了。

  他只能寄希望于自己这副筋骨强健,人高腿长的躯体,尽可能地逃出更远的安全距离。

  也许上天眷顾,他能跟上次一样幸运地捡回一条性命。

  头顶猝然掠过一片带着血色的白光,如有一弯新月悬停在他的面前。

  然而可怕的是,鲜血早已染红了月轮,淅淅沥沥地从边缘滴落了下来,吸食生命力的血月降世,即将要送他去往亡灵的世界。

  一个声音悠悠的从身后传来,“要勇敢的奋斗到最后一刻……为什么要逃跑呢?”

  在恐惧和逃亡的驱动下,浮屠已经没有办法再靠自己的战意化出法相了,他解下腰间的瓶子在手里晃了晃。

  瓶身传来“叮叮咚咚——”的晃荡声,约莫还剩着四分之一。

  看着雨幕连绵无际的天空,他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空月顺着他的视线一起仰头向天空望去,倏尔笑了起来,“在我们其中一人战死之前,他们不会来了。”

  17.临死前成为人类

  浮屠喃喃地重复着她的话:“他们……不会来了?”

  空月点了点头,今晚的一切怎么会如此巧合?

  在无烟荒境战斗动静明显的夜晚,如此凑巧下起了一场雷鸣电闪的暴雨,显然是端坐在启谕院中的那位神尊刻意为之的结果。

  料想空月已经连杀了三个金刚力士,自身消耗的神力不在少数,想必已经处于油尽灯、枯强支撑的边缘,浮屠觉得自己还能赌一赌。

  只要他能够在力竭爆体而亡之前彻底了断空月,就能够回复人形,熬到神国善后使者前来,他也就能够保住自己这条命。

  于是,浮屠拔开塞子,将剩余的甘露一饮而尽。

  在雷鸣电闪中,一堆血肉拔地而起,急速蠕动着融合为了一个庞然大物,在地面投下巨塔般的身影。

  然而仔细看去,肌肉肌肤下的血管红得发亮,蓬勃跳动不休,昭示着抑制意识即将无法再操控这副躯体,肉体到达了即将崩坏的边缘。

  浮屠没有目睹太多人间的悲欢离合,不会像两位幼小童子一样还能生出属于人类的脆弱。

  也许因为愚钝的大脑还无法受到道德的谴责,没有天谴反伤自身的心理顾虑,他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将空月狠狠地拍倒在地上。

  手指滚过,碾碎成肉泥。

  在浮屠的手掌即将触到地面时,空月突然敏捷地跳上了他的手背。

  在他反手去抓之前,她已经以他的手臂为陡立的山峦,连跑带跃地攀爬上了他的肩膀,他的后枕,他的头顶。

  随后,空月的身后出现了两只巨手的虚影,一手持斧一手握捶,狠狠地向下劈去。

  剧痛从天灵盖贯穿了全身,浮屠发出了一声惨叫,发了疯一般摇着头,想要将头上的空月给晃荡下来。

  在剧烈的颠簸和令人头昏目眩的摇晃中,空月仍然坚定地举起了手中的武器。一下,两下……腥臭的鲜血四处喷溅,模糊了她的视线,让她一瞬间分不清今夕何夕,依稀回到了十年前八神陨落的战场上。

  这一次她没有逃,而是以同对方一样可怕的战斗方式,硬生生地将他们捶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在雷鸣电闪的黑夜中,瘦小的身影如死死钉在骇浪翻涌的潮头,向庞然巨物一次次地举起重锤,愚公移山,精卫填海!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旋地转的摇晃停息了。

  斧锤落下的叮当声停了。

  浮屠的惨叫声也化为了乌有。

  庞然小山般的躯体再也维持不住平衡,失去重心的向前跌去,呆滞的目光死死的望着天空,那一丝期待还在瞳孔中未曾散去。

  他哪怕到最后一刻,也期盼着神国能遣使者前来营救他。

  直到死亡之际真正来临的时候,他才明白,他和兄弟们的这一生都是被抛弃的,他们是战场上的消耗品。

  从出生开始,腾飞芒就已经以他们各自的技能和神力优劣为他们划分好了未来的用途。

  神国虽然饶过了他们的性命,但是要么把他们发配边疆,要么让他们在黑暗不见天日的狭窄角落日夜劳作,从来没有一个地方曾经真正接纳过他们。

  空月再也支撑不住,随着他倒下的动作,也随之跌落了下来,刚好与他的目光对视。

  即将力竭身亡的浮屠嘴唇已经无法再张开,气流鼓动着在他的躯体中形成了最后的遗言,微弱的声音从他血肉模糊的胸膛里传出。

  “你这一生……和我一样……”

  她和他们这些金刚力士一样,大家都只不过是敌对阵营培养出来的战争机器,彼此都是对方的绞肉机。

  可是她不甘,想要向尚且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伪神复仇。她已经忍了十年,直到在生命最后的关头才能百无顾忌地做自己。

  浮屠矇昧不明地活了半生,直到临死前才体会何为感同身受的“共情”。姗姗来迟的一切,在灰暗生命的末端绽开转瞬即逝的华光。

  空月不愿意与他那样的目光对视,因为她在那巨大的瞳孔中能够看见狼狈的自己。

  于是她用尽最后一分力气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地上。

  如今她终于诛杀了最后一名当年战场上的金刚力士,心愿已了,再也没了爬起来继续逃亡的力气和动力。

  大滴大滴冰凉的液体击打在她的脸上,雨水灌入口鼻,本该无色无味的无根之水,品尝在口中竟异常的苦涩。

  雨水溅起了泥浆,在身边集聚成水潭,渐渐侵染她的身躯,鲜血从伤口中渗出,与泥水混杂,难辨你我。

  许是失血过多,她只觉得凉,不觉得痛。

  只要一闭上眼睛,堵住耳朵,仿佛自己还处身于鲜花永盛,四季如春的神国。身边的少年男女神祇谈笑晏晏,挽手搭肩,言行亲密,有一种永远不为生活所苦的幸福。

  好像她伸出手,就能如以往感受清风、阳光与香气穿过指间。

  侍神者会在他们身边穿梭不停,永远微笑着向他们献上世间一切的美好。

  然而睁开眼睛之时,一切幻象于刹那破灭,往日的快乐光景倏然远去,只余阴冷的天空,团聚的乌云,猛烈的冷雨,污浊的泥泞。

  还在母亲的肚子里是一块会蠕动的血肉时,她曾经是普通的人类之子。在短短的二十五年生命中,她曾获得了人类所无法企及和想象的一切,成为了高高在上、日夜听人类祈祷的神明。

  如今她既不是神明,也不是人类,而是在雨水和淤泥中苟延残喘的蠕虫。

  就是这样的一生。

  要死了吗?

  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死在这种地方?

  她原本神光耀演的神生,是如何堕落至此?

  空月无声的大笑起来:“哈哈哈……”

  她笑得如此用力,以至于流出了眼泪。

  眼泪混于雨水之中,像哭也像笑。

  ?18.无法在死后相见

  两丝毫光落在浮屠正在缓缓腐烂的巨大身躯上,化为两个年轻的男性武神。

  “应该结束了……”

  “他已经死了。”

  空月听见他们的交谈声,分辨出来者是江轻舟和树下稚牛。原来神国派出了他们俩来收拾残局,空月艰难地勾了勾唇角。

  也是,自从天照心死后,神国的武神们青黄不接,良莠不齐。她都已经算得上矬子里面拔将军,在新生一代中战斗力能够排得上号的,也就属江轻舟和树下稚牛几个了。

  对于给恶战后的她补刀这件事,神国算得上很重视了。

  如果放在平时,他们俩一起上的话,她可能会有一战之力。

  但是此时,她已经油尽灯枯,心气溃散,甚至连一点战斗的意志也无了,无异于案板上待砧的肉,只能任随他们处置罢了。

  不知两位武神是否因第一次共同执行任务不甚熟悉彼此,在开头的短暂两句交谈之后,两个人不约而同的陷入了沉默之中。

  雨势趋于微弱,没了炸耳的雷声掩护,二神之间的气氛渐渐尴尬。

  “如今浮屠已经死了,”过了好一会儿,树下稚牛才慢慢的开口道,“小江武神,咱们接下来怎么做?”

  让人意外的,一向心直口快的江轻舟此时却没了以往见到哥哥时的热血莽撞,反倒同树下稚牛谦虚推让起来。

  “小牛……不,树下武神,你长我幼,此次行动我自然一切以你为准。”

  躺在地上的空月微微掀了掀眼帘,这两位在这里聊着不着北的天,是为了什么……拖延时间,等她元气来复,好与他们奋力一战?

  树下稚牛也是奇怪的紧,怎么会不知道该怎么做。她都已经躺在了浮屠的尸体下,只需要他俩伸伸手,就能捡上她的尸体回去交差。

  胜利的果实已经摆在前方,两位武神却开始孔融让梨,竟向是谁也不愿意先伸手出去摘取似的。

  树下稚牛:“我们刚去查看了荒境的现状,清点了三具尸身,如今这里又有一具还未消散尽的法相,想来战事刚结束不久。”

  江轻舟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正是,战况激烈如斯,空月武神想必身受重伤,也跑不远的。”

  两个人都说出了正确的废话,空月非但没有跑远,反而甚至就躺在离他们几丈之远的阴影中。

  树下稚牛试探性的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如趁机追击?”

  江轻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侧过身来背对着空月,“正是,我亦有此意。”

  他举起手中的传送符,“我且先把这句尸身运回神国,我们好轻装上阵。”

  也不知江轻舟是没有看清还是怎么的,他反手一抛,一张传送符落到到了脚下的浮屠身上,另一张却飘到了空月的身上。

  空月心中苦笑,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束手就擒等待死亡的降临。

  却不料赶来收尸的两位武神静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致,暗中放了她一条生路,还用传送符将她送走,离开案发现场。

  二神往前行了一段路,江轻舟突然开口问:“树下武神,要是在我们追上之前,空月武神就已经重伤去世了,这可如何是好?”

  树下稚牛的脸色上浮起了一种少有的忧伤沉郁之色,“我们也只不过……尽人事知天命罢了了。”

  一种熟悉的昏眩感来袭,空月闭上了眼睛,意识开始有些涣散,也不知道自己被江轻舟传送到了什么地方,应该离战场并不遥远。

  附近想必他们俩已经勘查过,并没有其他神祇在执行任务,比远途传送倒还安全些,剩下的路怎么走就全看她个人的造化了。

  一声叹息在空月耳畔响起,顺滑的头发拂在她的脸上,一只手放于额头,热力传遍了全身,很快将她一身被水浸得湿透的衣服烘干了。

  空月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银白色的发丝。

  她看见了一双湛然眼眸,而那双眼眸中却不再是她所熟悉的浅琥珀色,而泛着幽幽的银光。

  她被那个人抱了起来,就像小时候无数次被他抱起时那样,他的步伐很平稳,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晃荡出舒缓安稳的节奏。

  他说他会永远保护她的,她信以为真,长大了之后,才知道这是天照心给她许下的空口承诺,纸上画饼。

  干涩的喉咙滚了滚,“大师兄……”

  空月扯开嘴角微微笑了一下,像是对着他,又像是对着他这幅躯壳说:“大师兄,我终于给你报仇了……”

  抱着她行走的步伐一顿,随后又继续前行,温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其实你不需要这么做的。”

  燃尽自己最后一丝生命之火,只为了去做一件别人眼中毫无意义的事。

  “可是我想要这么做,”空月仰望着被云层遮蔽的夜空,“只可惜就算是死了,也无法与你相会在另一个世界。”

  因为恶鬼还在人间晃荡,天照心永远不会在亡灵之国安息。

  “净说傻话。”

  天照心擦了擦她额头还未干涸的血迹,“如今你是孽魔……神国早已驱逐了你,不如就跟师兄在一起,师兄会永远保护你的。”

  听到这似曾相识的画饼,空月哧哧一笑,“孽魔的神力是被浊毒污染的,你便是从我身上吸取了也无法可用。”

  天照心凝睇着她,目光悠然,“确实如此。你若不能成为食物,就只能换一种吃法了。”

  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了浅浅的鱼肚白,空月感到前所未有的疼痛,疲倦和困意。她曾一度以为,这个漫长得看不见尽头的黑夜,再也不会过去了。

  “人各有道,就算我已经不再是神明,也不会和昼伏夜出的孽魔同居地宫。”

  天照心脸上浮起喜怒不明的笑,“孩子大了,就只会伤师兄的心呢。”

  ?19.来生再见吧师妹

  自天行有道武神队的师兄师姐陨落之后,她曾经在这世上独来独往过了很久。

  在神国的学堂中,她与年纪相仿的少年神子们嬉笑玩闹,身处热闹喧嚣,内心始终是落寞孤独的,因着自己那无法为外人所道的隐秘。

  他们不曾有过与她相似的经历,欢笑终究只能流于表面,唯有悲歌独自在内心蔓延。

  “如果我当真没有朋友,也许我会就此放弃心中最后坚守的一切。就算跟真魔一起居于地宫,苟且偷生也未尝不可。”

  但是命运就是这么奇怪,在她已经决意放弃了的时候,前来取她性命的武神却私自做主,冒着被神国责难的风险地放了她一条生路。

  直到这一刻她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在过去的时光中,我十九空月也是有朋友的。”

  她为这昙花一现的友谊而感动,但就如同浮屠那华光流逝的人性一样,由于双方对立的立场,她与这两位朋友也终究要兵戎相见。

  天照心叹道:“你若执意如此,他们护得住你一次,护不住你第二次,神国的尊神们很快就会发现个中蹊跷。”

  他说出了两个人心中都已经心领神会的事实,“你会死。”

  “是,”空月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气,“那也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她握住了天照心的一只手腕。白得几乎透明,甚至微微泛出青色的手看起来本应该是很冰冷沁骨的,让人以为有种寒玉闪烁的错觉。

  然而当真触上去的时候,却感受到一种与肌肤外表全然不相符的滚烫与灼热。

  她刹那迷离,以为天照心还在人世,以为他的灵魂潜藏于这幅真魔所外现的虚假躯壳中,还透过那双眼眸在注视着她。

  如今她已经一无所有,既回不去故乡,也与过去的朋友们站在了敌对的困境。就在这虚弱而彷徨的时刻,她居然在一个恶鬼的身上,留恋着最后那一丝温暖。

  在片刻的恍惚之后,惘然若失的神情从她的脸上褪去,“大师兄,请你让我走自己的路。”

  如果他还活在这个世上,想必会尊重她的选择,让她走自己的道路,哪怕眼睁睁地目睹她走向命中注定的死亡。

  天照心停住了脚步,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最后他徐徐开口。

  “我送你一程吧,空月。”

  他又往前面走了一段路,直到从荒山野岭中步出,来到了一个灯火稀疏的村口。天照心选了一块干净平整的大石,将满身伤痕的空月放了上去。

  连续鏖战整夜,诛杀了四个伪神的空月此时难得一见的乖巧温顺,任由他的摆弄。

  她眼帘微阖,只用那开了一线的微光看着天照心的动作,“谢谢你,就送我到这里吧。”

  天照心站在她的身畔垂眸俯视着她,那样熟悉的角度,仿佛只是小时候对她再寻常不过的一次看护。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手掌放上了她凌乱的发,手心正对着她的囟顶。

  这传说中真魔吸食神明力量所用“摩顶受戒”的可怕姿势,让空月的身体霎时僵硬,泛起了一丝大限将至的异样酥麻。

  不知是否与这人世间的诀别之时终于来临,她闭上了眼睛,等待生命之力的流失。

  良久,她等到了滚烫的双唇落下,印在自己唇上,吮吸着她口中的血腥。

  好似真魔被天照心残存的夙愿之力驱使着,终于弥补了自己当年未能一亲芳泽的缺憾,温醇缱绻的声音蔓延在耳边。

  “那么……来生再见了,我的小妹妹。”

  最后的微光消弭,黑暗笼罩了空月的整个视野,仿佛从脑海中伸出了无数双只手,将她拉入了墨色的沉沼。

  当空月再度醒过来,阳光照射在她的脸上。金色的光芒透过眼帘化作了红光,视野里充斥着一片血色的海,让她以为自己还处在杀戮不停,手起刀落的漫长黑夜。

  光芒逐渐变得刺目和灼热,她终于挣脱了梦魇,将眼睛尽力睁开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并不很柔软舒适,但勉强还算整洁的狭窄床榻上。

  她勾下了自己的视线,身上盖着破旧而沉甸甸的棉被,里面的絮子想是已经拍打、晾晒了无数次,保暖功能在年复一年的浆洗中逐渐丧失,还是让她觉得有些冷。

  眼前的情景如此安详宁静,杀声、呐喊、雷声都宛如隔世,一时间甚至让空月有种自己已经转世投胎,再生为人的错觉。

  而只要身体动上一动,全身各处撕裂般的疼痛就如潮水般向她涌来。

  不止如此,肢体还格外僵硬和笨重,仿佛自己已经变成了一颗伤痕累累的老树,僵化得几乎半截都要埋入土里。

  为何挪动不了?空月缓缓地将一只手伸出被褥外,才发现自己全身上下都被纱布牢牢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就算不用看镜子,她也能管中窥豹,可见一斑,想象得出自己此刻的造型恐怕跟八九千年前的木乃伊有的一拼。

  原来天照心所说的送她一程,当真是字面意义上的送她一程,而不是将手放在她的头顶,吸食她的精气,将她充作饿鬼的食物。

  之前她还以为在天照心未曾得到她的怨念驱使下,真魔会饮鸩止渴,冒着哪怕神力已经被污染的风险,也要饮下她这口毒奶。

  没有想到他居然放过了她一马,还把她放在有人类聚居的村落。

  应该是朝阳升起后,务农的村民看到了伤痕累累的她,就善心大发地带她回到了村子里。还帮她清洗了伤口,裹上了纱布,将她搬到床榻上养伤。

  空月让视线随着神识穿过木屋,在村落中盘旋。

  生活在安宁中的人们脸上有种无知无觉的快乐,空月不由得为他们而感觉到庆幸。

  也许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在他们扶起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女时,在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有一位力量可怖的真魔正用他闪烁着微光的眼眸,注视着人类的一举一动。

  他们最终选择了救她,没有生出其他不应有的恶念,所以他们也幸运地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20.也许是因祸得福

  空月重伤未愈,神识也不能飘飞太远,仅大致地打量了一下周遭的地形。

  村子里的人不算很多,也就不到百来口,离最近的镇颇有一段距离。兴许消息闭塞,还不知晓神国已经向人间各国下达指令,要求清查陌生少女的踪迹。

  否则,他们也不会如此冒失地将身份不明的她拣进村里悉心疗伤。

  空月在心中暗叹了一口气,打自己由神明堕落为了孽魔,居然开始触类旁通,连带着看到恶鬼,也觉得他们不再如以往那般面目可憎了。

  她在与几位伪神的战斗中消耗了大量的神力,全身多处受了重伤,被污染的神力伴随着血液从她的身体中奔腾而出,倾泻了不少她潜藏已久的存货。

  就像开闸泄洪一样,这一通洗筋伐髓下来,人固然是奄奄一息了,孽魔痕迹也淡了许多,短时间内不需要她再费心于封存自身力量。

  神国想要再追寻她的行踪,恐怕便没有那么容易了,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性命就是这么贱,做神明的时候以为自己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当孽魔的时候东躲西藏,以为自己即将被送上断头台。

  精疲力尽地认命了,却怎么也死不了,处处都是可笑而残忍的阴差阳错。

  躺在床上无所事事的空月难免会胡思乱想,正当她百无聊赖地看着屋柱下正在织网的蜘蛛时,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看到床榻上的空月已经鼓大了眼睛,不由得惊喜地叫出了声。

  “姐姐,你已经醒了?”

