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连芙蕖的感应并不很清晰,但是看他身形姿态,是腾飞芒的人类养子腾继焰无疑。
七星陨落那日她逃得仓促,如今已经想起来她当时变身的对象。
而腾飞芒在看见腾继焰在记忆中出现的那一刹那,整个人的脸色陡然一变。
她的动静引起了安帝思的注意,“空月武神,你有何证言?”
空月方才回神,又复坐下来,“没有什么。”
而穹顶上方的记忆还在继续。
那孩子消失不久之后,暗室之中闯入了几位神祇,正是以天照心为首的武神队,黑暗的记忆被刺目的光芒所取代,这一段悲惨的神生暂时告一段落。
风声元老站起来,“空月武神有证言要呈递。”
他向空月道,“你且说说,你们在人间遭遇了什么?”
空月明白风声元老带她匆匆来到审判庭,还要让她坐上旁听证神位置的原因,欲对腾飞芒数罪并罚。
“我大师兄所率领的武神队救了连芙蕖公主,回钧天神域不久,就再度接到了下界的战报……”
空月简略的将他们在人间的遭遇,腾飞芒如何声东击西讲述了一遍,只是略过了她为了逃命变身为腾继焰的这一段。
末了想起身死道消的师兄姐们,语声数度哽咽。原来回顾悲惨遭遇,她的心理承受能力相比起连芙蕖实在差得远了。
风声元老侧耳细听,总觉得空月好似漏了什么:“你刚才还说了腾什么继什么焰?”
“腾飞芒不是个东西,”空月愤然粗口道,“太鸡儿让人厌恶!”
这一番证言无异于火上浇油,为铁板钉钉的腾飞芒又多增加了一罪。
围观群众的愤怒一路积攒到了最高点,彻底被点燃,无数神祇在黑暗中现了神光。
“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碎尸万段!”“万恶不赦!”
腾飞芒嘿嘿的冷笑了几声,声音虽然不大,混杂在万千声讨的巨浪中,神祇们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一丝微弱的声音。
“「女娲」直系一脉一向血缘稀薄,寻找可相配之神极为艰难,说是九代单传也不为过。虽非我的本意,但我为神祇繁衍了如此之多的后代,难道你们就不想知道他们现在身在何处吗?”
这正是年度会议一开始的主题。审判了半天,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这人嘴里的秘密还没有吐完,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
“这里没有神会杀了你,”连芙蕖再度开口,“我也不会。”
她的眼眸中流露出无法撼动的决绝,“你对我做的事情罪大恶极,让我永生难忘。我不会杀了你,我要用言灵之力许下一生唯有一次的「天遂人愿」。”
“天遂人愿”一出口,原本沸如滚水的会场忽然安静了下来。
大家在神生有望的情况下,都会尽量避免使用这种伤敌八千自损一万的招式。
连芙蕖冷静而漠然地道:“众神皆知,我这一脉始于代号为「女娲」的女神连笙,故而神力强大而精纯。相信我心中所愿,定能达成。”
后半段基本上是遗言了——“我唯愿,以我连芙蕖的生命为代价,诅咒我所怨恨之人灵魂和身躯生生世世被禁锢,为世间所不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无法被救赎,不能被原谅。”
这个愿景所覆盖的范围相当大,但也并没有超出言灵之力的规则范围——必须要与自己相关。
在朦胧的神光之中,连芙蕖舒展开双臂,无数流光陡然在她的身上满溢出来,那光芒急速蔓延,如丝如枝,向四面八方奔去。
连芙蕖在光芒中似笑非笑,定定地看着腾飞芒,“天遂人愿生效了,你该走了。”
光牢之中的腾飞芒不解地看着自己逐渐消失的身躯,他知道连芙蕖恨毒了他,但是他不后悔。
在最后的时刻,他高高仰起了头,发声狂笑:“天不生我腾飞芒,人类万古如长夜!”