  从小女孩的身后走进一个身材魁梧,沉默寡言的络腮胡中年男人,他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而是从背后拉住了想要跑到空月床边的小女孩,不动声色的往自己的方向扯了扯,才慢吞吞地道。

  “姑娘感觉如何了?”

  空姐看了看这对父女,又环视了一圈屋子内略显凌乱的环境,一瞬间心中明白了,这个家里恐怕缺乏一位主事的女主人。

  眼前的汉子既当爹又当妈,很多细致的活计便处理不过来。

  看着空月眼神飘忽,男人似乎知晓了她心中的顾虑,他拍了拍自己女儿的头,一次性说完了所有的关键讯息。

  “今日黎明,我想着出个早工带着孩子去镇上逛一逛。她看到你躺在村外,还受了伤,就将你救回来。你的伤口是我女儿帮你擦洗的,伤口的纱布也是她帮你缠上的。我只是将姑娘从窗外搬运进来,并无其他越矩。”

  空月心道这大汉心有猛虎,却细嗅蔷薇,连这些微末之处也存留心中。

  她当下微微笑道:“我并非质疑阁下……总之,谢谢两位。”

  小女孩坐到她的床边,好奇地看着她被绑得难以活动的身躯,“姐姐,你是怎么受的伤?”

  空月见她的父亲手上在做着屋中的伙计,却一眼不眨地望着自己,耳朵也在凝神细听,恐怕此时在心中猜测着这位被救回来的少女有无猫腻。

  毕竟像她这样一身是血和伤口地昏倒于村外,在一个大家彼此要相处几十年,从生到死都是熟人和兄弟姐妹的地方出现,实在是太突兀了。

  近些年真魔肆虐,民间常传闻真魔会借由人类的躯壳接近亲人,达到持续隐匿性吃人的目的。

  他们还未曾亲眼目睹和体验过,但流言越传播,则恐怖程度越见加深,将那真魔的可怕事迹描述得火上加油,宛如身临其境,让人们的心中的恐惧和怀疑更加深浓。

  在这种昏昏沉沉、重伤未愈的情况下,空月懒得动脑子去思考一些慎密的理由,毕竟编得越圆圜,出现纰漏的几率反而会越大。

  于是她决定沿袭六师兄陆永宁的老路,言简意赅地道:“我欲采灵芝做药引,却不慎滚落山崖。全身各处为藤条野草割伤,爬到附近,终于力不能支昏了过去。”

  男人当然并不很相信空月子随口诌出的谎言,“姑娘能否继续说说姓甚名谁,家族渊源。我好在附近打听打听,早日送你归家。”

  作为一人百面的宝珠观音,空月在变身的时候不独会改变面容,演技亦会随之改变。

  她难之又难地抬了抬那被包裹得好似枯枝的手臂,往自己脑袋的方向挪了挪,“我的头昏痛且闷重,仿佛是被山石磕了脑袋,只记得自己叫做珂月。”

  “相识也算缘分一场……”想到真魔无法在白昼活动,一晒阳光则肌肤灼痛,如被地狱之火焚烧,男人脸上的警戒之心稍退。

  “珂姑娘,我叫符铁,我女儿叫做阿悦,在你伤愈之前,就且先在这里住下罢。“

  阿悦有着小孩子特具的灵动和活泼,但身体羸弱,面色发绀,身上还有着不明来源的青青紫紫。

  许是村里少有外客来访,她见着空月高兴,行动便难免莽撞了些,手肘不小心碰到床沿,“咝”的抽了一口冷气。

  符铁饱含着关心的斥责随之而来,“阿悦,怎能如此莽撞?!”

  对于寻常的孩子来说,哪怕再瘦弱,普通的磕磕碰碰也没有什么要紧的,谁家的孩子不是在跌跌撞撞中长大。

  但从符铁紧张不已的神色看,这孩子的身体虚弱得非比寻常。

  在正常孩子身上几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轻微磕碰,很快会在她的肌肤上形成一片骇人的青紫。看到女儿如此受难,符铁的斥责霎时变作了心疼。

  他上前一步,伸出的手不敢用力,唯恐轻轻一捏,自己那宽大的手掌就会在孩子的身上再多添出几个指痕来。

  “阿悦,你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万事小心为上,才能长生久视,福寿绵延。”

  ?21.世上只有一种病

  在父亲去地里劳作后,小小年纪就已很懂事的阿悦也想要力所能及地为家里分忧。受身体的拖累,她也只能做一些柔软不伤肌肤的辅助性伙计。

  等到符铁归家,一看到父亲那焦虑而担忧的眼神,她会放下手中的事务,默默地退居在一旁。

  空月在闭目养神的时候,神识也会窥见阿悦坐在窗前,双手托着自己的两腮,看着村里其他的孩子们在阳光下互相推搡疯闹,打成一团。

  笑闹声透过风声传递到屋内,将小小年纪的阿悦也映衬了几分掩抑之色出来。

  “你想要出去跟他们一起玩?”病榻上的空月问。

  惊讶于她突然出声,阿悦扭过头望了她一眼,惊慌自己的心思被这位姐姐一语道破。

  她有些心虚地摇了摇头,“不想,我只是看看。”

  没有小孩子是不爱玩乐的,玩乐是人类的天性,劳作才是这个世界对人类的规训。

  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坐享其成,醉生梦死,在本性的驱使下玩乐着度过一生。绝大多数人都必须在有活动能力的时候就开始不停地劳作,直到自己年老力衰的那一天。

  孩子是不会说谎的,玩乐就是他们现阶段所有的人生意义。

  在一群赤脚滚泥的孩子身上,空月仿佛跨越了时光,站在了十五年前的自己身边。

  神国的孩子们好像从来不曾有过如此单纯而快乐的童年,不管神祇还是侍神者都一样。

  他们从生下来就要被迫开始学习着如何展现自己的力量,只有昭示了自己存在价值的人才配生活在神国,才能够拥有人类所无法企及的衣食无忧。

  空月才微微勾起的嘴角又落寞地垂下了。

  看来只要看同一件事物的角度不一样,美好的回忆也会变得令人悲伤。就像有些真相是不能探讨的,割开美好的皮囊,里面的血肉总是有些狰狞可怕。

  从前日日都听着人类祈祷的神明在养伤这段时间却觉得分外诡异的孤独,不仅远离了自己曾经的故土和朋友们,甚至连信众也逐渐抛弃了她。

  往常的日夜低语被一声又一声轰然倒塌的鸣声所代替,频繁得让空月误以为自己陷入了一个连续不停的雷鸣噩梦——

  她还这么年轻就已经开始头晕眼花耳鸣了。

  神国下令追捕宝珠观音的传闻在人间甚嚣尘上,从前对她寄予厚望,将她当做精神寄托,在金身膝下寻找心灵安慰的人们对她的感情发生了潜移默化的变化。

  以国家机构为首的势力开始带头拆毁她的神庙,尽早向神国表达自己的态度和忠心,以免惹怒神国降下灾难。

  毕竟凡人眼中的万古山河,也只不过是神明手中随时可以捏碎的一捧黄沙。

  就算没有神国的干涉,重伤未愈的她自身难保,祈求和倾诉得不到神明任何回应的人们亦很快淡漠遗忘。

  那阵阵不息的鸣声,就是她轰然倒塌的神庙,被推到的金身所传来的最后一丝惨呼。

  早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一切的空月,心中还是难免会生出无以言表的失落。人类,还真是无情而善变啊。

  好歹对离去和抛弃她表现出丝毫的缠绵不舍,也许都会让她的心头好受些。

  随即她又笑着摇摇头,真是魔怔了,都已经如此无牵无挂了,还何必要在意一些身外之物的虚名?

  倒也不是各个地方都会像大城池那般奢靡浪费,也有好些地方并没有将她的神庙彻底摧毁。

  只是稍稍改换了招牌,再将符咒饰品焕然一新,甚至连她的金身都能够回炉重造,彩塑师改改外装,抹抹油彩,请雕刻师比照着其他神祇的造型重新进行磨琢。

  如此改头换面的一番休整下来,又是一个供人祭拜的崭新神庙。

  很快原本属于空月的神庙十去其九,各处原本与信众遥遥相连的维系仿佛被什么不可见的巨刃所斩断,渐渐的消失不见。

  她也无法再听到那些信众的哭求与呐喊,失落的同时心中又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宁静。

  空月在自我安慰中得到了一丝平和,左右都是相互抛弃,她因力不能逮无法回应信众的诉求,信众因为她的失责而抛弃了她,转投其他神明的怀抱。

  都是人之常情,倒也没有什么好指摘的。

  万千嘈嘈切切的人声如潮落般褪去了,那么仅剩下来的几道祈求,就会显得犹若空谷中的蝉鸣,回荡得格外明显。

  甚而至于,空月听着这诉求的声音,还格外的耳熟。

  有的时候是一个声音低沉,仿佛受尽生活催磨的沧桑男音。

  “神明,我女儿年岁尚幼,对这世界一无所知,也未曾造过什么罪孽。如果您有一丝善心,可否予她一丝怜悯,让她能够像其他的孩子一样,自由自在地奔跑在阳光下,与同龄孩儿奔跑笑闹……”

  空月闻之怔然,原来符铁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的,纵然避开了女儿那望向伙伴们的目光,他也对她想要像一个正常孩子一样生活的想法心知肚明。

  在不为人知的时候,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也会暂时放下自己生活的重担,在神庙中对着几乎毫无回应的神像进行倾诉。

  哪怕在虚无缥缈的香雾中无法得到回声,也仿佛卸去了自己心中不少的压力。

  有时空月也会听见一个属于孩子的声音,那声音怯怯的,又带着一丝期待和雀跃。

  “宝珠观音,如果您能听见我的诉求,可否让我的父亲一展欢颜,让他不要总是除眉紧锁。虽然我很想与其他的孩子玩乐,但我也想要看见父亲脸上没有阴霾的笑容……”

  其实像阿悦这样的病,并非完全没有解法。

  早在人纪元的末期,人类就已经研发出了治疗这种疾病的方法。后来在对古科技的挖掘中,神国的医学院也复刻了部分人纪元时期的技术。

  天性因子具有不可预测性和复杂性,再高深的神力也不可能避免所有疾病,有些神明和侍神者自出生起就会带着某种疾病。

  神国是有备着这药的,有时也会下发给人间。

  按照如今人间的价值进行等额换算,治好这样的病,约莫需要整整十斤黄金。

  哪怕这个价格再翻上几倍,让中间经手的人类神官狠狠抽水,在达官贵人身上也不过是不痛不痒的九牛一毛。

  但是对于阿悦这样的贫困孩子来说,恐怕是一生都难以企及的天文数字。

  22.金盆洗手的flag

  在阿悦面前,空月感恩归感恩,为了以防万一,一直都小心翼翼的不敢露出自己被纱布包裹的躯体。

  她的神力虽然被污染了,但复原能力还是存在的。

  受了重伤的神恢复得相对缓慢,但比之人类,已经是让人骇怕且无法理解的愈合速度了。

  其实在受伤之后的第二天,空月身上的皮外伤就已经愈合了。她唯恐阿悦父女看出异样,硬生生地裹着一身纱布挺到了第七天。

  等到阿悦第二次想要为她换纱布的时候,空月阻止了她,坚持由自己来。

  阿悦熬不过,也就只能任她去了。

  空月装模作样地给自己全身几个要害地方裹上了纱布,装作一副伤口未合的模样,心中打算着去附近有神官驻守的办事处,偷出一支灵药来作为给阿悦父女的谢礼。

  随后她便辞别村装继续游行,苟着自己这条烂命。

  阿悦摆弄着面前的果篮,“也许我们这里实在太偏远了,也没有什么像样的祭品,神明根本听不见我们的声音。”

  一种莫名的酸楚涌上了空月的心,她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神色难得一见的郑重。

  “好事多磨,再试试,兴许会灵验的。”

  她的话意外的给了阿悦信心,阿悦跳起来,把家中仅剩的几个干瘪瓜果放在日常供奉用的小篮子中,高高兴兴地出了门去。

  有这个时间差就够了,空月关上了房屋门窗,又变出了一具傀儡睡在床上,自己一溜烟去了最近的神官驻守地。

  阿悦正在闭目祈祷,双手互扣,低着头嘴唇嚅嚅而动,一如既往地向自始至终沉寂的神明诉说着心中的渴求。

  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轻轻的叫了她一声,“阿悦。”

  阿悦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才转头去唤道:“姐姐……”

  遽然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倒在蒲团上。

  空月拿起手中那管装在器皿中的红色液体,拨开阿悦的头发,刺入了她的颈间。抽出针头后,她搓了搓手指,原本的器皿瞬间在她的手中化为碎粉。

  空月将那捧已经看不出原样的粉末送到竹芯参差不齐的香炉上方,松开手,粉末簌簌落下,混合在了香灰之中。

  她坐下来,让阿悦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轻轻抚摸着小女孩干燥的头发,仰起脸与自己所谓的“金身”面面相对。

  这尊塑像既不宏伟高大,也不华丽美观,看得出来雕刻工艺极其粗糙。五官模糊不清,头发饼结成一团毫无细节,仅能勉强依靠着手中的宝珠和背后的月轮辨清身份。

  得益于原材料的缺乏,身形倒是相较其他神像瘦削许多,远不如寻常宝珠观音那雍容华贵的肥美,这一点倒是最接近于她本尊。

  神庙处在简陋凋敝的深山村野里,日常也没几个人来供奉,估摸着因为有这对父女的光顾,周围的香案内饰还勉强算简洁。

  供奉给她的瓜果品色很不如何,日常都是敞开了门,等到祭祀结束后,就会有附近的野猫野狗将果子整个叼走,不算是浪费。

  顶风作案,在城池和村庄间一来一去的路程大量消耗了空月的体力,她索性也闭上了眼睛,在阿悦醒来之前闭目养神,神识随风飘荡,来到了人们耕作的田地间,听见了符铁与其他村民的交谈。

  “这些天我们去到附近的镇上,发现宝珠观音的神庙倒塌了不少,如今大家都在讨论着要供奉什么新的神明。”

  “我记得咱们村里也有一座神庙的,不知道是不是也该随随大流,跟着一起将那座庙给推了?”

  符铁是持反对意见的,“推倒了旧神,又要花费功夫立起新神。过去的神尚且没有保佑咱们,新的神难道就能够听见咱们的祈愿了吗?”

  有人压低声音,“我听说……住在地上的人们也有可能会因为展现神力而被接引入神国,成为真正神明的。”

  “当年燧明城在人间煊赫一时,伪神伐母名为伐母,实则为攻天,欲将天地翻覆日月改换……”

  “你说当年若是燧明城取得了胜利,咱们头顶的莲城是否也会随之易主呢?”

  说这话的人不禁抬起了惊惶的眼睛望着遥远的天空,仿佛恐惧着云层中会突然飘过令人心悸的身影——存在于传说中的天之铡刀。

  幸运的是这样穷山恶水,一片荒芜的地方,倒引不起神国什么注意。

  毋宁说,神国并不似一个扒皮吸髓的直接压迫者,人间在他们眼中除了提供吃穿用度以外,并无太多被注目的价值。

  大家茶余饭后,短暂农歇时常有这样的讨论。

  从未见过真正神迹的他们是缺乏对神国认知性的,对他们而言,遥不可及的神国和老祖母嘴里代代相传的乡野异事差不多,跟山妖鬼怪处于同一个级别。

  空月闻言,身如泥塑一动不动,睫毛却微微颤动。

  哪怕是在看起来几乎与世隔绝的村庄,腾飞芒在人们心中种下的怀疑也丝丝缕缕连绵不断。

  她目前的生活表面上看起来是武神生涯中难得一遇的静谧,但她应当要离开这个地方,对他们作出告别了。

  用一支昂贵的救命药偿还了他们的救命之恩,也算是她一点小小的心意。

  神庙的木门是洞开的,符铁跨进来,神色一愣,“珂姑娘,你也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女儿的睡颜上,脸上的神情明显忧虑了起来,“阿悦她怎么了?”

  空月轻轻摆了摆手,“她编了一会儿蒲团,又到神庙来祈祷,应该是有些累着了,睡一会便好。”

  符铁抱起阿悦,一路走向自己的家。在归途中,空月道:“我的身体已渐好了,准备就此离去。”

  她从手上解下一串珠链,品相不好不坏,每颗约莫黄豆大小,光芒略微黯淡。看起来不是什么价值连城之物,模样与她平日带的珠链很有几分相似,应当不会引起这凡人的怀疑。

  “这条珠链应该能抵几个钱,便权当做是我的谢礼了。”

  23.一位神国小公主

  符铁看着那条珠链,心想这仿佛是珂月昏迷时戴在手上的那一条。

  不过……他犹记得当时手链上有一个小小的月牙,是此时项链上所没有的,大概是已经提前被珂姑娘取下来了。

  两个人正说着话,阿悦醒了过来,朦胧间听闻空月要离开,心中顿生不舍,抱住了空月。

  “姐姐,你要归家了吗?”

  天真的孩子不知道空月已经没有家了,她苦笑了一下,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嗯。”

  符铁倒出了今天在地里收割的蔬菜瓜果,又从厨房里取下了一块肉,向空月恳求道。

  “珂姑娘,吃完这顿饭再走罢。”

  阿悦拉住了空月的手摇了摇,黑黑的眼睛中满是无声的挽留。面对着那双亮晶晶充满期待和留恋的眼睛,空月心中说不出拒绝的话语,便微微地点了一个头。

  散伙饭嘛……她也不急这半个时辰。

  大家忙忙碌碌地吃完了这顿饭,消耗了精力的空月更加疲倦。

  人类在食过五谷之后,血液会从全身涌向胃部以消化食物,脑部的血液供应就没有那么充足。

  远离了武神生涯,严谨戒心不免放松了许多。

  她活在村庄这些时日,食人间烟火,渐渐的也变得跟平凡的人类一样,原本只是想要打个小小的盹,坐着坐着,困意渐渐聚拢,拉扯着她步入了梦乡。

  等她再度睁眼醒来,眼前已经是漆黑一团,如此一来,离既定离开的时间岂非又过去了半天?

  不对,她夜能视物,神识如心眼,怎会被黑暗笼罩?

  手脚皆沉重如绵,不得半分挪动。她微微一挣扎,就感觉手脚的束缚来得更紧,好似要勒到她的骨头里去。

  她自以为不露马脚,未曾想还是太大意了,在这一瞬间,空月的心中升起了几分恐惧。

  「伪神伐母」以人类和伪神的全盘失败而告终,但其战役的影响并不仅仅只限于孰输孰赢的简单结果。

  腾飞芒是盗火者,偷偷潜入了神国这个封闭的天上世界,为人类带去了一丝火光。

  这朵火花迅速被神国所扑灭,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溅起的余烬却在神国所不知不见的角落中默默燃烧着。

  神祇根本不在意人类是否虔诚祈祷,只要他们跪拜服从,牲口般维持着神国物资的运转,却无法阻止人类生出对那种力量的觊觎之心。

  自此一役之后,人类对于神明的信仰如悄悄溃于蚁穴的千里之堤。拜绝对的压倒性力量和天之铡刀的存在,人们不敢明言于口中,「伪神伐母」的细节也并不为人类所熟知。

  然而人类已经知晓神祇也并非是无坚不摧的,在某种艰难的几乎不可能达成的条件下——神,是可弑的。

  他们甚至不知道腾飞芒为何弑神,但想来弑神定然是有好处的,而且是天大的好处,否则为何腾飞芒放着好好的人间贵族身份不做,非要做那大逆不道的亡命之徒?

  神明来自于人类,具有很多人类躯体的弱点,哪怕过了几千年也无法扭转。

  法相的持续时间受限于体力,心眼需要五感彼此交互,神力的发动必须聚精会神。在截断以上途径的情况下,强大如神明也会变成闭目塞听,任人宰割的鱼肉。

  空月不知符铁为何在自己的饭菜中下了大量的麻药,企图将她麻翻,并蒙住了她的眼睛和嘴,让她无法通过视线凝聚而发动神力,也无法口出真言。

  她的头部以一个力所能及的幅度轻轻转动着,希望通过这一点一滴的细微动作,将眼睛上蒙布晃荡得松些。

  在反复多次之后,蒙布散出眼缘下方一线空隙。

  熊熊燃烧的火光在滋滋地跳动着,她的视线被麻药的余毒累及无法聚焦,只能感觉到有光线晃得她的视野黄灿灿一片模糊。

  手腕足踝处沁湿的牛皮因为被火所烤,渐渐蒸发了水汽,越收越紧。

  此时此刻,空月被绑在村民自制的简陋十字架上,她的头因为萎顿无力而微微垂向一侧,被蒙住眼眸让她的神情看起来疲倦而悲伤,有种行将毁灭的脆弱之美。

  头上的荆棘王冠与头发纠缠摩擦,将细嫩的额头划出道道红痕。

  “没办法了神明大人,”为她带上王冠的村民很抱歉,“事出紧急,只有这样的装扮了。不过……”

  他的眼睛一亮,吞咽了口水,手指颤抖着滑过空月的脸颊,“您看起来,真像一位不知人间疾苦的神族小公主呢!”

  其实打自符铁将这位陌生少女捡回家里疗伤,村里不少壮年男子都生出了些不应有的蠢蠢欲动。

  因彼此都是相伴终身的父老乡亲,符铁又显出一副正襟危坐的保护者姿态,他们只得将那些心思按耐住。

  放在平时,他们对于神明的恐惧与真魔等同,是万万不敢对其亵玩的。不过眼下的空月看起来与一切丧失了战斗力,任人摆布的美貌少女别无二异,实在很难不让人心旌动摇。

  怎么看,都与传说中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高贵神明不搭边呢。

  手指无意间探入了蒙布下空隙,村民顿时身躯一僵,“布条松了……”

  不敢再在空月的脸上贪图软滑,惶恐取代了色心,他连忙绕到了空月的身后,重新蒙上了她的眼睛,打了一个牢牢的死结。

  他们曾经听说过,神明的目光如刀又似剑,审判的视线可以化作实质性的武器,神明目光所及之处,凡是忤逆他们的人类都有可能会受到惩罚。

  出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忌讳,他们唯恐自己的身影落入这位神明的眼中,在她的脑海里刻下卑鄙人类烙印。

  哪怕她的身躯毁灭,灵魂也会惩罚他们,让他们不得超生。

  而正是因为他们这一系列畏惧性的行动,将她的眼睛遮覆,口唇堵住,反而与腾飞芒当年限制神祇发动攻击的办法不谋而合。

  想必这……也是腾飞芒对这人世间的余毒吧。

  24.暴殄天物的用法

  她听得“扑通扑通——”的声音,一群人在她的身边围成一圈跪下了。

  她听见符铁的声音,甚至能够想见他此时低垂头颅,双手合十的虔诚模样。

  “神啊,感谢您的怜悯,让我女儿重获生机。感谢你的舍身取义,为村庄带来福音……”

  前半句感谢她倒是能生受了,但后半句是怎么回事?

  “舍身取义”……她只想跟他们恩情两抵,什么时候愿意舍身取义了?

  有个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入了正在埋头祈祷的男人心中。这声音细若游丝,好像竭力穿过了层层屏障,才最终到达了他的心底。

  “你是怎么发现的?”

  空月游历人间多年,即便不愿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摩人类,对于不泄露自己的踪迹还是留了心的。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会被这个男人所发现?

  民间口口相传,神祇与真魔都具有快速愈合能力,哪怕受了再重的伤,只要命悬一线,亦还有回天之力。

  这位自称为珂月的姑娘,极力拒绝她的女儿近身换纱布与清洗伤口。他素来心细,留意到她身上的纱布从第三天开始就不再渗出新鲜的血液。

  兴许是为了不引起他们的怀疑,她硬生生地忍到了第七天,并立刻将换下来的纱布以避免染毒为由扔在火坑里,烧了个一干二净。

  他在神庙中看见女儿安睡的那一瞬,那样红润的脸蛋,安然的神色,是她从来说不曾有过的。

  自从娘胎里带怯,天生就得了这个病,女儿哪怕在睡梦中,也时常处于痛苦神色中,不时溢出细微呻吟,从未睡得如此安心。

  当年神国公主也是乔装打扮,周游人间迟迟未归,在人间留下了诸多后代,引发了神国后来的轩然大波,甚至险些动摇了根基。

  如此一思索,符铁心中的疑虑就更增了几分。

  听闻神之血肉可疗愈一切伤痛,是人世间难得的疗伤圣药。

  阿悦那奇怪的恢复,是否也跟这位神明为了感激他们的收留之恩,用自己的血肉疗愈了女儿的怪病有关?

  趁着空月迷睡,他将自己的疑虑说给村中的其他人听。

  听闻阿悦的怪病已经好了,众人为之心动,都一致决定趁着这位偷出神国的女神还在沉睡,将她捆绑起来摆上祭坛。

  空月听遍了周围人的絮絮低语,发现前来她身边围跪的人都是成年男女,不见一个幼小的孩童。

  “那些孩子们呢,都去了哪里?”

  “阿悦也知道自己的父亲恩将仇报,做出了这样的事吗?”

  她回想起当时吃饭的时候,符铁一个劲的往她与阿月的碗里夹菜,自己却抱着一大碗米饭干咽猛吃。

  当时她还以为符铁父爱如山,舍不得把肉分给自己,忍嘴待饿客,把所有的菜都谦让给其他两个人。

  原来他早就已经存了这份心。

  阿悦那孩子此时沉睡在梦中,很快就会拥有一个健康身体的她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究竟做出了什么样的事来。

  不仅是符铁,村里其他的人们也心心相印地对于自家孩子也做出了同样的举动,用安神药草让他们在屋里昏昏入梦,如此就不用见到父母被所造成的罪孽。

  原来只要有一丝希望,人们都会做出跟腾飞芒一样的决定,走上跟他一样的道路啊。

  “唔唔……”空月用仅剩的力气在十字架上挣扎着,牛皮深深的勒入手腕,将整只手都挤榨成了血脉不通的青色。

  村民们对她微弱的挣扎视若无睹,仍然在虔诚地祈愿。

  “世间有八苦,爱憎离别求不得,我村庄苦贫瘠已久,又兼伤病冷痛。神明大人愿以一己之力拯救我们,信众必每日焚香三柱,日日为您祈福。”

  空月听到了“呲呲呲呲——”磨刀声,多年打打杀杀的本能让她汗毛竖立。

  当那声音一停,原本跪在周围的人类,“呼啦啦——”的一下全向她聚拢过来。

  “真魔汲汲营营地走在追捕神祇的路上,是因为吃了神肉之后,恶鬼会被驱逐净化,躯壳唤回灵魂,就能重新恢复为人罢?”

  “吃了神肉之后,凡人也能白日飞升,成为被接引入神国的神明吧……”

  这些人类,居然要效仿真魔……吃了她。

  思维朴素的人们天然认为吃啥补啥,吃了神仙肉自己也会变成神仙。

  哪怕空月现在就是能开口,喋喋不休地告知他们,所有的食物吃下腹中之后,都会在一系列分解作用下变成同样的废料排出体外,他们也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对某些身体本就虚弱的人类,神明的血液中所蕴含的神力会导致这份食物具有了自己的攻击性,反而会让人类的身体不能胜受,如同吞下了一份毒药,就此暴毙也未可知。

  空月想要阻止他们,不止是为了避免将他们尽数毒毙,也是为了那即将随血液流出的孽魔之力而忧虑。

  眼下神国正在寻觅她的踪迹,如果这里突然出现了一大片生灵尽失的“地狱”,很快就会顺藤摸瓜找上门来。

  依照她现在这任人宰割的状态,想必当场就会被送去往生极乐。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她总归还是有一丝求生意志的。

  空月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由于身处穷乡僻壤之地,目光短浅的村民对于男神和女神可持续发展的长远用途并无兴趣。

  并不是每个人都像腾飞芒那般高瞻远瞩,想着将她囚禁起来,发起下一场伪神伐母之战。只想着尽快杀鸡取卵,在最短时间内获得最快效益。

  倘若她落在像腾飞芒那样一心恢复人类荣光的人手中,从此便将如神母连芙蕖一般,过上浑浑噩噩,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生活。

  “是铁哥和阿悦救了神明大人,”在嘈杂的声音中,一个响亮的呼喊尤为突出,“应该由他来享受这第一块恩赐!”

  这是她杀了一生的真魔,爱护了一生的人类。

  而今她这全身没有几两的神仙肉,就要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分食殆尽吗?

  尖刀立于空月的胳膊上,符铁的眼中有一瞬间的犹疑,就好像……自己在吃人一般。

  25.人人心中皆恶鬼

  很快,贪欲战胜了良知。他手指握紧刀柄,扎了下去。

  内心深处听到的那个声音倏然尖锐,刺得他的耳膜剧痛,“啊啊啊啊……救命啊……”

  这声惨呼让他的脑海中无数次地生出疑问——他错了吗?

  这个和人类一样会恐惧的女孩子,真的是神明吗?

  吃了她的肉,真的会得到她的力量吗?

  可若她不是神,又怎么能在目不能视口不能言的情况下,还能把一丝心声传给他?

  手指在颤抖,透露出符铁内心的踌躇纠结,那落刀的位置,却又是他真正的渴望所在。

  “对不起,对不起……”他默念着,“但是……”

  刀锋旋转,终于剐下了第一块鲜血淋漓的肉来。

  人们沉默地看着这块与任何一个人类并无二异的血肉,在面面相觑中交换了同样的念头。

  如果他们下错了刀,会因此而枉杀一个普通少女。

  不是的,他们心有灵犀地摇头,宁愿相信千年难遇的好运会落到自己的身上。

  “谁能来救救我——”不可一世的宝珠观音,面临着被众人分食的命运时,脑中也只有这一个念头。

  神祇们恶魔一样的力量,从没有任何一刻,她是如此的想要发动它。

  她的心中充满了对这些曾经被她爱护过的凡人最恶毒的诅咒,她只想从这种痛苦的折磨中被拯救出来,然后……

  杀光身边所有的活物!

  她甚至还想像过,如果能进行幻化相变身,眼下的情况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被割下去了第一刀之后,空月知道今天不管变作是什么动物,都难逃被生吃的命运。

  不,如果是鸡猪猫狗鱼兔,恐怕要加调料了,还是烧烤孜然味儿的。

  哪怕是自己变做一把宝剑,或者是更为原始的金银铜铁,这熊熊烈火也要将它锻烧成铁水。更何况她平日里除了各种动物与人类之外,也实在没有办法变成毫无生命的死物。

  人们的抽气声打破了死寂,“快看!”

  原本血肉模糊的创口周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白,蜷缩,流动的红汁积聚成团,已经止住了淅淅沥沥的下滴之势。

  “是真的……”村民喃喃,“她当真有自愈能力……”

  “我给你的那条珠链,是假的……”符铁又听到了那个声音,比之前更加虚弱哀恸,“只要我的本命法宝还在人世,神国一定会追踪而来,为我报仇……”

  他登时神色紧张,“且慢!”

  从空月的手腕一路往上摸索,终于在肩胛处找到了那根熟悉的珠链。无论他怎么拉扯,那根珠链就如同长在空月身上一般纹丝不动。

  下过第一刀的符铁心理素质已经强大了不少,他挥手示意村民后退几步,双手高举手中之刀,刀尖狠狠朝珠链劈下!

  天行有道武神队在陨落前给空月留下了大量武器和遗产,以串珠的形式藏在她的身上。

  她特意引诱符铁过来对珠链发动攻击,希望能够触发武器的自保反应,至于他究竟会落到哪颗珠子上,随机性地引发什么,连她自己也一无所知。

  就在那一瞬间,空月感觉自己仿佛陡然从云端坠落,黑暗被无端出现的七彩炫光刺破,令人目昏地包裹了她的视野,好像她整个人都处于万千折射的菱镜当中。

  旋即,她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空月终于悠悠醒转过来。

  她依次看向了自己完好的四肢,还是人的模样。原本被割下一刀的手臂也几乎已经愈合,只剩下一道浅浅红痕,并没有露出森森白骨。

  回首四望,整个村庄中静得毫无一丝声音。

  身边已经尸横遍野,四处都是残肢断腿,血肉飞溅,方才那些要对她喊打喊杀的人们里,现下竟是连一个活口也没有了。

  空月的眼神自地面缓缓滑过,再抬起来时,猝不及防地与一个孩子的视线对上。

  阿悦手中抱着空月曾送给她的月亮抱枕,内囊塞着松松软软的芦花,上面还残留着她脸庞印上去的凹痕。

  她趿拉着一双蒲鞋,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神色迷茫地望着周围宛如修罗地狱一般的场景。

  孩子的声音中带着颤抖的哭腔,“我爹爹呢,他在哪儿?”

  空月张了张嘴,很想说自己不知道。

  然则,她又不知道自己的话会有几分可信度。

  她是神国官方认证的孽魔,在之前的战斗中身受重伤,孽魔之力流出了不少,近段时间一直都好好地被潜藏在自己体内。

  谁能说得清楚,在她这一次昏迷期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孽魔之力是否再次呼啸而出,将周围的一切生灵都屠杀殆尽,将乡野化做了地狱?

  又或者是,他们迫不及待地吞下了一块块早已经被污染的血肉,不但没有如愿成神,反倒被摧毁了自身那仅有的一条性命?

  但见周围都是残肢断手,死状凄惨,尸体看起来更像是被各式各样的武器蛮力敲打、重击、切割过,倒并不很像为浊毒所污染,生命被吞噬的模样。

  “先回去休息吧,”空月嘶哑着声音开口道,“也许他明天一早就会回来了。”

  空气中的血腥和诡异的感觉,哪怕一个孩子也无法忽视。阿悦木然地站了半晌,突然将芦花抱枕砸在地上,泄愤般的哭喊出来——

  “是你,都是因为你!”

  “不一定是我杀了他们。”空月时事求实地道。

  哪怕她失去了理智,大脑无法操纵这具躯体,但她的武神本能是存在的,下手绝不会如此凌乱不堪,毫无章法。

  如果是出自于她一人之手,必然会具有她独特的个人特色,而不会是像眼前这般像互殴致死的群兽斗场。

  “就是你!”阿悦的神情是惊惶而崩溃的,“我们的生活一直都很平静……是因为你的出现,一切都变了……”

  26.人为财死得其所

  空月默然不作声,低垂的目光被七彩虹光所吸引,看到了脚下散落了一地的碎石。

  透明而无色无味的八面体,自然界中所能产生最高硬度的宝物。

  经过侍神者工匠细细打磨之后,只需要一点点光的凝聚,便可以发出璀璨而美轮美奂的光芒来。

  由于金刚石火焰般的折光特性,神国还给天父和莲母金身额头上各镶嵌了一块巨大的金刚石,更是显得宝光赫赫,耀目不可逼视。

  她动了动手指,地上的碎石纷纷漂浮于半空,仿佛在她与阿悦之间铺开了一面镜子。

  万千类似的影像在不同切面中倏然而过,映照出了无数张贪婪的面孔,破碎的影像在浮光掠影间拼凑出了她昏迷期间的遭遇。

  就在空月失去意识的那一刹那,她的身上华光流溢,七彩炫目,仿佛有什么保护禁制在生命垂危的关头被触发。

  胸前的一颗宝珠破碎,无数碎石喷薄而出,嵌丝合缝地化为了一具外壳,将她严严实实的包裹了起来。

  等到众人回过神来,见一块人高的透明巨石伫立在十字架上,瞬间将木架压得稀垮,“咣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刚才还拿着尖刀想要分食血肉等村民顿时目瞪口呆,有胆子大的人尝试着一刀戳了上去,坚硬的切面传来“叮”鸣,连刀子都撅了半截。

  “不是水晶……”是切玉如泥的金刚石。

  经过多年战乱,世界各地许多矿脉被炸毁填平,金刚石的产量一落千丈,人造技术也随之消亡。

  人们追求亮晶晶饰品的渴望可以追溯到还是树上猿猴时,从古至今从未衰减。在名流阶层,一颗巨大的天然宝石仍然具有极强诱惑力,引领得无数人趋之若鹜,甚至献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村民不知道这庞然金刚石保护壳的由来,但只要生着一双肉眼的人都觉得这是一块世间至宝,将之据为己有之心几乎毫不犹豫地油然而生。

  只要拥有了这块天降宝物,再转手卖与达官贵人,此生此世大富大贵衣食无忧,可比那什么劳什子真实性堪忧的得道成神,诱惑力要来得大多了。

  当下大家便一拥而上,你推我搡,进而大打出手。

  光用拳头的人是吃亏的,很快就有人使上了兵器,你一刀我一刀,大家互相背刺的情绪空前高涨,祭祀现场顿成惨烈修罗场。

  符铁原本自诩为这次祭祀的主持者,割肉的时候大家且让他一让,抢钱的时候可不行。

  没人听他多费口舌,他在混乱中早早地被人刺喉去头,扔到了山涧下方。

  还有的人想趁乱分割金刚石,一柄大锤舞得虎虎生风,反被金刚石的硬度绷得虎口断裂。

  还没来得及再使蛮力砸上几锤,便已被后来的人一刀抹了脖子,唯恐他成功地将这昂贵而硕大的一整块金刚石,给砸回了许多不值钱的碎钻状态。

  等到人们搏斗得再无一个活物的存在,纷纷因身外之物而死后,空月身上的金刚石保护壳开始缓缓崩解,碎落成一地璀璨的星辰。

  “啊,看来这孽魔之力果然是厉害,”空月抚摸着还残留着痛感的胳膊,发出了惆怅的感慨,“可以腐蚀万物呢。”

  她的血肉是诱惑,她继承的宝石也是诱惑,人们在诱惑驱使下互相残杀的场所,不正是“地狱”吗?