让人栗栗危惧的笑声还回荡中每个神祇的耳中,转瞬之间,光牢中已经空无一物。
众神交头接耳,不敢置信。
“这样就完了吗?”“没有杀他呀?”“放虎归山了吗这是?”“莫非公主对他还……”
“余情未了”四个字虽然没有说出来,大家也大致理会了那个意思。
腾飞芒对连芙蕖所做之事惨绝人寰不忍卒看,简直是丧心病狂禽兽不如也不为过。
之前在连芙蕖的记忆中大家都看见了,腾飞芒对连芙蕖残酷柔情兼有之。
受虐者情节也不是盖的,被禁锢之人对施虐之人念念不忘,当真是扭曲变态,冤孽深重的虐恋情深也未可知。
在震惊和质疑中的众神望着许下了愿望的连芙蕖,发现她方才如同回光返照一般释放出了所有的力量,此刻已经油尽灯枯神光皆散。
在身躯崩坏的前夕,众神从她口中听到的一句喃呢——“对不起啊,这一生都是我连累了你。如果我当时肯听你的话,你也不至于陪我被囚禁十五年,最后作了替罪羊力竭而死。”
就算是在黑暗之中,审判官安帝思和其他督查院的要员也不免老脸一红。
他们知晓连芙蕖口中的“你”是谁,也完全知晓这件事情的所有来龙去脉。自认为没有更好办法,神力泄露是重大事件,总不可能亲自审判公主连芙蕖。
但她自己做了证人,自己审判了重犯,做了自我了断。敲了这警示钟,警醒了所有神祇,又不再脏了他们的手,碍了他们的眼,如此这般也很好。
飞舞流光之中的一道划过空月的耳边,她听见一个轻微的声音,“谢谢你。”
“我……”空月嘴唇微启,“我只是……”她只是也心怀愧疚罢了。
然而那流光仿佛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一般,头也不回的奔向了远方,去实践自己唯一的愿望。
34.纯血脉天选之子
伪神们一向都自称为神国公主的后代,如此说法显然经不起细细推敲。
连芙蕖作为一位需要怀胎十月的女神,就算在腾飞芒歇斯底里的催生之下,也不可能依靠单一母体繁衍出数量如此庞大的伪神。其中必然还有不少来自于武神昭启的精血奉献。
腾飞芒拒不认罪,也不向神国透露出他的计划。经神国众神推演,一致认为腾飞芒必然隐匿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人物,
那个人将会在腾飞芒攻占神国之后,替他坐镇神国的最高尊位。
在伪神伐母失败之后,神国派出了诸多武神和天使去往人间各个地方搜寻当年反攻神国的余孽。
经过一次次的筛选梳理,原来涉及神力血脉的后代远远不止伪神的数量。
神力的产生具有一定随机性,并非每一个神祇的后代都会展现出这种力量。还有许多孩子从生下来到大都只是平平无奇的模样。腾飞芒对他们经过了层层筛选,才选拔出了几十个神力较为突出的神祇。
神国不无失望地发现,虽然各个伪神拥有不同程度的神力,甚至能表现出某一方面技能与特长,但与同年龄的神国少年相较,却并不显得多么出类拔萃。
甚至因着某一方不知名人类父母的影响,无法与神国血脉完美融合,或明或暗地显出了某种愚钝的倾向。
当然,为了防止神力血脉进一步外泄,那些身体之中流淌着神的血液,但是却不具有神力的特殊人类,也几乎都被神国处理得干干净净。
据燧明城子民招供,腾飞芒的人类养子腾继焰从小受他耳濡目染,定然知道他所有的作战计划,也是继承他未来希望的种子选手。
这样的人留在人间,必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假以时日,又会再接手梦想,薪火相传,培养出一个新的腾飞芒出来。
故而,他们哪怕在人间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腾继焰的踪影。
腾继焰自从在伪神伐母之后,就如同一滴水融入了海洋,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饶是神国花费了大量的精力去搜寻他,也不知其所踪,只知道他最后出现的地方在蚁猴所盘踞的弥天之森附近。
而那个神国推测的,腾飞芒苦心积虑培养出来的,最完美、最强大的后裔,无论怎样拷问幸存于世的伪神们,他们始终都对此一无所知。
照理说他们作为战争兵器,至少应该清楚彼此的数量和技能特长,事实却正好与此相反。
腾飞芒为了避免伪神产生过多情感和疑问,从小就对他们实行分区域化管理。
每个人都依照自己的神力特长排成方队,整个人生都被限制在某一团块之中学习作战,只负责听命令进行进退配合。很难在日常生活中混居,培养出属于兄弟姐妹真正的情感。