  阿悦不知道究竟应该怪谁,空月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空月而死,“如果这里从没有过你……他们会永远是很好的爹爹与叔叔……”

  “这不是她的错。”一个少年的声音传来。

  巨坑自脚边的土壤陷下,残肢断臂被无形之手扫入坑中,随之埋葬的还有绝大部分引发争端的宝石。

  有一捧亮晶晶的碎石被汇集在一起,缓缓落到阿悦的手中,“这是你们的父叔用生命换来的东西,足够你们剩下半生的生活。”

  孩子们会逐渐长大,也会成婚生子,只要他们能克制住自己心中的贪欲,不要走父辈的老路,就能踩踏在尸骸上过着还算幸福的生活。

  空月极少见的连名带姓地喊那个来帮她收拾善后的人。

  “夜无尽。”

  少年犹豫了一瞬,伸出手来握住了她的,“走吧,师叔。”

  空月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小神祇,他服饰光洁风姿雅然,与蓬头垢面伤痕累累的她形成了鲜明对比。

  兴许是从前在他的身边看得惯了,如今隔上了一段时间再见,倒觉得小少年有几分真正的神模神样了。

  他的人生轨迹与她恰好相反。

  她与他相遇时,正处在此生巅峰前夕,再满怀希望往上走,一脚踏空骤然跌落。

  而他在人生低谷中挣扎爬行,终究步步登天,走向他光明璀璨的神生。

  “去到哪里?”除了一条死路以外,她已经没有路可走了,“小夜,回到你自己的家去吧。”

  神国如今才是他的故土,他们是时候分道扬镳了。

  “师叔,我跟你走,又或者……你跟我走,”对夜无尽来说都是一样的,“只要跟你在一起,去到哪里都行。”

  生平第一次,空月在他们两人之间再也不是道路的主导者,而在浑浑噩噩中由他拉着自己的手穿行在崇山峻岭里。

  “为什么要来?”

  为什么当初拒绝了她,在她已经决意黯然赴死之后,又要出现在她的面前,牵着她的手,奔赴一个注定黑暗无光的未来?

  夜无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些与此有关的周边讯息。

  “小江武神将浮屠的尸身送回神国查验,我见他们未能将你也一起带回来,就偷偷地出了神国,在附近寻找你的踪迹。”

  就在空月的珠链被人刺破,触发防御反弹时,夜无尽感受到了那一丝神力扰动。

  其实在离开村庄之前,空月的心中重新燃起过一丝对未来的希望。只要她能够找寻到一处真正的僻静之地,过上与世隔绝的生活,也许神国会就此当做她真的已经死了。

  在她怀抱着那仅剩的一点憧憬时,迎面而来的狰狞人性又扑灭了心中那微弱的火光。

  绝望时予她希望,希望时又予她残酷,就是这样反反复复,起起落落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与夜无尽一起走的这短短一段路,空月却仿佛已经从青春到沧桑,过完了自己的一生。

  27.审判的钟声响起

  遥远的天际传来了一声似有若无的钟声。

  “当——”

  空月停驻脚步,扭头四顾,判别着钟声的来源方向。

  夜无尽放开了她的手,转而捂住了她的耳朵,“不要停,继续走。”

  空月被他堵住了耳,但嘴还是嚅动着,“是钟声。”

  夜无尽想要否认,但随之而来的第二声便更加明显了些,听起来也离他们更近了。

  他知道已经无法再自欺欺人了,转而捉住了空月的手臂,开始在山野间狂奔起来。

  无论他们跑得有多快,那后续响起的钟声仿佛无孔不入,化作无形巨手笼罩了整个世界,神之眼凝视着两只仓皇逃窜的小虫,怜悯他们那无济于事的努力。

  他们还以为还能逃出生天,逃过最终的审判。

  夜无尽一向都不擅长花言巧语地安抚人心,“只是人间普通的警钟而已。”

  为了预警真魔来袭,不论城镇还是村落,只要有人类聚集的地方,都会在城门设有专门的警钟,用于提醒人们提早奔走逃避。

  他们两人心中都很明白,没有任何城镇的钟声能如影随形,攀骨附髓。这是来自于神国督查院的钟声,意味着审判的即将到来。

  浑厚的声音伴随着叹息响起,喊出了被审判之神的名字——

  “十九空月。”

  无形的气浪如刀刃划过两人的身边,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木弹指间如镰刀割去稻草一般,尽根截断随风而起,被扫荡到远方。

  原本赖以藏身,密得不见天空的丛林,陡然之间被铲成了光秃秃的旷地,林中一切隐藏之物瞬间暴露无疑,夜无尽和空月两个人的身影显得格外的突兀。

  在广阔无垠的天幕上,无数盘坐于莲座的幻影渐渐由轮廓化为实体,形态各异的天使唳叫着在空中盘旋不休。

  天罗地网,无处可逃。

  “当——当——”钟声还在不紧不慢,按照既定的节奏响动着,空月知道属于自己的审判就要开始了。

  夜无尽还没有来得及舍己为人地暗示空月挟持他做人质,空月已经电光火石地后退了一步,站在他的身后。

  她袖中寒光一闪,一只手紧紧地箍住了夜无尽的双臂,另一只手握着月轮勾住了夜无尽的脖子。

  “你竟比二位前来追踪我的武神来得更早,故意引我进了神国的审判场,好向三尊邀功吗?”

  “空月,你这孽障!”天玑喝道,“事已至此,还不迷途知返?”

  江轻舟和树下稚牛互相对视一眼,这种卖友求荣的功劳,谁想要跟夜无尽抢了?

  夜无尽既没有挣扎也没有退却,只是静静的一动不动地站着,“师叔,这并不是我的本意。”

  “你的本意是什么?”空月笑问,“潜伏在我的身边,试探我的虚实,好最终替你的养父腾飞芒,还有一堆身为伪神的兄弟姐妹复仇?”

  “师叔,我无父无母,也无兄弟姐妹,”罔顾锋利的月轮还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再向内一寸就能要了自己的命,夜无尽轻声道,“这段时间你累了,处处杯弓蛇影,人人风兵草甲。”

  “伪神嘛,”空月贴着他的脖子吹了口气,看他细腻的皮肤上颤栗点点凸起,“一向是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的。”

  她为自己大敌当前突如其来的兴致而松快了不少,“但是我知道你的父亲是谁。”

  夜无尽没有开口,空月看见他的脖子有一个微不可查的转动幅度,呼吸亦为之一滞。

  “可惜……”她在夜无尽的耳廓旁低声道,“他已经死了。”

  那个人已经死了,死在腾飞芒之前,死在神国的审判之下。

  在姓氏花样百出的神国,其实寻根究底只有两个姓氏。天父莲母所生子女,男者为“天”,女者为“连”,随血脉代代传承。

  神国执行三权分立,三院各有议员承担不同职责,以启谕院神尊为首。

  而「公主」一脉,则是女娲连笙的直系后裔女性,继承了纯神之力,在神国地位尊崇,类似于无实权的人间帝王,是神国不可或缺的精神象征。

  公主世代享受尊崇地位,作为代价,其行动比一般神祇受限更严,婚配对象由神国指定,几乎没有自由恋爱存在的可能性。

  当代公主连芙蕖在护卫武神昭启陪伴下游历人间时失去行迹,自此十五年下落不明。

  以天照心的年纪和资历,与空月以师徒相称恐怕更为恰当。

  然而他却罔顾师父昭启并不在神国的现状,坚持将空月记在昭启的名下。

  昭启失踪十五年,天照心代师收徒十五年,姑且不论天照心存的是怎样的心思,空月始终觉得应该要见一见「师父」的。

  她第一次见到昭启是在审判场上,那也是昭启生命最后的一天。

  “武神昭启护卫失责,致使公主身陷险境,流落人间长达十五之久,受尽苦楚,理当以死谢罪。督查院虑其坦诚罪行,有心弥补,现执行审判结果,以儆效尤。”

  有一双骨节分明微温的手从她身后绕来,遮住了她的眼,挡住了她的耳。

  天照心悲伤而低沉的声音传入她的心中,抚她心中惶恐,“空月,不要害怕,只要你不犯错,不会有这么一天的。”

  天照心希望她不看到,不听到,但好奇的空月早已经放出心眼,绕开了肉体的阻碍,在半空中俯瞰了整个审判过程。

  神祇们围观的正下方,就是多年来处于腾飞芒治下的燧明城。

  自天行有道武神队在燧明城救出了公主连芙蕖,有眼力见的人都知道神国即将降下惩戒,城中的人逃的逃,藏的藏,只留下一些悍不畏死的祭品。

  天使和神祇将燧明城团团包围了起来,整个城池都成为了巨大的审判场。督查院美名其曰让昭启为了神国的尊严而奋斗,“今日,今时,此地,神与人……”

  主审之神安帝思口中缓慢吐出终裁之语,一锤定音。

  “只能活一方。”

  28.悲惨爸爸的一生

  天使们已经执行了该裁决的前半段,将燧明城中所有留下的人们都驱使到了城墙边。

  安帝思的声音遥遥传来:“昭启,护卫公主是你的职责。亵渎了神明的人类,也应该由你来处决。”

  神国要让昭启将燧明城中的人类尽数诛杀。

  一个高瘦而沉默的身影负着巨剑缓步而来,站在离他们十丈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反手取下了背上的武器。

  其他地方的人们在面对的神的惩戒时,第一反应是跪拜、求饶、哭泣。

  离奇的是燧明城中人们却死死地盯着昭启的一举一动,彼此交换着眼神,一言不发。

  他们曾经与这位武神在同一城池中度过了十五年的时光,如果他没有可以击破的弱点,是无所不能的神,又怎么会被腾飞芒囚禁了十五年,需要借助于外力才能脱困呢?

  看着这个对神国敬仰之心坍塌的世界,安帝思不无厌恶地催促昭启,“开始吧。”

  被恐惧和愤怒支配的人们在垂死挣扎中决定奋力一搏,举起手中一切兵器一起向昭启冲去。昭启低垂的面容仿佛始终笼罩着一层阴影,看不见属于他自己的表情。

  他挥动巨剑,念动真言,风刃形成漩涡,击倒周围一片人群。

  一击之后,人们呈现出同心圆的形状般向外层层倒去,屹立的只有昭启一人。

  从半空中向下俯瞰,昭启如花中之蕊,周遭倒下姿势划一的人们如围绕着这花蕊所盛放的花瓣,组成了一朵由鲜血和悲伤浸染的恶之花。

  后续的人群踩着同伴的尸身不断前赴后继地扑上来,企图以手中刀刃,将拥有高高在上、拥有可怖力量的神祇一同拖入地狱的深渊。

  昭启开始喘息,冷汗开始涔涔而下,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为了维护神国和公主的尊严,不许停下!”空中传来庄严肃穆的审判之声。

  等到身边堆起高高的尸山,昭启已经单膝跪地,瞳孔极度缩小至针尖般大小,精神力,体力,意志力,心理承受力都仿佛走到崩溃边缘,难以支撑自己的体重。

  “杀光他们!”天地中仍回荡着命令。

  “为什么……”空月低声喃喃,“为什么不让他喝下甘露变身法相?”

  为什么要选择这样刀刀见肉的方式,好像在故意折磨他、凌迟在场的每一个人类一样?

  天照心的声音轻得如同一片飘叶,落在空月心上却沉重如山,“因为他被神国判定有罪。”

  既是行刑者,也是受刑者。

  绝望的人们转而向外奔逃,人群挤压在无形的屏障上,留下一张张情绪相近的恐惧的脸,手掌拍击在透明的空气中,却仿佛拍在这个世界上最坚硬的石头上,得不到半分和解的可能。

  人人相互挤压,攀登,踩踏,似乎以为到了最高处就有了更多逃出生天的可能性,然而最终不过是僵硬地死在半空中,然后失去了攀附能力,重重地摔下来。

  在摇摇晃晃地击杀了最后一名人类后,鲜血从昭启的口耳眼鼻窍中喷出,他倒在地上,睁开双目看着浮云之上的审判者,念出了他诵朗了数百年的规则——

  “吾辈生而为神,务必谨遵神祇三定律……”

  “第一条,慈悲为怀,不得杀害族类,否则受天谴反伤其身。”

  “第二条,除执行任务,任何神祇不得长期逗留于神国之外。”

  “第三条,不得随意嫁娶繁衍,配偶和子女抚育须登记在册。”

  由于他的失职,公主连芙蕖没能回归神国,流落人间长达十五年之久。

  贪心的人类抓住了他们弱点,从他们的身上偷盗出神力,生下了大量血脉污浊的后代。

  他杀了太多和神明形态一摸一样的人类,触发了天谴,超越自身所能承受的极限。

  “罪神昭启,神祇三定律尽数违背,如今以死谢罪。”

  昭启死后,神国将燧明城洞开了三天,任其他的城池眺望城中惨状,也是有着杀鸡儆猴的意思。

  腾飞芒知晓自己的老巢被神国碾灭后,趁着神国召开睡莲会议时,煽动伪神向钧天神域发动进攻,神国付出巨大代价,终于抓捕了腾飞芒。

  空月和叁修筠回到钧天神域时,人间已是深夜。

  然而钧天神域之中灯火通明。

  各院的员神站在街上,正在用神力复原被损毁的建筑物。还未来得及修缮完全的残垣断壁正在微弱的燃烧着,余烬未歇,果然是既有灯又有火。

  其他八大神域在得知钧天神域受到突袭之后,解除了睡莲模式。金光在天空穿梭不息,神祇们来来往往于各大神域进行互助。

  未回笼的天使还零零散散地在空中盘旋寻找着伪神和人类余孽,神国一派破败与复兴同时存在的景象。

  一枚球形的城璧浮于半空,本该将整座城池照得亮如白昼的神造光源似染上了血色,病病歪歪如西沉夕阳。

  此情此景让空月驻足。

  风声元老匆匆赶来,听空月将紫河附近的惨烈战况汇报完毕,一手搭上她的肩,语气沉痛。

  “空月,我知道七星陨落对你打击极大,如今有一件重要的事需要你做。”

  空月从风声元老处得知,她作为天行有道武神队覆灭的独苗目睹者,被指派为「伪神伐母」事件的证神,即将走上审判庭。

  29.罪魁祸首腾飞芒

  从外面看审判庭,这只是钧天神域督查院一个再平平无奇不过的房间。

  走进去时才发现别有洞天。

  空月恍觉一脚踏空,眼前所有光线似刹那被吞入黑洞。

  从极明之处到极暗之处,过快变化的亮差让她的瞳孔陡然放大。

  审判台设在全场中心最低处。周围环状阶梯逐级拔高,如斗兽场状。整个会场都没有任何发光源,仅在会场的穹顶开了一个圆形的洞口,月华之光就能顺着这圆洞倾泻而下,照射在审判台周围,像舞台聚光灯效果一般形成一个光斑。

  周围的观众能够清晰的看见审判台上的一举一动,而审判台上的人由于极大的光线差,只能依靠耳力,在模糊的黑影间听见周围观众一波又一波的声浪袭来,并不能够看清他们的身影。

  审判台上的罪人如同置身于汪洋大海之上的孤舟,这种心理威慑效果足以让脆弱者精神崩溃。

  空月出生以来,还从未见着审判庭开庭过。

  神国承平日久,零星爆出的几点浪花也会很快平息,犯不着兴师动众到动用审判庭的地步。

  审判庭平时使用频率极低,想来也没有少吃灰。

  在神祇们临时抱佛脚的加持下,不仅被清扫得一尘不染,连内部空间也被生生地扩大了十倍不止。

  就算是九大神域的要员一起前来参会,场中的位置也绝对只多不少。

  审判庭的存在更像是一种威慑力的象征,神国一直在小心翼翼的维护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如今,这种平衡被一个凡人打破了。

  这次审判开庭正好处于神国年度会议期间,九大神域的要员们本来就在参会,听闻神国要对伪神伐母的罪魁祸首腾飞芒进行三院会审,都欲亲眼目睹这一幕。

  “当——”

  一道悠远回荡的钟声将在座的不少观众自昏昏欲睡中惊醒。

  钧天神域督查院外有一口六丈警世钟大钟,敲击之时需要元老级别的神祇六名,环绕周围,以神力鼓动其发出响鸣。作响之时,钟声远达海内外,无论是九大神域,还是下界凡间的各个角落均可听闻,是神国昭示自己正在进行重大审判的标志。

  众神上一次听这警钟长鸣还是在昭启被审判的时候。

  钟声以不紧不慢的节奏地响了九下,随后戛然而止。

  观众们在第九声钟鸣回味悠长的余韵中彻底清醒了过来,振奋了精神望着中央的审判台。

  漆黑如夜幕的审判厅中,道道光芒急速破空而来,如暴雨流星划过天际,晃得在场观众目不暇,短暂的照亮了整个会场的圆形阶梯状布置接。

  每一道光都是一位九大神域的要员代表,光芒落座,随即熄灭。

  光华大胜之中,却无一人开口,等到最后一名要员入座后,整个会场终于又回归无尽黑暗。

  纵然在座有成百上千名神祇观众,却神光尽敛,一时之间,满场摒弃凝神,竟然连呼吸之声也微不可查,仿佛一片貌似死寂却又暗流汹涌的黑暗森林。

  纵然空月平时顽劣惯了,少见过这样庄严肃穆的场合,也莫名的被在场的气氛所威压,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来。

  在密集的星雨中,空月不知道其他两位神尊是何时进的场,只知最后落座的是督查院神尊安帝思。

  一道毫光从穹顶而下,直直地落入靠近审判台的半空。

  那光芒临近时,观众们能看到在离审判台不远的上方悬浮着一个黑铁莲座,那便是主审官安帝思的位置。

  主审官入座之后,清朗的声音响彻整个审判庭,“带疑犯出庭!”

  明明主审官的位置离空月尚且有一段距离,这声音听来却仿佛近在耳边。若非一开始就知道安帝思的位置,单从声音几乎无法判断发自何方。

  如果她是坐在审判台的犯人,恐怕在听到安帝思的第一句话时腿便已经软了吧,空月心想。

  安帝思此言一出,原本死寂一片的会场,如同被一颗石子投下的湖面,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观众席中开始有变了节奏的呼吸声。

  那光芒笼罩的中央审判台上方,缓缓现出了一个六面光芒监狱的模样,其中有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形。

  在审判开始之前,空月猜测了好几个可能性,原本以为腾飞芒会被步行押解出场,没有想到他竟然被连人带监狱一起传送到了审判庭的正中央。

  六芒光狱的外在光芒已经渐渐隐去,看起来与透明无异,实质并没有被撤销。

  防止腾飞芒逃走只是其次,防止在场神祇情绪过于激动,不小心误伤了重犯才是首要的。

  主审官安帝思开口:“庭下何人?”

  牢中那个四十多岁的蓄短髭中年男子缓缓抬头,目光却未见恐慌,“凡人腾飞芒。”

  “可知所犯何罪?”

  “不知。”腾飞芒竟然矢口否认,说出了那句让神祇群情激奋的话——

  “我无罪。”

  空月总算是理解了督查院神尊的先见之明,若是没有监牢的保护,恐怕腾飞芒立时就要被四面八方而来的明枪暗箭射成筛子。

  连她在内,在场不知道有多少神祇想要对他动用私刑。

  审判官好似早已知晓了腾飞芒的拒不服罪,不慌不忙的打开手中的卷宗,随即声震全场:“安静!”

  在黑暗之中,督查院神尊仍目光如炬,照本宣科道。

  “人间凡人腾飞芒,时年四十,于神纪元4960年禁锢神国公主连芙蕖,此为一罪。

  “欲壑难填,妄图以凡人之身窃取神力,此为二罪。”

  “计谋败露之后,更企图反攻神国,屠杀神祇,此为三罪。”

  “其中一罪即可滔天,更何况数罪并罚?”

  30.神国公主连芙蕖

  腾飞芒陡然提高了声音抗辩:“我无罪!!!”

  即便他身为一介凡人,在这相对安静的密闭空间中,环形构造加剧了回音。

  神祇的五感又远超于常人,这声来自普通人类的呐喊竟然清晰无误的传到每位神祇的耳中。

  审判官安帝思在念判词的时候,庭下早已有许多神祇按耐不住心中的愤怒。

  腾飞芒异常强硬的态度更是点燃了群众的怒火,当下不知道是谁敢为神先地出了手,“啵”的一声在监狱的结界上绽出了一朵刺眼的白光。

  法不责众,黑暗之中也看不清神力的来路。

  下一瞬间,腾飞芒所在的位置犹如被定点打击的靶子一般,声光大作,神祇们的攻击如狂风暴雨般接踵而至。六芒光狱在不断反弹周遭攻击中微微颤动着,处于足以刺瞎双目的乱溅光芒之下,腾飞芒仍稳稳地站着。

  弃开双方的敌对立场,空月实在佩服他心理素质过硬,的确是少有的人杰。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哪怕以卵击石也在所不惜。

  “安静!”安帝思再度用声音威压全场,压得住窃窃私语,却压不住八方来敌。

  “神是什么?”腾飞芒哈哈大笑道,“我叫你们一声神明,你们敢答应吗?”

  “这东西在说什么?”

  “他竟然敢质疑我们?”

  在座的神祇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今是神纪元4975年!”空月第一次见到冷静和狂热的光芒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的眼睛中,“人类已经存在了几十万年,而你们从人类到自称为神也不过才四千九百七十五年!”

  与人国几百年就翻覆的朝代相比,神国堪称源远流长。然而与人类漫长的进化相比,神国历史又着实短了些。

  不过从来没有人质疑过这一点。

  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短,谁又能忘记量变引起质变,最终让神族与人族走向分歧的那个伟大节点——神纪元零年呢?

  审判官安帝思一记响锤落下:“允许申辩,不许顾左右而言其他。”

  “你们明明就是普通的人类,和我们一样的人类……不过是在几千年前无意之中得到了这恶魔一样的力量,可以肆意地残杀无法抵抗的同类,可以轻易地搬山填海,就以为自己已经成为了一切的主宰。”

  “胡说八道!”

  “我们跟你不一样,我们是神!”

  “快让这畜生住口!”

  面对激情驳斥自己的一众神祇,腾飞芒的眼神轻蔑,“有什么不一样,我们有生殖隔离吗?”这一句锥心之语让在场安静了不少。

  “一切的隔离都是你们神为制造的,你们看,我不过是将隔离之墙稍稍地撕开了一个口子,就轻而易举地制作出了大量神祇。”

  腾飞芒脸上的轻蔑又渐渐变成了同情,“你们的神之力是如此强大,又是如此脆弱。而所有的弱点,都是来自于身为人类无法克服的本能。”

  “你们小心翼翼维护了神力几千年,若不将血缘牢牢地锁在这重重莲花城墙之中,你们敢保证自己一定能安享现在的生活吗?”

  在场的众神失语了,整个会场重新回复到一片黑暗森林的安静状态,只能听见腾飞芒的厉声争辩。

  “明明我们跟你们是一样的!我们是人!你们也是!为什么我们总要处在不断的争端,混乱,战争之中!为什么你们可以在高高在上的莲城之中,过着衣食无忧,岁月静好的生活!”

  他发疯似的撞击着身前的监狱,“来啊,你们除了杀了我,还能审判我什么?无非只是一死罢了!”

  陪审席上传来一个低沉的男音,“除了杀了你……我们还能不杀你,给你用上一种保留五感的药,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听这个声音,正是启谕院神尊天玑。

  “痛苦我一人可以,我已经撒下的火种,却并不会因此而熄灭,”腾飞芒冷声笑道,“经此一役之后,人类都会想起自己和神族原本出自于同一种族,知晓原来神力也可以被窃取,对于神国还能有几分敬畏之心?”

  在众神还在苦苦思索如何残忍折磨腾飞芒的时候,一个女子冷冽的声音响起。

  “人类真的能够想起这一切吗?”

  并没有多声嘶力竭的声道,却让处于自我牺牲狂热情绪之中的腾飞芒打了一个寒战。

  一团柔和的光芒在黑暗之中缓缓亮起,勾勒出一个女神轮廓,原来她一直都坐在主审官的对面,自上而下地观察着腾飞芒的一举一动。

  那位女神头戴毡帽,难以看清五官。

  但从其身处的位置看来,恐怕其地位甚至在主审官之上。

  女神伸手去了头上的毡帽,青丝垂落,其美貌惊艳全场,使众神顿生唯有牡丹真国色,穷尽万千赞美难诉其一之感。

  神祇大多面目姣好,就算在神国中看来平平无奇的空月,放在普通人类中也算是容貌清丽俊秀的少女。

  传闻血缘越精纯的神祇就拥有越突出的外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但那原本应该水光潋滟的眼中全无希望,只剩灰败和憔悴,“我是被腾飞芒囚禁十五年的神族公主连芙蕖,本场审判的第一证神。”

  “竟然……是公主?”

  “消失十五年的公主连芙蕖?”

  观众席上掀起了一阵窃窃私语的声浪。

  连芙蕖原本是神国荣誉的标志,经「伪神伐母」一役之后,成为了神族不可言说的伤痛。

  神族不忍将其斩草除根,亦不能容其抛头露面,只好以极其壮烈的方式处理了连芙蕖身边的护卫武神昭启作为替罪羊。

  如今公主竟然要站出来自揭其短,此间勇气让人惊心动魄。

  31.初恋是山崩海啸

  “十五年前,我在就任公主前夕游历人间,身边护卫为钧天神域武神昭启。”

  “当时我不顾昭启的劝阻,拯救了人类少年腾飞芒。”

  “当时我觉得这少年虽然为人间所不容,但是天资极为聪颖,若他一心向善,我可以带他回到神国,安排在侍神者荷城。”

  “我谎称自己的身份为一诸侯小国公主,准备到时机成熟之时,再跟腾飞芒吐露身份。谁知道……”

  她似乎被回忆勾起了千头万绪,顿了一顿,还是接着说了下去。

  “我只以为腾飞芒是落魄王族,谁知道他有雄心大志,又兼博闻强记通晓古今。”

  “他极力邀我去燧明城小住,体会人间疾苦,未来成为一国统领之后才能更为通达熟练。”

  “彼时我年少无知,对人类少有戒心,与神国一贯不得多与人类接触的训诫也毫不在意。”

  连芙蕖虽然说得极为含蓄隐晦,但是听众都能明白。当时情窦初开的神国公主定然是在腾飞芒相伴同游的途中,对着既有胸怀大志,天资拔萃又有手段的人类少年动了心。

  没有想到人与神之间一段青涩的初恋,并非一切美好的开端,反而打开了隐藏罪恶欲望的魔盒之锁。

  “我身边的武神昭启身负保卫我安全的职责,强烈反对我去往燧明城的决定。我执意如此,他也别无他法……只能一路随行。”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大家相处还算和谐,过了一段平静安宁的时光。”

  “我对于神力隐匿不佳,渐渐被腾飞芒看出了端倪,怀疑我是神国来客。”

  “他思虑良久,于一日突然发难,将我二神困于斗兽场中。人类前赴后继,跌宕如潮送死,我们直杀得触发惩戒线,天谴几近发作。腾飞芒方才趁机喷洒海量麻药,将我二神放倒。”

  此人心思之深沉,手段之毒辣,听来只叫人咋舌颤栗。神祇们背脊生寒,仿佛当时自己便置身囚笼,拔剑四顾心茫然。

  腾飞芒唯恐麻药对神祇不起作用,他们迅速清醒之后会向人类反扑。故而将神祇的力量先消耗殆尽,再进行麻醉捆绑。

  连芙蕖捂住胸口,喘气粗重。将痛彻心扉的过去以平铺直叙的语音讲述出来,耗费掉了她极大的精力。

  看她开口艰难,安帝思道:“公主,我们知晓大概即可,不必……”不必非要如此进行自我折磨了。

  “不,”连芙蕖眉头紧蹙,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恶心,冷声道,“大家一定要知晓。”

  她将一根手指放于太阳穴处,缓缓将一缕神思拉出脑海,像穹顶一指。

  原本是唯一光源的穹顶像陡然铺开了一张巨大的幕布一般,映射出许多斑驳杂乱的记忆。

  精疲力尽地被人类暗算之后,连芙蕖和昭启被锁在一间暗无天日的暗室中,眼耳口俱被牢牢塞住。腕粗的精钢铁链锁住了手足,牛皮捆缚住身躯。

  如果不是胸膛还在微微上下起伏着,几乎感觉不到一丝活气。

  这是连芙蕖偶尔飘飞出的那一点神识看到的自己。

  这十五年来腾飞芒对他们所做的种种,其实他们一直都明白。

  苦于目不能视,口不能言,身躯长期处于麻药的作用之下,神力几乎处于瘫痪状态,无法发动箴言。

  暗室之中来来往往的人屈指可数,除了腾飞芒,就是几位接生医者。

  床上被锁链禁锢住的连芙蕖肚子已经大了起来,看大小,约莫有七个月了。

  腾飞芒道:“这次不同于上一次,试着将孩子提前剖出来置于温室之中。”

  医者迟疑:“可是人间的孩子七个月出来也是很有风险的,常言道七活八不活。让孩子自然十月怀胎瓜熟蒂落,岂不是成功几率更高?”

  “若是十个月生下来才能活,七个月生下来就不能活,那还能叫做神族血脉吗?”腾飞芒以质疑的目光看着医者,“没有神族血脉的孩子,就算是死了,又有什么稀罕的?”

  “不过……就算孩子能活,这样对母体的摧残也是很大的,”医者的确对于神族特性不很了解,但对于普通人类的生产状况很熟悉,“孩子若顺产,一年可生一胎。若是强行剖腹,三年方可生一胎。”

  更何况生产从古至今是妇人的鬼门关,顺产都有可能一尸两命,剖腹的话几乎就是保小舍大的抉择了。

  伤口愈合得是否对缝,产褥期间有没有染毒,生产前后有没有大出血,都是对于医者的重度考验。

  “你说的,是普通人类。”腾飞芒拔出手中的匕首,走到武神昭启身边,在他肩膀上用力一划。

  那匕首极为锋利,立刻就在昭启的肩膀上豁开了一条深可见骨的口子。

  就算是在麻醉和沉睡之中,昭启也因这疼痛而皱起了眉头,发出了一声似有似无的呻吟。

  医者看见了这血腥的一幕,不由得抽气一声。腾飞芒向他招手,“过来看看。”

  “很……”医者秉烛一探,在这心狠手辣的枭雄面前浑身微微发抖,“很深的伤口。”

  腾飞芒不慌不忙,早有预知似的微笑:“医者请稍等。”

  话音落下,二人目光落在昭启的伤口处一动不动。

  方才还鲜血喷涌的伤口,很快就止住了血。

  粉红色的鲜肉如有生命的蠕虫,伸出无数丝状触手,从底部慢慢的向上延伸爬行。转眼之间已经填补了部分裂隙,再看不到一开始露出的森森白骨。

  医者第一次看到这样奇异的景象,惊诧得连呼吸几乎都停止了。

  两个人摒弃凝神,不再交谈,在这静默的空间中,他们甚至还能够听见肌肉生长发出的细微声响。

  最终,医者亲眼看见那条深可见骨的伤口在他眼前愈合了。

  初愈合时是一条粉红色的疤痕,随后疤痕的颜色越来越淡,越来越浅,直到最后完全消失不见。

  以手触摸上去时,仍然是原来光滑平整的肌肤。

  32.无限轮回的噩梦

  “这……”医者张口结舌,“这简直不可思议。”

  “没错,”腾飞芒淡淡的道,“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样的伤口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一旦感染坏疽就足以要了他们性命。但是这点小伤对于神祇却是微不足道,甚至连伤疤都不会留下,就好像……”

  医者惊叹:“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受过伤一般。”

  腾飞芒的眼中渐渐涌出癫狂的颜色,将他的瞳孔染得墨色一片,“所以你说顺产,一年可生一胎。我说剖腹,两年就可生三胎。”

  腾飞芒背过手去,悠悠地道:“等孩子剖出来,伤口愈合了之后。尽快再度筛选身强力壮的男子,取了材料,送过来配种。”

  医者当然知道材料是什么材料。

  相比起人类亲自配种繁琐而漫长的过程,择日不如撞日的小几率。连生产方式都要选择提前剖腹,争取二年抱仨的腾飞芒当然不会有那样的耐心。

  所以他追求的就是高效,稳定,成功几率大。

  “昭启这边也别闲着,一并把他的精阳取了,”腾飞芒漫不经心的口气好像在安排一头种猪的日程,“燧明城中发了招募令,怀一胎得五两黄金,减一年赋税,多的是孕母自愿应征。”

  这对医者来说也是个棘手的事,“昭启武神长年因麻药而全身瘫软,上次取材耗时甚巨,且赤血多白少……”

  “有血又如何?”腾飞芒不以为意地嗤笑一声,“能受孕即可。”

  他转手将刀尖向下立插于桌面,“难以收取,割开囊袋便是了。”

  等到医者用颤抖的手在一片黏滑的血液和羊水中取出孩子之后,腾飞芒用准备在一旁的棉布轻轻裹起了婴儿,轻声道:“缝一缝吧,这样愈合得更好。”

  这和对待武神昭启又是两个态度了。

  其实说是缝合伤口,更多的是将伤口拉拢在一起,让它愈合得更快,都不等医者剪除羊肠线头,连芙蕖腹部内层的伤口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孩子在微弱地惨声哭嚎着,痛诉着自己不甘不愿地提前来到这可怕的世界。

  孩子约七八个月的时候就被剖腹出来,有人会专门天天温养这些早产的孩子。连芙蕖的伤口会由于自身的神力加持迅速愈合。愈合好之后又很快进行二次配种,如此全年不间断,两年可生三胎。

  如果是普通的女人,恐怕早已在这样的折磨之下香消玉殒。但由于神力的存在,不管受了多么痛苦的折磨,连芙蕖都一样能够恢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至于武神昭启,那更是被人类将种神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

  女神的生育能力是有上限的,但男神没有,只要有可供种子孕育的土地,就能够生根发芽。

  就算昭启被割囊取材,腾飞芒对于子嗣质量还是挑三拣四的。

  “昭启枉为武神,生的那群孩子空有一身武力,脑子却木木呆呆,痴呆如傻……”

  医者心道受腾飞芒招募而来本就是一群五大三粗智力平平的孔武妇人,又不是在爱与自愿的环境下结晶,能生得多么秀外慧中?

  腾飞芒又以一种不无遗憾的口气道:“听说他的首徒天照心号称神国之盾,貌美拔萃,武力超群……若能以他为种的话,我也不至于如此难挑难选……”

  医者大着胆子道:“依不才微末之见,神祇长年在族内婚配,兴许与人类血脉渐渐难溶,以致后代神力不振。不如让女神与男神试着互配……”

  这个建议理智上是优选,从情感上却让腾飞芒很抵触。

  他可以容忍连芙蕖的肚子里怀着任何一个陌生男人的孩子,但很难接受她生下朝夕相处昭启的孩子。

  腾飞芒看着连芙蕖因失血而苍白的脸庞,声音陡然变得柔和了。

  “神祇的愈合力异于常人,但既然跟人类没有生殖隔离,想来身体构造也是大约等于人类的。受伤了也会失血,精神耗费过多也会脱力。“

  “你觉得,用些老参当归汤给母亲补一补是不是会好些?”