是以他们根本就不知道除了自己以外,腾飞芒还培养出过什么卓越不凡的伪神。
即便是有,他们也从未见过那个人上战场。
空月手中的月轮缓缓收紧,刃缘压在夜无尽的脖子上,一丝鲜血沁了出来。
“他们始终相信,腾飞芒做了如此之多的努力,进行了这么多不同血脉之间的杂交,应该是有希望筛选出最强者的……”
她以手背摩梭夜无尽冰冷的脸颊,“你从在我面前出现出自己的「镜花水月」神通开始,神国就把注意力放到了你的身上,怀疑你是神国公主最杰出的后代。”
夜无尽抿紧嘴巴不发一言,仿佛是默认了。
空月抬起头来望着云端之上的神明们,“我一直都很奇怪,你究竟是什么样的身份,才值得让他们指派我贴身保护了你这么多年,一直常伴你左右……”
她的嘴角浮起讽刺的微笑。
“我总以为自己是三尊候选神,未来的生命风光无限。却没有想到,原来从你步入神国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是你的垫脚石和磨刀石了。”
空月的手指抚摸过夜无尽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妍艳的嘴唇。
“像你这样的天赋美貌,单单只从人间被选拔为姝丽侍神者就已经绰绰有余,身上又还兼着如此强大的神力,若非是完完全全继承了母亲连芙蕖的力量,又怎么说得过去呢?”
此时此刻,各个神域原地踏步多年、升迁无望的元老们不知道在心中怎样嘲笑她的痴心妄想——没有认清楚自己的身份,从来不知道自己所要保护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你便是那当年腾飞芒的余党,神母连芙蕖的后代,妄图反攻神国的伪神!”
夜无尽的身份陡然之间被空月厉声喝破,除了几位早知内情的正神和尊神,一众神佛面上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你……”夜无尽脸上的血色流失,“你原来早就知道了……”
“没错!”空月笑道,“我已经杀了你两位弟弟,四位哥哥。你自己送上门来,倒也省了我一番功夫。”
夜无尽似陷入不愿面对的回忆中,眼中露出了痛苦之色。
风声元老倒也不怒不恼,似乎早预判到夜无尽的身份早晚会有被揭穿的一天。
每个进入神国的孩子都会被采集血液,追根溯源,夜无尽的确属于「女娲」直系血脉无遗。
更有甚者,他与那些混合了普通人类血脉的兄弟姐妹比起来,他们在各个方面都有着不同程度畸形和缺陷,而他更像一个完美品。
得了天玑的示意,风声选择公布了他的血脉渊源。
“他的母亲是连芙蕖,父亲是昭启,是一个没有被任何人类血脉所污染的孩子。”
35.揭身份回归大统
腾飞芒出于心中嫉妒的情绪,宁愿不断地用凡人的种子来摧毁污染神国公主的躯体,也不愿意让公主与她的护卫武神生下属于他们的孩子。
他为此坚持了好几年,用尽了不同来源的父系和母体来进行杂交强化。然而事与愿违,始终没能培养出他心目中最满意的孩子。
终于,对理想成功的渴望压过了他熊熊燃烧的妒火,他最终还是将昭启的血脉放置在了连芙蕖的肚子里。让这唯一一个十月怀胎的孩子浸染了父母的悲痛血泪,承载了腾飞芒的期望而降生。
“是,”空月点头应付,“照理说,像你这样神力明显高于其他的兄弟姐妹的伪神,怎可能不为人知?”
他就那样突然出现了,在此之前,这个世界上甚至找不到一点关于他存在的痕迹。
“那是因为……神国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腾飞芒竟然与你父慈子孝,让别人称你为少主,把你排除了伪神队伍,让你伪装成了一个凡人。”
空月的话犹如一枚鱼雷投入了已荡起涟漪的湖面。原本的窃窃私语陡然之间被无处不在的激烈争论所取代,掀起阵阵骇然的波浪。
犹如冰雪消融一般,夜无尽强作镇定的面容终于碎裂了。
他的手指关节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骤然攥紧,又蓦的松开。
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意义不同的审视目光,他垂下头承认了,“没错,我原本是腾飞芒的养子腾继焰。”
空月见他终于暴露了自己的隐秘,顿时感慨万千。
“这么多年你潜伏在我的身边,心中究竟在想着什么呢?”