  难怪刚才腾飞芒的第一刀不肯划在连芙蕖的身上,这前后巨大的反差让医者心里直打鼓,他在这种时候哪里敢说不好,“好……好得很。”

  腾飞芒转过身来,在烛火的照应之下,他的脸庞半明半暗,就像他那同时混杂了冷酷与深情的神色,一切都显得那么违和。

  “两件事,去办吧。”

  在医者抱着孩子落荒而逃之后,腾飞芒缓缓独步到连芙蕖的旁边,在微弱的烛光之下细细看了她许久,目光之中几许心疼,几许愧疚,几许期待。

  “对不起啊,芙蕖……”

  “你是我爱上的第一个女子,也是我此生唯一所爱。若你只是平凡的人类就好了,我定然……与你长相厮守。”

  “只可惜,你是位神祇,还是一位地位极高血脉精纯的神祇。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便是不让那些秽浊的男子来玷污你的身躯,让你能够专一地繁衍后代。”

  明明他做着最大恶极之事,从他口中说来,倒显得自己也是迫于无奈的受害者一般。有这种舌灿莲花的口才,难怪当时归为神族公主的连芙蕖也会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就这样春去秋来,暗室之中不知道过了多少日月,之前的一幕反反复复的发生着。

  被囚禁的二神如同跌入了无限轮回的空间,永远处于被取材料,被当做繁衍工具的噩梦中。

  有一天暗室的门被人缓缓推开了,一个小小脑袋探了进来。

  那却并不是腾飞芒。

  看身形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他的目光在暗室中扫了一圈,看见了被禁锢的两位神祇。一时间孩子的胸膛急剧上下起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迅速地合上了门。

  由于那孩子从出现到消失实在太快,以至于连芙蕖也并未完全记下他的模样,记忆中只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大致清秀端正,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空月却陡然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腾继焰?”

  33.生生世世诅咒你

  纵然连芙蕖的感应并不很清晰,但是看他身形姿态,是腾飞芒的人类养子腾继焰无疑。

  七星陨落那日她逃得仓促,如今已经想起来她当时变身的对象。

  而腾飞芒在看见腾继焰在记忆中出现的那一刹那,整个人的脸色陡然一变。

  她的动静引起了安帝思的注意,“空月武神,你有何证言?”

  空月方才回神,又复坐下来,“没有什么。”

  而穹顶上方的记忆还在继续。

  那孩子消失不久之后,暗室之中闯入了几位神祇,正是以天照心为首的武神队,黑暗的记忆被刺目的光芒所取代,这一段悲惨的神生暂时告一段落。

  风声元老站起来,“空月武神有证言要呈递。”

  他向空月道,“你且说说,你们在人间遭遇了什么?”

  空月明白风声元老带她匆匆来到审判庭,还要让她坐上旁听证神位置的原因,欲对腾飞芒数罪并罚。

  “我大师兄所率领的武神队救了连芙蕖公主,回钧天神域不久,就再度接到了下界的战报……”

  空月简略的将他们在人间的遭遇,腾飞芒如何声东击西讲述了一遍,只是略过了她为了逃命变身为腾继焰的这一段。

  末了想起身死道消的师兄姐们,语声数度哽咽。原来回顾悲惨遭遇,她的心理承受能力相比起连芙蕖实在差得远了。

  风声元老侧耳细听,总觉得空月好似漏了什么:“你刚才还说了腾什么继什么焰?”

  “腾飞芒不是个东西,”空月愤然粗口道,“太鸡儿让人厌恶!”

  这一番证言无异于火上浇油,为铁板钉钉的腾飞芒又多增加了一罪。

  围观群众的愤怒一路积攒到了最高点,彻底被点燃,无数神祇在黑暗中现了神光。

  “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碎尸万段!”“万恶不赦!”

  腾飞芒嘿嘿的冷笑了几声,声音虽然不大,混杂在万千声讨的巨浪中,神祇们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一丝微弱的声音。

  “「女娲」直系一脉一向血缘稀薄,寻找可相配之神极为艰难,说是九代单传也不为过。虽非我的本意,但我为神祇繁衍了如此之多的后代,难道你们就不想知道他们现在身在何处吗?”

  这正是年度会议一开始的主题。审判了半天,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这人嘴里的秘密还没有吐完,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

  “这里没有神会杀了你,”连芙蕖再度开口,“我也不会。”

  她的眼眸中流露出无法撼动的决绝,“你对我做的事情罪大恶极,让我永生难忘。我不会杀了你,我要用言灵之力许下一生唯有一次的「天遂人愿」。”

  “天遂人愿”一出口,原本沸如滚水的会场忽然安静了下来。

  大家在神生有望的情况下,都会尽量避免使用这种伤敌八千自损一万的招式。

  连芙蕖冷静而漠然地道:“众神皆知,我这一脉始于代号为「女娲」的女神连笙,故而神力强大而精纯。相信我心中所愿,定能达成。”

  后半段基本上是遗言了——“我唯愿,以我连芙蕖的生命为代价,诅咒我所怨恨之人灵魂和身躯生生世世被禁锢,为世间所不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无法被救赎,不能被原谅。”

  这个愿景所覆盖的范围相当大,但也并没有超出言灵之力的规则范围——必须要与自己相关。

  在朦胧的神光之中,连芙蕖舒展开双臂,无数流光陡然在她的身上满溢出来,那光芒急速蔓延,如丝如枝,向四面八方奔去。

  连芙蕖在光芒中似笑非笑,定定地看着腾飞芒,“天遂人愿生效了,你该走了。”

  光牢之中的腾飞芒不解地看着自己逐渐消失的身躯,他知道连芙蕖恨毒了他,但是他不后悔。

  在最后的时刻,他高高仰起了头,发声狂笑:“天不生我腾飞芒,人类万古如长夜!”

  让人栗栗危惧的笑声还回荡中每个神祇的耳中,转瞬之间,光牢中已经空无一物。

  众神交头接耳,不敢置信。

  “这样就完了吗?”“没有杀他呀?”“放虎归山了吗这是?”“莫非公主对他还……”

  “余情未了”四个字虽然没有说出来,大家也大致理会了那个意思。

  腾飞芒对连芙蕖所做之事惨绝人寰不忍卒看,简直是丧心病狂禽兽不如也不为过。

  之前在连芙蕖的记忆中大家都看见了,腾飞芒对连芙蕖残酷柔情兼有之。

  受虐者情节也不是盖的,被禁锢之人对施虐之人念念不忘,当真是扭曲变态,冤孽深重的虐恋情深也未可知。

  在震惊和质疑中的众神望着许下了愿望的连芙蕖,发现她方才如同回光返照一般释放出了所有的力量,此刻已经油尽灯枯神光皆散。

  在身躯崩坏的前夕,众神从她口中听到的一句喃呢——“对不起啊,这一生都是我连累了你。如果我当时肯听你的话,你也不至于陪我被囚禁十五年,最后作了替罪羊力竭而死。”

  就算是在黑暗之中,审判官安帝思和其他督查院的要员也不免老脸一红。

  他们知晓连芙蕖口中的“你”是谁,也完全知晓这件事情的所有来龙去脉。自认为没有更好办法,神力泄露是重大事件,总不可能亲自审判公主连芙蕖。

  但她自己做了证人,自己审判了重犯,做了自我了断。敲了这警示钟,警醒了所有神祇,又不再脏了他们的手,碍了他们的眼,如此这般也很好。

  飞舞流光之中的一道划过空月的耳边,她听见一个轻微的声音,“谢谢你。”

  “我……”空月嘴唇微启,“我只是……”她只是也心怀愧疚罢了。

  然而那流光仿佛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一般,头也不回的奔向了远方,去实践自己唯一的愿望。

  ?34.纯血脉天选之子

  伪神们一向都自称为神国公主的后代,如此说法显然经不起细细推敲。

  连芙蕖作为一位需要怀胎十月的女神,就算在腾飞芒歇斯底里的催生之下,也不可能依靠单一母体繁衍出数量如此庞大的伪神。其中必然还有不少来自于武神昭启的精血奉献。

  腾飞芒拒不认罪,也不向神国透露出他的计划。经神国众神推演,一致认为腾飞芒必然隐匿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人物,

  那个人将会在腾飞芒攻占神国之后,替他坐镇神国的最高尊位。

  在伪神伐母失败之后,神国派出了诸多武神和天使去往人间各个地方搜寻当年反攻神国的余孽。

  经过一次次的筛选梳理,原来涉及神力血脉的后代远远不止伪神的数量。

  神力的产生具有一定随机性,并非每一个神祇的后代都会展现出这种力量。还有许多孩子从生下来到大都只是平平无奇的模样。腾飞芒对他们经过了层层筛选,才选拔出了几十个神力较为突出的神祇。

  神国不无失望地发现,虽然各个伪神拥有不同程度的神力,甚至能表现出某一方面技能与特长,但与同年龄的神国少年相较,却并不显得多么出类拔萃。

  甚至因着某一方不知名人类父母的影响,无法与神国血脉完美融合,或明或暗地显出了某种愚钝的倾向。

  当然,为了防止神力血脉进一步外泄,那些身体之中流淌着神的血液,但是却不具有神力的特殊人类,也几乎都被神国处理得干干净净。

  据燧明城子民招供,腾飞芒的人类养子腾继焰从小受他耳濡目染,定然知道他所有的作战计划,也是继承他未来希望的种子选手。

  这样的人留在人间,必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假以时日,又会再接手梦想,薪火相传,培养出一个新的腾飞芒出来。

  故而,他们哪怕在人间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腾继焰的踪影。

  腾继焰自从在伪神伐母之后,就如同一滴水融入了海洋,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饶是神国花费了大量的精力去搜寻他,也不知其所踪,只知道他最后出现的地方在蚁猴所盘踞的弥天之森附近。

  而那个神国推测的,腾飞芒苦心积虑培养出来的,最完美、最强大的后裔,无论怎样拷问幸存于世的伪神们,他们始终都对此一无所知。

  照理说他们作为战争兵器,至少应该清楚彼此的数量和技能特长,事实却正好与此相反。

  腾飞芒为了避免伪神产生过多情感和疑问,从小就对他们实行分区域化管理。

  每个人都依照自己的神力特长排成方队,整个人生都被限制在某一团块之中学习作战,只负责听命令进行进退配合。很难在日常生活中混居,培养出属于兄弟姐妹真正的情感。

  是以他们根本就不知道除了自己以外,腾飞芒还培养出过什么卓越不凡的伪神。

  即便是有,他们也从未见过那个人上战场。

  空月手中的月轮缓缓收紧,刃缘压在夜无尽的脖子上,一丝鲜血沁了出来。

  “他们始终相信,腾飞芒做了如此之多的努力,进行了这么多不同血脉之间的杂交,应该是有希望筛选出最强者的……”

  她以手背摩梭夜无尽冰冷的脸颊,“你从在我面前出现出自己的「镜花水月」神通开始,神国就把注意力放到了你的身上,怀疑你是神国公主最杰出的后代。”

  夜无尽抿紧嘴巴不发一言,仿佛是默认了。

  空月抬起头来望着云端之上的神明们,“我一直都很奇怪,你究竟是什么样的身份,才值得让他们指派我贴身保护了你这么多年,一直常伴你左右……”

  她的嘴角浮起讽刺的微笑。

  “我总以为自己是三尊候选神,未来的生命风光无限。却没有想到,原来从你步入神国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是你的垫脚石和磨刀石了。”

  空月的手指抚摸过夜无尽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妍艳的嘴唇。

  “像你这样的天赋美貌,单单只从人间被选拔为姝丽侍神者就已经绰绰有余,身上又还兼着如此强大的神力,若非是完完全全继承了母亲连芙蕖的力量,又怎么说得过去呢?”

  此时此刻,各个神域原地踏步多年、升迁无望的元老们不知道在心中怎样嘲笑她的痴心妄想——没有认清楚自己的身份,从来不知道自己所要保护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你便是那当年腾飞芒的余党,神母连芙蕖的后代,妄图反攻神国的伪神!”

  夜无尽的身份陡然之间被空月厉声喝破,除了几位早知内情的正神和尊神,一众神佛面上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你……”夜无尽脸上的血色流失,“你原来早就知道了……”

  “没错!”空月笑道,“我已经杀了你两位弟弟,四位哥哥。你自己送上门来,倒也省了我一番功夫。”

  夜无尽似陷入不愿面对的回忆中,眼中露出了痛苦之色。

  风声元老倒也不怒不恼,似乎早预判到夜无尽的身份早晚会有被揭穿的一天。

  每个进入神国的孩子都会被采集血液,追根溯源,夜无尽的确属于「女娲」直系血脉无遗。

  更有甚者,他与那些混合了普通人类血脉的兄弟姐妹比起来,他们在各个方面都有着不同程度畸形和缺陷,而他更像一个完美品。

  得了天玑的示意,风声选择公布了他的血脉渊源。

  “他的母亲是连芙蕖,父亲是昭启,是一个没有被任何人类血脉所污染的孩子。”

  ?35.揭身份回归大统

  腾飞芒出于心中嫉妒的情绪,宁愿不断地用凡人的种子来摧毁污染神国公主的躯体,也不愿意让公主与她的护卫武神生下属于他们的孩子。

  他为此坚持了好几年,用尽了不同来源的父系和母体来进行杂交强化。然而事与愿违,始终没能培养出他心目中最满意的孩子。

  终于,对理想成功的渴望压过了他熊熊燃烧的妒火,他最终还是将昭启的血脉放置在了连芙蕖的肚子里。让这唯一一个十月怀胎的孩子浸染了父母的悲痛血泪,承载了腾飞芒的期望而降生。

  “是,”空月点头应付,“照理说,像你这样神力明显高于其他的兄弟姐妹的伪神,怎可能不为人知?”

  他就那样突然出现了,在此之前,这个世界上甚至找不到一点关于他存在的痕迹。

  “那是因为……神国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腾飞芒竟然与你父慈子孝,让别人称你为少主,把你排除了伪神队伍,让你伪装成了一个凡人。”

  空月的话犹如一枚鱼雷投入了已荡起涟漪的湖面。原本的窃窃私语陡然之间被无处不在的激烈争论所取代,掀起阵阵骇然的波浪。

  犹如冰雪消融一般,夜无尽强作镇定的面容终于碎裂了。

  他的手指关节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骤然攥紧,又蓦的松开。

  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意义不同的审视目光,他垂下头承认了,“没错,我原本是腾飞芒的养子腾继焰。”

  空月见他终于暴露了自己的隐秘,顿时感慨万千。

  “这么多年你潜伏在我的身边,心中究竟在想着什么呢?”

  “是在埋怨自己多年来认贼作父,罔顾亲生父母的悲惨遭遇。还是想要趁着我虚弱的时候,为自己的兄弟姐妹复仇?”

  夜无尽道:“那是上一代人的恩怨,我彼时只是个孩子……”

  “孩子?”空月掌住他的后颈,逼迫他抬起头来,“你可知道从活在这个世界上的那一天开始,就算你不站自己的阵营,命运也会推着你,逼迫着你作出选择!”

  她的声音几乎化作了实质性的刀箭,接连不断地刺入夜无尽的心中。

  “你以为自己当年还是个孩子,就可以摆脱自己助纣为虐的现实了,就可以推卸自己不作为的责任了吗?”

  夜无尽闭上眼睛,嘴唇几乎毫无血色,“别再说下去了……”

  “你真是个没用的东西,这么多年跟在我的身边,本来有无数次的机会可以下手除掉我。却始终妇人之仁,优柔寡断,像你这样的人又怎么配继承腾飞芒的遗志,再完成一次改天换地的伟业?”

  空月的人身攻击和言语羞辱,让天玑都听不下去了。

  “天予生机,上天有好生之德。当年面对反攻神国的伪神们,我们都尚且可以给予一丝改过自新的机会。他当年还是个孩子,也没有上过伪神伐母的战场,绝非罪无可恕。”

  安帝思与天玑对视了一眼,知道在这个情况下,如果他们不对夜无尽的身份予以肯定,说些什么来安抚众神的情绪。硕果仅存的夜无尽就会变成唯一的伪神靶子,受到众神明里暗里的攻击。

  这么多年来,他们也正是考虑到贸然揭露了夜无尽的身份会有着这样的风险,故而一直对他的来历秘而不宣。

  安帝思道:“夜无尽当年认贼作父,量其年龄尚幼,无法明辨是非,受奸人引导误入歧途,但手上未曾沾染其他神祇的鲜血,犹有回头之望。”

  天玑看着冷笑不止的空月,心想她今日左右也要死在这里,还不如发挥些临终前的余热。

  “夜无尽不惜以身涉险诱捕在逃孽魔十九空月,功过相抵,从此回归「女娲」直系后裔一脉。”

  天玑这话一出,就相当于是在众人的面前昭示了夜无尽的身份与地位,将他曾经的污浊和罪孽一笔勾销,认证了他的血脉。

  让他从此回归大统,过了明路,此后再也不会有神对夜无尽那叵测的身世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空月在众目睽睽之下揭破了夜无尽的身份,还出言羞辱了他。反而逼得三位神尊以此为契机,就坡下驴顺理成章地承认了夜无尽的身份。

  仿佛也没有比眼下更为恰当的时机了。在之前或者之后,他们没有好由头揭露夜无尽的身份,少不得要引起许多不满质疑,无法按平神国各方势力的暗潮涌动。

  放在平日,九大神域定然各执一词。如今在神国共同的敌人十九空月面前,所有的神祇都下意识的觉得承认夜无尽的身份,显然不如前者更令人头疼脑热。

  看过了人间百态,在逃亡途中经历了一系列坎坷波折的空月,面对着神国各位尊神厚此薄彼的对待,更是觉得神生无常,此一时彼一时。

  他们这群老匹夫原来一早就已经知道了,却始终把其他人蒙在鼓里,许多年来都把一茬根本吃不到的稻草悬挂在她这头小毛驴的脑门子前。

  “别忘了,你们的神国公主后裔还在我的手上。”不用他谈谈条件,她岂不白白挟持了夜无尽?

  “空月,你先放开小夜,”空中传来天玑沉沉的声音,“若你能认清自己的罪孽,不再枉造杀戮。我们会保留你的神位与尊号,让后世铭记你的牺牲。”

  空月怔了一怔,倏尔大笑。

  “保留我的神位和尊号……你们凭什么觉得我都快没了性命,还会在乎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36.休想我再活十年

  “你自我了断,我们留你最后一分体面。将你的神庙重新立起,让你永远是名满天下的宝珠观音,享受人间的香火供奉。”

  天玑的眼神落在夜无尽那流血不止的脖子上,视线变得越加锐利,“此时天罗地网,你哪怕挟持小夜,也绝无可能再潜逃。再负隅顽抗,休怪我们再不留情面。”

  “我是曾经参与过拯救神国公主的八位武神中仅剩的一位,也是杀害了夜无尽其他兄弟姐妹的凶手。”

  比起在天上总览全局的尊神们来,最想对她除之而后快的人是他夜无尽才对。

  空月轻声道:“你们对于腾飞芒所创造的最优秀、最完美的神之后裔没有一点信心吗?”

  夜无尽缓缓问:“师叔,你想怎样?”

  空月放开了对他桎梏,“拾起你的武器来,让我瞧瞧,我把你教得如何。”

  夜无尽一动不动,“我们不该这样。”

  空月似漫不经心地拭去了月轮上的血迹,“我们只能这样。”

  三位尊神彼此短暂交流了心中所想,迅速做了决定。

  如今的空月犹如走投无路的困兽,已经在做着最后的挣扎,无非是心中还对于腾飞芒所创造的伪神怀着怨念愤恨。

  当然,他们要保留连芙蕖所剩下的唯一血脉,是万万不能当真让空月下了死手,杀害夜无尽的。

  天玑向树下稚牛和江轻舟道:“树下,小江,你们到下方去压阵。”

  树下稚牛和江轻舟领命,二神互望之间,神情中俱是闷闷不乐之色。

  空月这一抽身而退,眼下给夜无尽当保姆便变成他们二神的责任了。原来给命中注定的天之骄子当垫脚石,是让人感觉如此的不愉快。

  二神一左一右的落在空月的旁边,抽出自己的武器严阵以待,以防着空月突然发难。

  一柄长剑从天而降,直直地插入夜无尽面前的土地中。

  这是武神昭启的随身巨剑,缩小了形体,重量却并没有因此而减轻,权是为了配合夜无尽此时尚未完全长大成人的身形。

  天玑令道:“拔起来,与空月战斗。”

  他们也想看一看这个腾飞芒用尽毕生力量,甚至不惜将他隐匿在人群当中的孩子。

  他究竟有着多少令人惊羡的力量?

  他究竟是否具有承担起神国未来,肩负重任的能力?

  空月移开月轮,将夜无尽往前推了几步,“上去,把剑拿起来。”

  夜无尽一个趔趄,险些向前栽倒,双手握住了剑柄,才堪堪顿住的身形。

  “师叔,我不想与你战斗。”

  “怎么,”空月格格一笑,“过去这几年来跟我培养出了感情了?我可怜你,你倒当真把自己当成天选之子了。”

  夜无尽的手缓缓在剑柄上握紧,“我不想伤到你。”

  他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少年神子,对着空月这位身经百战的第二武神说出这句话,可谓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对于夜无尽的过度自信,众神皆报以沉默相对。

  面对空月来势汹汹的进攻,夜无尽是当真全力点在了防御上。

  一击之下,空月感觉到胸中气血翻腾,一股热浪从心口溢出,不停冲击喉咙。

  眼见就要鲜血喷溅,她硬生生地忍下冲动,面上笑容不减。

  “不过如此。”

  夜无尽终归是个战斗经验欠缺孩子,退了几步,便“噗——”的一声喷了一大口血出来。

  空月暗自庆幸,好在今天就是她的丧命之日,眼下还能保留自己作为一个知名武神应有的尊严。

  否则假以时日,夜无尽有能力天天吊打她之时,她早晚要死在他的手头。

  空月挥过月轮,在夜无尽皎美的面容上留下了一道血痕,打得他整个头都偏到了一旁去。

  “你是什么东西,就凭你,也能伤我?”

  夜无尽想要抬起头来,却被空月一只手按住了头颈,死死地贴在地面上。

  泥浆溅在他的脸上,将他半张脸庞都染上了污浊。好像堕落凡尘的鸟儿被束缚住了翅膀,任凭自己怎么努力的拍打着双翅,却始终无法重新起飞。

  夜无尽无法再忍受这样的屈辱,他的声音嘶哑着,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呐喊。

  “十九空月,你借助于法宝压我。就算如此,不出十年,你定是我手下败将。”

  夜无尽向来沉默少言,在空月的身后步趋步依,还从来没有说过此等展露心声的话。

  直到此时,这位神国公主的后裔才第一次揭去了自己温柔羞涩的面具,披露出了属于自己真正的血性来。

  他此言一出,天上的神明们的心中都起了思量。能够在空月的手中走那么久,大出乎他们的预料。

  这孩子果真是未来可期,按他自己现今的兆头,十年之内超越满身法宝,外力加成的空月未尝没有可能。

  于是乎,众神在心底对于夜无尽历史渊源的轻视便去了几分。

  然而空月只是愣了一瞬,遽然哈哈大笑。

  “你十年之后天下无敌又如何?”她轻蔑的口气刺痛了他,“我连明天的太阳都看不到,还能看见十年之后的你如何威武雄霸吗?”

  树下稚牛呐呐自语:“你看不到明天的太阳……难道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吗?”

  夜无尽能东风压倒西风是未来的事,但眼下还是她占上风。

  她五指滑入夜无尽黑而密的头发,迫使他的头向后仰,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部,像一条浮出水面引颈待戮的美人鱼。

  美丽且易碎,让空月血性大发。

  头皮绷紧微微发痛,他被空月拥入怀中,她带着侵略性的在他唇上一吻。

  带着血腥的孽魔之气迎面向他扑来,他无法逃避,也无法挣扎。只觉得自己仿佛在那一霎时被那孽魔之气所淹没,浸润透了他身躯的每一个细胞。

  就在那生死之间,夜无尽甚至有一种错觉,他与空月合为了一体,孽魔即是她,也是他。

  37.魔珠修罗现法相

  空月也不知道为何要吻他,就好像是循着本能一样。

  又像是付出巨大代价而无法止损的沉沼之人,在临死之前索要的一点小小利息。

  这一切发生的速度太快,其他神祇们眼睁睁的看着夜无尽惨然受刑而来不及阻止,口中只能念着几句“色即是空,我神慈悲。”

  那一瞬间的激情燃烧过后,空月才觉得胸膛发冷,仿佛不敢置信一般,她缓缓低头一看,只见一柄寒光闪闪的利剑已没入了自己的前胸。

  剑柄的那端,正握在夜无尽的手中,他的手指跟他的脸色一样惨白,由于握得太紧,甚至已经泛出青色。

  “哈哈,好啊!”

  空月惨然大笑起来,“果然不愧是我养大的小师侄,连偷袭都学会了!”

  夜无尽似是呆住了,湿润的眼睛红得吓人,怔怔地看着空月。

  他没料到空月会突然饿虎扑羊般冲上来,他收手不及,防御的本能快于思维,剑尖不偏不倚地送进了空月的胸膛。

  偏偏她在扑他之时,还猛地将他拉入她的怀中。于是这剑便尽根没入,将空月刺得透透的。

  但也正是因为刺得太快了,这一剑虽然中了胸膛,却没有中心脏。

  空月勃然大怒地抓住夜无尽的手腕,迫使他僵硬如石的手指松开那剑柄。

  “我不过亲了你一口,你就要杀我。倘若我要睡你,你岂不是要将我挫骨扬灰?!”

  空月竟然让天照心养成了这般口无遮拦的浪荡模样,清心寡欲已久的众位主神们老脸一红。感叹于年轻神突如其来的情绪变化,只能又念了几遍宁气清心,非礼勿听。

  夜无尽美目含泪地怒吼一声:“放开我!”

  如他所愿。空月一掌推出,夜无尽如一片风中落叶一般飘了起来。

  在旁压阵的树下稚牛和江轻舟飞身上前将夜无尽接住,没有再给他二次吐血的机会。

  他们知道该自己上场的时候终于到了。虽然他们也不愿意与空月兵戎相见,但就如同空月自己所说的那样,从他们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刻起,他们就已经被迫选择了属于自己的立场。

  也许他们的心中并没有认为自己所面对的敌人真的有着罪大恶极的错误,也要遵循着自己的立场去消灭与自己秉承着不同意见的敌人。

  这就是他们的责任,也是他们的枷锁。

  夜无尽的这一剑彻底激发了空月的戾气。“叮——”一声,胸前利剑被她用月轮斩断为两截。

  半空中响起数声猛兽的咆哮,泠冽的罡风吹过,在周围盘旋已久的天使们俯冲下来。

  空月急速向后退去,她一只手护在胸前,另一只手催动周身的宝珠,向天使发动反攻。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牢牢记着天照心在最后一场战役时对她所说的话。

  “不要喝甘露。”为什么不要喝甘露?她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当她看到江轻舟和树下稚牛在尊神的命令下不得不向她举起武器的时候,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武神需要饮下甘露。

  对于她曾经所熟识的两位故人,不论她是否是污染万物的孽魔,也不论她是不是无法触发天谴的血魔,她都从内心深处抵触着与他们进行战斗。

  但她为了自己的生存意志,却不得不与之战斗。

  在毫无战意催发法相变身的情况下,她只能借助于甘露来被迫进入完全战斗状态。

  想必这也是当年师兄师姐们心中的纠结与痛苦吧。

  空月打开身上那常年备用,却从来没有被打开过的瓶子,仰起头来一饮而尽。她吞咽得很快,那味道却始终在嘴里萦绕不去。

  “原来是腥臭的……”

  不管它后来的味道在佐料的调整下如何甘美,也无法掩藏住它本身的气息,腥臭而灼喉,好像强行哽下一团咸苦生锈的铁汁。

  怪不得要添加这么多花蜜来调和口味。一种会对身体造成巨大伤害的毒药,却被神国称之为“甘露”,就像美丽妖艳的花朵长在尸骸铺就的土壤上。

  空月擦了擦嘴唇,“受不了这个味道,真希望今后都别再让我喝第二次。”

  当然她相信神国的各位尊神们会满足她的愿望。

  随珠在半空中爆炸,刺目金色光芒划过天际,照耀在空月的身上。

  倏尔世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给人以万物静廖以致永恒的错觉。

  数秒之后,惊雷之声方才姗姗来迟,声波震耳欲聋,离空月最近天使们首先触及,被这浪潮冲击开去,身躯瞬间裂解,如风中落叶流散。

  霎时间她的身边光华大盛,将近一百颗宝珠如刺目星辰共同升空,在最终湮灭前回光返照。而她就在那光芒中,瞬间消弥,又再度出现。

  修罗降世,人间地狱。“魔珠修罗……她现了法相了!”

  在听到这声陌生称呼的那一刹那,空月的脑海中是茫然的。谁是“魔珠修罗”?

  难道她不是行走天下普济救世,为人爱戴,受无数香火供奉的宝珠观音吗?

  他们难道忘记了,她也曾是被他们看着长大,神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议员、未来最有前途的武神吗?

  半空中若实若虚的庞大躯体长出近百手臂,这些手臂或强壮黝黑,或纤细玉白,每手各执兵器,剑刀弓箭,长戟勾矛,无不完备,宛如一个庞大的行走的武器库。

  空月的本体嵌在躯干之中,眼睛微阖,双手合十于胸前,凝聚着自己的念力。

  强横扑过来的天使们被长矛刀戟捅翻后挂在上面,前者来不及拔出,后者又已牺牲,好似巨大的烤串。

  她平静安详的神态如慈眉善目的观音,身后晃动着绞肉机一般的百种兵器。

  远远望去,极善与极恶,极美与极丑在她身上诡异地合为一体。

  佛魔一线间,原来这就是宝珠观音从未现出过的法相。

  那样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神色,夜无尽从未在空月脸上见过。

  ?38.人类之子的末路

  即便如此,她也是平静的。仿佛……仿佛已经知晓了这是生命的终点,却还想破釜沉舟地赌一把,看自己还能走多远。

  丝丝金光从四面八方的佛莲中发出,迅速向此地聚拢而来。

  漫天金光是漫天神佛的化身。她已经被团团包围,天使不断进攻,企图撕破她的防御圈。宝珠在她身边不断炸裂开,周遭的黑气也在不断地扩散。

  眼见她的宝珠已经不足十颗,天使却始终无法近身。

  她已经杀伤了许多天使,自己也伤痕累累,鲜血染衣,分不清楚是谁的血。

  整个法相如同从血泉中走出,渐渐难辨五官,越发与众神记忆中某种可怖的形象重合。

  终结了神的性命,自己却并不会触发天谴反伤自身的神,神国称之为“血魔”。

  一位神的身上同时身兼血魔与孽魔,可谓百年难得一见,不死何为?

  “血魔!”半空中观战的神祇们情绪不禁激动起来,“你竟然是血魔!”

  出于求生的本能,空月奋力绞杀着周围的天使。

  天空中洒起一阵阵腥风血雨,波及面很广,让人闻之欲呕。

  为了不染尘秽,神祇们不动声色地将莲座升到了更高,视线更好的位置。

  她的火力全开对全场养尊处优的神祇造成了印象深刻的视觉污染,这宛如地狱使者归来复仇的场面使她坐实了那个“魔珠修罗”的全新称呼。

  安帝思满怀沉痛的最后判词响彻天地。

  “十九空月本该怀着悲天悯人之心,让孽魔之力在这个世界上消失,让失去生机的疆域重新郁郁葱葱。她却毫无觉悟和心胸,反倒变本加厉,畏罪潜逃,妄图将整个世界都拖入如地狱一般被污染的深渊。”

  人在临死之前都会走马观花般过尽自己的一生。

  在这短暂的一生中,她活得好像一条被授予了荣誉勋章的狗。

  不管她表面上看起来有多么的风光无限,冥冥之中好像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从虚空之中而来,牢牢的束缚住了她的四肢,她的大脑。

  甚至于穿透了她的思想。

  要她生她便生,要她死她便死,甚至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只能跪服和言听计从。她是提线木偶,是神国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是维持定律运转的零件,唯独不是她自己。

  父母为了拯救神国而肉身成佛,师兄师姐为了拯救神域而星辰陨落。

  环顾左右,她生活在一群英雄的遗像之中,从一开始就迫不得已的被拱上了神坛,以供万民瞻仰。

  除了她自己以外,没有人会记得,也没有人会知道,身边的这些神祇也像每个有血有肉的人类一样,对她施以过爱和关怀。

  他们也曾恐惧逃避,也曾动摇自己的道心。

  而他们终于在庞大的历史长河中随风而逝,徒留她一人承受着世界庞大的黑暗与压力。

  如果她不曾借助于另一双眼睛看到另一个自己就好了。

  在那双眼睛中,她高高在上立于浮云之巅,背后介于虚实之间正在成形的巨大金身高耸如山,神光耀眼,无悲无喜的脸上有着独属于神祇的威严。

  如今看着那些熟悉的脸庞,血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他们高高在上端坐于莲,过于冷静的眼神中看不出一丝对她的怜悯。

  “法相的气力耗尽,就快要爆体而亡了吧。”

  “作为孽魔,就应该有作为孽魔的觉悟啊。”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空月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深藏心中已久的呐喊。

  她痛恨腾飞芒的所作所为,觉得他的手段禽兽不如,甚至不配作为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

  但他说出过一个事实——“这个世界上,从来不存在一个被划分为八等级的神族!”

  如果今天她不把这句话说出来,将会死不瞑目。

  所有的神们都震悚了,空月的这句话让他们仿佛听见了腾飞芒至死不渝的声音,看到了那天审判日的重现。

  天玑持重的面容隐有崩裂:“空月武神被孽魔之力腐蚀了心智,胡言乱语,蛊惑人心。执迷不悟,不知悔改!”

  只要她还活着一天,她那离经叛道的思维就会像孽魔之力一般悄悄渗出,污染每一位神的心,让他们对神国的现状产生怀疑与动摇。

  哪怕她不是孽魔,也不是血魔,在她喊出了那一句话的一瞬间,就注定了她要被判决走向死亡的命运。

  在万千卷涌而来的声浪中,她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我恨你……你休想一死了之。”

  镶嵌在法相中的空月睁开眼来与那个发声之人的对视,看到他盈于眼眶的泪光,本该麻木的躯体又复感觉到一丝抽痛。

  “嘘,别哭。没关系,一切都会烟流云散……你们会忘得一干二净的。”

  不需要她担心善后处理,神国自然会有一整套既定流程来疗愈她留下的心灵创伤。

  夜无尽:“若我能一辈子忘记便好,但凡是我想起来了一丝一毫,绝对不会放过你。”

  “好啊,”空月淡淡的道,“我倒是很期待那一天。”

  那时候他该是多么光芒闪耀,兼具美貌与智慧于一生,如同冉冉升起之新星,让人睁不开眼,却不忍移开目光。

  因为她的生命会永远停留在此时此刻,根本就不会有那一天了。所以他在未来咬牙切齿的恨,也理所当然的不用面对了吧。

  变身法相后,空月就如一颗蓄谋已久的烟花,爆炸时璀璨夺目,但也短暂的令人扼腕叹息。

  风声元老摇头叹息,“为何她是孽魔?如果她不是,该会是…”

  该会是多么优秀的对战机器。

  他一边叹息,下手却不含糊,死死地按住了企图挣扎的夜无尽,不教他有分毫移动的可能性。

  不仅如此,连他的嘴也一并封住,不让那漫天神佛听到半分不和谐的声音。

  “学多而不精,涉广而未深。”

  究竟是依靠法宝进行外力加成的人类之子,在消耗了所有武器之后只能走向灭亡之路。

  哐当——

  最后的武器玉净瓶掉落在地,水从玉净瓶中缓缓地流了出来,无声浸入大地。

  六芒光狱如巨手笼罩下来,无数箴言漂浮明灭。

  观音法相在超越精疲力竭的消耗极点后化为齑粉,唯有一丝余音袅袅散于空中。

  “我,十九空月,在被剥夺属于人类姓氏之前,叫做珂月。”

  “我是人类之子,而你们在场的所有人,也都是人类。”

  ?39.一切会烟云皆忘

  三尊在星辰神殿中议事,商讨清除孽魔十九空月的善后。

  树下稚牛和江轻舟在讲武场复盘战斗历程,反思自己的不足。

  在审判场受了巨大身心摧残的夜无尽被安置在启谕院,由一众员神看护。

  胸膛间有物在蠢蠢欲动,痛得他忍不住用手去捂,一口咸腥的液体堵在喉头,顺着嘴角流溢出来。

  手下触到一个滚圆的物体,硌得他的肌肤生疼。

  夜无尽探入衣襟,拿出了一颗带血的随珠。血迹早已干涸,象征着孽魔之力的黑气也随着主人的离世而消逝。他想起来了,这是空月在推开时,随手塞在他胸口的东西。

  这算是什么——一个示威性的纪念品?