“是在埋怨自己多年来认贼作父,罔顾亲生父母的悲惨遭遇。还是想要趁着我虚弱的时候,为自己的兄弟姐妹复仇?”
夜无尽道:“那是上一代人的恩怨,我彼时只是个孩子……”
“孩子?”空月掌住他的后颈,逼迫他抬起头来,“你可知道从活在这个世界上的那一天开始,就算你不站自己的阵营,命运也会推着你,逼迫着你作出选择!”
她的声音几乎化作了实质性的刀箭,接连不断地刺入夜无尽的心中。
“你以为自己当年还是个孩子,就可以摆脱自己助纣为虐的现实了,就可以推卸自己不作为的责任了吗?”
夜无尽闭上眼睛,嘴唇几乎毫无血色,“别再说下去了……”
“你真是个没用的东西,这么多年跟在我的身边,本来有无数次的机会可以下手除掉我。却始终妇人之仁,优柔寡断,像你这样的人又怎么配继承腾飞芒的遗志,再完成一次改天换地的伟业?”
空月的人身攻击和言语羞辱,让天玑都听不下去了。
“天予生机,上天有好生之德。当年面对反攻神国的伪神们,我们都尚且可以给予一丝改过自新的机会。他当年还是个孩子,也没有上过伪神伐母的战场,绝非罪无可恕。”
安帝思与天玑对视了一眼,知道在这个情况下,如果他们不对夜无尽的身份予以肯定,说些什么来安抚众神的情绪。硕果仅存的夜无尽就会变成唯一的伪神靶子,受到众神明里暗里的攻击。
这么多年来,他们也正是考虑到贸然揭露了夜无尽的身份会有着这样的风险,故而一直对他的来历秘而不宣。
安帝思道:“夜无尽当年认贼作父,量其年龄尚幼,无法明辨是非,受奸人引导误入歧途,但手上未曾沾染其他神祇的鲜血,犹有回头之望。”
天玑看着冷笑不止的空月,心想她今日左右也要死在这里,还不如发挥些临终前的余热。
“夜无尽不惜以身涉险诱捕在逃孽魔十九空月,功过相抵,从此回归「女娲」直系后裔一脉。”
天玑这话一出,就相当于是在众人的面前昭示了夜无尽的身份与地位,将他曾经的污浊和罪孽一笔勾销,认证了他的血脉。
让他从此回归大统,过了明路,此后再也不会有神对夜无尽那叵测的身世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空月在众目睽睽之下揭破了夜无尽的身份,还出言羞辱了他。反而逼得三位神尊以此为契机,就坡下驴顺理成章地承认了夜无尽的身份。
仿佛也没有比眼下更为恰当的时机了。在之前或者之后,他们没有好由头揭露夜无尽的身份,少不得要引起许多不满质疑,无法按平神国各方势力的暗潮涌动。
放在平日,九大神域定然各执一词。如今在神国共同的敌人十九空月面前,所有的神祇都下意识的觉得承认夜无尽的身份,显然不如前者更令人头疼脑热。
看过了人间百态,在逃亡途中经历了一系列坎坷波折的空月,面对着神国各位尊神厚此薄彼的对待,更是觉得神生无常,此一时彼一时。
他们这群老匹夫原来一早就已经知道了,却始终把其他人蒙在鼓里,许多年来都把一茬根本吃不到的稻草悬挂在她这头小毛驴的脑门子前。
“别忘了,你们的神国公主后裔还在我的手上。”不用他谈谈条件,她岂不白白挟持了夜无尽?
“空月,你先放开小夜,”空中传来天玑沉沉的声音,“若你能认清自己的罪孽,不再枉造杀戮。我们会保留你的神位与尊号,让后世铭记你的牺牲。”
空月怔了一怔,倏尔大笑。
“保留我的神位和尊号……你们凭什么觉得我都快没了性命,还会在乎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