  被囚禁多年的父母、天行有道队的武神们、身为伪神的兄弟姐妹、企图反叛神国的养父……

  所有与他黑暗过往有关的人都已经离开了人世,空月与他之间的孽缘也终于斩断。

  从此他的光明神生在眼前徐徐铺开,他应该无比释然的。

  但是,为什么此刻竟然是撕心裂肺的痛苦?

  天上星辰是什么光芒?

  地上万物是什么颜色?

  这天地间的一切与他有什么关联?

  手中握着那颗她曾经携带的随珠,因为害怕失去握得太紧,反而让那仅剩的珠子化为了碎粉,从指缝间缓缓地漏下来。

  风一吹,就不见了踪迹。

  他跌跌撞撞地追着风中的微尘,最终无力倒地,满身泥泞,像一个丢失了至宝的孩子一般痛哭起来,企图在风中抓住那些细小的粒子,重新将其拼凑为一颗完整的宝珠,“回来,快回来啊!”

  不要走。

  不要离开我。

  快回来。

  然而一切都如捞水中之月,攀空中蜃楼,不过徒劳无功罢了。

  她映在他瞳孔中的模样也如那水月一般,看似触手可及,然而指尖轻轻一触,一切都随着荡起的水波而破碎。

  从此他的夜空无月,只余残烬。

  他在无尽的失落和茫然中跌跌撞撞,四处摸索,却探寻不到任何一条有她存在痕迹的道路。

  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在虚空响起——

  “烟云皆忘。”

  夜无尽捂上耳朵。

  然而却并不妨碍那声音钻入他的心中。

  无数次地重复着。

  “烟云皆忘……”

  夜无尽的脑子嗡的一声响,顿时站立不住,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五指屈曲成爪,在地上划得鲜血淋漓。

  骇人的滚滚浪潮向他袭来,一层一层冲刷着他的脑海。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翻检着他的神识,不遗余力地翻江倒海直至每个角落,让他每一丝隐秘的记忆都无所遁形。

  拯救苍生化身显圣的神明……

  飞星逐月的相遇……

  云海翻腾遨游天际的比翼鸟……

  神国进学时的日日陪伴……

  借酒浇愁后的亲吻……

  蚁猴之森中神光笼罩……

  变身孽魔大杀四方的魔珠修罗……

  “不会忘记的,不会忘记的!”

  夜无尽嘶吼着,无数次地对自己强调着。

  他分明记得很清楚,在不同场景中切换穿梭的那个人是十九空月,钧天神域的武神,曾经名满天下宝珠观音。

  爱也好,恨也好。

  他都不想忘记。

  然而那无形之手每翻过一个场景,那个少女的脸便模糊几分。

  刚开始能够完完整整的记得她音容笑貌的每一个细节,甚至那天她穿的衣服颜色,携带的配饰,用的武器和招式,说话的语气,看着他时的表情。

  他用尽自己的每一份力气去深深地铭记她。

  然而在那不可抗拒的力量下,他就像一个在战场上步步溃败的孤将,不断的丢盔卸甲,不断的丧失对一座又一座城池的掌控权。

  直至后来兵败如山倒,溃不成军。

  他对一切越来越陌生,原本清晰无比的音容笑貌,渐渐模糊了起来。

  “呯呯呯——”夜无尽痛苦地以头抢地,希望用疼痛让自己来保持清醒。

  但也许他做得还不够,与之抵抗的力量还不够强大,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

  他口中“唔”了一声,竟然为了保持清醒,将自己的舌尖全力一咬。

  “噗——”一口鲜血吐出,天旋地转间,他又短暂看见她。

  在混沌的意识中,夜无尽仿佛置身于一面无边无际的巨大水镜上。

  面前有一个少女身影,背对着他慢慢地往前走。

  他想要上前追随着她而去,身边却有无数不可抗拒的无形之手伸出,紧紧将他牵制住,他犹如身处泥潭,每走一步都艰难无比。

  她看起来走得不快,他却怎么都追不上他。

  “别走,”他终于喊出了声,“你别走!”

  这呼喊一出,他陷入了迷茫之中。

  那个少女,她是谁呢?

  他为什么要追逐着她的脚步?

  为什么心中有种诀别般的绝望?

  好痛啊……他应该是心痛的。

  但此时此刻胸膛却像痛得已经麻木了一般,连一丝跳动的鲜活感都没有。

  那少女缓缓转过身来,原本是脸的地方只有一片模糊不清的白光,她似乎是微微一笑的表情。

  夜无尽心中一空。他觉得,自己本应该很熟悉她的笑容的。

  他很想看清楚她的模样,然而无论他怎样费力地睁大了双眼,始终也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谁?”

  “小夜,”那少女道,“我走了……

  她的声音顿了一顿。

  “不必追。”

  身边万千掣肘,脚下泥足捍行,他大汗淋漓。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明明对这个声音,这个笑容,这个身影……

  都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眷恋啊。

  少女在对他做着最后的告别了。

  “你将有着光明的神途……”

  “一路……走好。”

  似乎是了却了牵挂一般,她转过身,终于走向了那水天相接的尽头。

  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渐渐消失不见。

  痛苦的感觉仿佛也随着她的离去而渐渐消失了,直到最后,只剩下一片空荡无垢的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夜无尽终于平静了下来。

  他双目微合,颜色苍白,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不知是昏过去了,抑或是睡过去了。

  40.什么是真正沉睡

  与此同时,神国的一切仿佛猝然凝滞。

  洋溢的花香中隐约带着腐烂的气息,温暖的阳光褪去了热度,连喧嚣的风都不再流动穿行。

  在神国各个角落的少年神子们,脸上都不约而同地出现了困惑和茫然若失的神色。

  树下稚牛和江轻舟原本正看着自己手中被折断的方天画戟和红缨枪。

  江轻舟嚅嚅:“空月武神她……真的是孽魔吗?我总觉得,她临死前都还是清醒的。”

  树下稚牛抚摸着方天画戟光滑的截面,也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她只是折断了我们的武器,却并没有想着要我们的性命。”

  他抬起头来,眼中泪意溢然,“如果孽魔之力真的可以腐蚀万物,为什么没有腐蚀她的心智呢……”

  话语蓦然被凝固在喉咙间,就在那漫长又短暂的一刹那之后,他仿佛忘记了自己方才的质疑,动摇亦随之烟消云散。

  “小江武神,你我日后须得勤加修炼,才不会使战场失利之事重演。”

  江轻舟点了点头,“树下武神言之有理,我定会更加勉力。”

  一滴水砸在树下稚牛的手背上,犹带着滚烫的热度。

  他不经意地拭去那滴水液。奇怪了,天并没有下雨,约莫是风吹来的霜露吧。

  正走在小径上的沈嘉运似乎踢到了一块石子,脚步一滞,无以言喻的茫然撷获了他的心。

  他转头向云鬓道:“对了,云鬓妹妹,我们是准备要去哪里?”

  云鬓奇怪地瞪了他一眼,“不是要去看望小夜吗?”

  微风再度吹面拂发,时间滚滚向前,四季花开不败,一切平静安宁,一如往昔的美好,宛若梦中彼岸净土。

  星辰神殿中,天玑道:“孽魔已诛灭,两位对此有什么看法?”

  乌列尔在此次围剿中损失最为严重,“我们灭了空月一个孽魔,她却杀了许多成年天使,伤了多位武神。”

  要经一系列孵化和训练,培养出一只合格天使殊为不易,“恐怕我天使院最近要休养生息一段时间,无法再派出许多天使执行任务了。”

  天玑转头看着督查院神尊安帝思,“督查院准备得怎么样?”

  “十九空月的罪行已经记录在案了,按照往常的做法——应当将她所存在的一切痕迹全部泯灭。不过……”

  “不过什么?”天玑问。

  安帝思:“不过寻常神祇存在感较弱,即便彻底抹存在痕迹,受到影响最大的也不过是身边的几位亲朋好友,不会给其他神带来太多的困扰。”

  天玑颔首,“的确如此。”

  她的一生虽然只有短短二十五年,却先后经历了伪神伐母和七星陨落。

  她的父母珂氏夫妇是神国有史以来唯二的两位坐地成佛被追封为正神的凡人。

  她无血缘关系的家姐珂雪苑是钧天神域最优秀的侍神者副神。

  她自己是神国有史以来造成最大影响的孽魔,是无神不知无神不晓的,许多重大事件的见证者和亲身参与者。

  若按照以往的惯例,贸然地将她所有存在的痕迹尽数抹去,需要耗费他们大量神力尚且不说。首先摆在他们眼前最大的难题,就是如何去填补众神记忆中的缺位。

  以往他们对于犯了错被处决的神,考虑到抹消的方式过于简单粗暴,也可能采用婉转的替换方式,让其形象被另外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所替换。

  如此一来,他们便要费心为十九空月的空缺去创造出另外一个与此相似,但又完全不存在的人物,要在所有的时间节点为那个人描上应有的细节。

  他们都是历经风霜稳坐神国三院的尊神,知道出手干预的细节越多,留下的纰漏越大,所忽略的潜藏冰山也就越大。

  天玑思忖着如何才能既减轻空月的存在痕迹,又不至于去费力地填补。

  安帝思心中浮出一个念头,“混淆、干扰、错乱,以达到自然的弱化。”

  空月是一个无处不存在的人物,自然没有办法将她存在的痕迹完全抹消,更没有必要为了掩盖她的存在而创造出另一个满满纰漏的虚假角色。

  “我们只需要混淆她的形象,让她在每一个人心中的印象都变得模糊不清,无法形成统一的认知,这便够了。”

  记忆会在集体的追思中反复强化,如果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与其他人进行映照,就无法验证自己的回忆是否是唯一的真实。

  乌列尔也点头赞同:“无人想起,即使真正的遗忘。”

  主神以上者大都知晓神国的大小事件,是神国历史的见证者。主神以下者,皆被三尊使用混淆的方式,让空月从此沉睡在大家的记忆长河中。

  空月也许怎么也没有想到,也许明知无望仍往矣,自己用尽生命才发出的那一声呐喊,也不过如同大海中不意间泛起的一朵浪花一般。

  曾经掀起过波澜,俶尔在大海的巨手之下被抚平、压下、消弥。

  在茫茫沧海里,就好似她从不曾喊出过声音一样。

  在记忆混淆的过程中,三尊在诸多星辰间看见了一股顽强的抵抗力量,如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亮起的一盏孤灯。

  不,除了那盏灯以外,还有许多细小的光点也同时亮起,是少年神子们对外力介入本能的防御。

  在大海的掌心中,有无数逆行的刺。

  “是夜无尽,”安帝思不无忧心地道,“他毕竟身为公主连芙蕖的后代,神力比其他的孩子更加高深,恐怕会留下一些印象。”

  天玑面无表情,“就算如此,他也终究会和其他孩子一样。”

  三尊的神力推过,缓缓将那些记忆中凸起的尖刺抚平。

  点点亮光霎时熄灭,那颗星辰的孤光在回光返照的挣扎中再三闪烁,最终也归于寂静。

  41.一夜笋生天下知

  夜无尽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中历尽千难万险之时,他信誓旦旦地相信自己一定会记住同伴的模样。

  可是就在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他迷茫了。

  梦中的那位同伴呢?

  只记得仿佛是个女子。他竟然……丝毫不记得她的脸。

  不仅仅是她的脸,就连她说话的声音,胖瘦体型高矮,所穿过的衣服,所携带的武器,他都没有丝毫的印象。

  心里空荡荡的,仿佛忘记了某个重要的人,失去了生命某块重要的组成部分。

  夜无尽有些气馁地叹了口气,他对自己的这表现很不满意。

  明明就连想把沈嘉运凌迟处死多少次这种问题,他都能记得清清楚楚的啊。

  “咿呀——”一声,门开了。

  他想要凌迟处死的沈嘉运端着一碗药,和云鬓一起眼睛通红的站在屋外。

  见他终于清醒了过来,二人连忙步入屋内。

  沈嘉运不无惊喜:“小夜,你可还记得我们是谁?”

  夜无尽因为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而皱起了眉,“别以为我会忘记你以前对我做的一切。”

  云鬓眼中含着一丝期待:“那我呢?”

  “云鬓,”夜无尽冷冷地道,“你为何也问个没完?”

  都说夜无尽在诛灭孽魔的审判场受了重伤,看来脑子还是好的,沈嘉运和云鬓便齐齐地舒了一口气。

  云鬓拿过碗药,细心地吹了几口:“先把药喝了吧。”

  夜无尽丝毫不给她情面,“我没病,为什么要吃药?”

  沈嘉运和云鬓两人在那一瞬间都感觉到了某些不安,顿时面面相觑。

  夜无尽好像不一样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他们一时半会儿也不大说得上来。

  以前的他除了沈嘉运以外,就算要拒绝一个人,也不会显得如此直接了当的冷酷无情,就好像……某部分的他被带走了一样。

  这样的夜无尽让沈嘉运和云鬓莫明地瑟缩了,“你忘记了吗,今日是江深元老对定性神力课程评测的放榜日啊。”

  少年神子们围着江深元老的榜单,纷纷如劫后余生般的抚着自己的胸口。

  “好险好险,我还是及格……”

  “也不枉费我孵养天使的一番心思……”

  夜无尽几次三番来回扫视着榜单,所关心的并不是高居榜首的自己,“这名单上,是不是少了一个人?”

  然而其他神祇却理所当然地觉得并无不妥,“许是不合格的神明,被强令去其他地方继续强化学习了罢。”

  夜无尽看着同学们手中蠕蠕而动的天使之卵,总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一面旷静的水镜上,隔着一层不知深浅的壳看着被包裹成茧的记忆。

  只要刺破了外壳,从里面流出来会是充满希望的生命吗?

  还是……会是让人痛苦不止的脓血?

  沈嘉运和云鬓很快便知道,发生在夜无尽身上的变化,并不独独是他们的错觉。

  他撕下了那羞涩内向的面具,变得寡淡无情。

  人人皆说是因为夜无尽被魔珠修罗所欺骗所伤害,导致性情大变,也是情有可原。

  却不知道夜无尽并不是变了,而是他从来一向如此。

  因为那个愿意让他伪装自己的人,已经永远不在了。于是伪装变成了一件痛苦的事情,不再具有丝毫的乐趣,也不再具有任何的必要。

  他心思一片清明,一心向道,偶尔也会被突如其来的杂思扰乱了心绪。

  每当听到有人提起“魔珠修罗”,“宝珠观音”,“空月”等词句,夜无尽都会觉得焦躁无比,难以控制自己的念力,好像神力有了自主意识,想要冲破身体的禁锢。

  在一次夜无尽失控的神力让在场所有的灯饰物全部碎裂之后,启谕院神尊当机立断地作了一个毫不艰难的决定。

  “魔珠修罗已身死道消,大家以后少提为妙。”

  对于魔珠修罗,夜无尽是有印象的。

  他以前有一个小师叔,唤名为十九空月,神号宝珠观音,后来走火入魔浊毒外渗,以孽魔的身份离世。

  他有很多同窗,有很多师叔师伯,顶上还有许多正神和主神。

  这位不知男女的神祇仿佛只是他光芒无限的神途之中微不足道的一笔,虽然常常在各大神国经典事件中被提及,但更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龙套角色。

  也许正是因为她的无关紧要,每当夜无尽试图回忆起她来,都只能想起一张五官模糊的脸,融合在同样模糊的路人背景中毫不突兀。

  她就像他在这大千世界中匆匆擦肩而过的每一个人一样。在短暂的交汇之后,头也不回的,奔赴各自的前方。

  但一个无关紧要的神,又如何会成为自己的龙之逆鳞呢?

  “宝珠观音的神像是什么样子的呢?”夜无尽如是问过对八卦无所不知的宫一。

  宫一:“你去看看她神庙里的金身不就知道了?”

  夜无尽淡淡地道:“我要是能找得到神庙,我还问你吗?”

  宫一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

  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神换旧神。声名狼藉的宝珠观音,在这世上早已没有了神庙和金身了。

  “这你就问对人了,”宫一拳掌互击,“我曾经在典藏馆见过一尊宝珠观音的金身,你且等着我。”

  等到宫一兴冲冲地从自己房中拿来了文房四宝之后,看到夜无尽果然还坐在原地等着他。

  当下宫一便决定要在夜无尽面前好好的显摆一番。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一时半刻之后,一副墨香淋漓的画像便完工了。

  宫一献宝似的拉开画卷,“请看,这便是宝珠观音当年的神像!”

  在看到画像的第一眼,夜无尽不得不承认自己心中是失望的。

  画上是一位饱满圆润的中年妇女,于肥厚丰满的端庄之中带着一丝恩泽苍生的慈祥,一手作说法印,一手持着一串硕大的珠链,背后一弯月轮的圆形空缺正好卡住自己的头颅,形成一圈佛光的形状。

  “你确定宝珠观音是长这般模样?”

  宫一很肯定地回答:“当年香火鼎盛的宝珠观音,神庙遍天下,都统一是这个造型别无分号,我如何会画错?”

  夜无尽:“那她本体又是何模样?”

  “这有谁知道呢?”宫一无奈地收起纸笔,“宝珠观音擅变化,日常幻化相都有一百多种,我们连她是男是女都不能确定……”

  “那为何……”夜无尽慢慢地道,“听到这个名字,我心里会如此难受?”

  “大概是……”宫一试探着解释,“她贪图你的美色?”

  仿佛是有这么回事。

  “与你有杀血亲之仇?”

  这倒是不假。

  “还把你打得全然没有还手之力?”

  也算是事实吧。

  “都已经这样了,”宫一下了个很肯定的结论,“你当然是恨她的。”

  经过众人的一番描述和拼凑,夜无尽的脑海中终于虚构出了一个大致的宝珠观音形象。

  一个好色的,体型臃肿的,贪生怕死的,欺软怕硬的,曾经骗过他,羞辱过他,害他家破人亡的……中年妇女。

  自从恶名昭著的孽魔离世之后,夜无尽的身上日复一日发生着某种变化。

  他稚嫩的容貌逐渐褪去,身型不复少年时纤弱。

  短短三个月间,就已经集母亲连芙蕖的姿容,与父亲昭启的高挑身材于一体,显露出一种石破天惊、骇人心魄的美。

  钧天神域的少年神子们以为一切都在润物细无声中潜移默化。而对其他的神域们,却无异于目睹一夜笋生的震撼。

  幼芽藏地下五年,历经漫漫黑夜而缄默无声,却在那一晚风雨击打后破土而出,日生丈余。

  “魔珠修罗真是禽兽啊……”他们在惊讶中扼腕叹息,“为了满足自己欺辱少年的愿望,竟然强行将小夜的容貌身材压制了那么久……”

  如今孽魔已死,被她蒙尘已久的这颗明珠终于焕发出了自己的光芒,耀照神国。

  (第二季 人类之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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