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有宫一神官提前透了气，空月此时已经语无伦次，她真想叫夜无尽睁大他的眼睛仔细看看——
以前的本尊也就罢了，多少还是有几分姿色，能达到神国少女的水准。就她目前这张人见人忘，平平无奇的脸庞，到底哪里姝丽了？
自己当年在神国浪荡的时候，这小子连毛都还没有长齐。没想到自己曾经一句让他做自己姝丽的无心玩笑之语，会跨越十五年的岁月，一记回旋镖狠狠地扎在自己的身上。
“神尊，”空月的嘴唇微颤，“我可是靠手脚吃饭的。”
夜无尽的眼神瞟过她的身躯，意味深长地道：“以后你也是靠手脚吃饭的。”
以往荤素不忌，油嘴滑舌调戏少男的空月一时愣住了，数秒之后才领会到了夜无尽说出这句话的第二层涵义。
这话她真的没法接，再说下去要引火烧身的。
“神尊，我委实困倦难当，”空月匆匆忙忙地落下一句，“先告退了。”随即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她根本没有走出多远，就踟蹰着停住了脚步。这距离夜无尽……也太近了些吧。
空月安慰自己好歹还是有着几墙之隔，好过与他在同一个空间中大眼瞪小眼，虽然这点障碍对于足以穿墙越壁的神尊来说微不足道。
她本就没有什么必不可少的随身物品，眼下寝具器物齐备，无须再做打理。
满怀着一腔心事，困意渐渐来袭，空月不知不觉渐渐入了梦。
一入梦镜，便觉不好。
寻常的梦总是杂乱无章的，忽而此时而彼，跳跃拼凑充满着随机。
除了与自己相关的那一团景色分明，其余的地方都充斥着斑驳陆离、模糊不清的暗影。
然而此时身畔的一切，却清晰得像是一个精心打造的纤毫毕现的世界。
她漫无目的地走一个湖上，湖水将水天一分为二，无边无际又静谧如斯。
空月蹲下身，用手指探了探湖水，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
太逼真了，这不是她自己的梦。
她以前曾听说过，有的神祇由于念力过强，梦境往往类似一个自成一体的小世界，在神祇沉睡时诞生，梦醒时消解。
如果不小心闯入梦境，就如兽落陷阱，必得等到正神苏醒方能脱困。
人类自从有意识开始就会造梦，哪怕是幼小的婴儿。
神祇具有使愿望成真的能力，为了避免神祇做梦时的意识波动引发现实生活的改变，如同神母会用自己的身躯为容器削抵婴儿的梦境，许多正神都会设下禁制，将自己的梦境圈在居所中。
很不幸，她现在就在夜无尽的笼罩范围之下，由于自身力量过于微弱，几乎是一边倒地被强行吸附了过来。
随着她手指的拨动，平滑如镜的睡眠上泛起了粼粼波纹，空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瞪大了眼睛向幽深的水面下望去，寒意瞬间攀爬上了脊背——
空月看见了自己，心中顿时大骇。准确的说，是从前的自己。
“哗啦——”一声湖水破开，一个没有脸，没有表情的少女缓缓从水下起身，一动不动地站在水面上。
本该早已损毁的那串宝珠正围绕于“十九空月”的腕上，虎口中卡着几颗熠熠生辉的珠子，被拇指和食指自然而然地松松握着，身后人高的月轮升上半空，将整个世界镀上了一层冰凉的白光。
月轮映空，宝珠观音。
原来人人喊打的魔珠修罗也曾经有过这样遍身法宝武器，土豪之气外漏的神生高光时刻，空月陡然在这梦境中见到过往的自己，再想起神力尽失法宝皆毁的自己，顿时几分伤感，几分怀念，不胜唏嘘。
在这个诡异到邪门的世界里，空月觉得自己识趣就该想办法逃出去。但她却下意识地伸出手指，触碰了那尊与自己几乎等身的少女。
待她再睁开眼睛时，已经半点儿都无法挪动了。
她所看到的不再是无颜以对的“十九空月”，而是夜无尽。
空月的内心万马咆哮，她为什么被迫钉在此处，强制欣赏着夜无尽的内心世界？
以他们二人为中心，散发出不详的死气，身边万物从荣而枯，衰败如波纹荡漾开来，一圈又一圈，不断扩大。
无数次地，夜无尽在自己的梦中，总是会看见那个本就早该死去的魔珠修罗反反复复地出现。
一滴墨水滴入杯中，便能污染整杯水为乌黑。
原本寒凉清明的世界，随着死气的扩散而一寸寸地阴暗下来。
颤抖的手中紧握着一把剑，那剑身已深深的没入了另一个人的胸膛。他回过神，蓦然醒过来，看到的总是这样一副来不及的景象。
“师叔……”他轻声呼喊着，想要俯下身来，看清楚她的神情，然而无论怎样，却始终是一片模糊不清的白光。
锋利的剑气割开了串珠，珠子三三两两的落下，滴滴哒哒四散沉没于湖水中，“咚咚”如声声重锤落心。
“我……我为什么要杀你？”
无数次的梵天一梦中，无数次场景重演。
梦中的时光总定格在一刻，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力回天。
在空月的眼中看来，夜无尽恨她必深，生生世世纠缠于心头不肯散去的梦魇，便是要对她除之而后快。
她都已经死过一回了，夜无尽就不能当她已经神死如灯灭，用经典四字箴言“神都死了”来安慰他自己吗？
要是夜无尽知道他师叔又重生了，岂不是还要再杀她一回？这个想法让空月冷汗涔涔。
她的视线在空中与夜无尽交汇的瞬间，仿佛万籁俱静，时空停止。
夜无尽不断欺近的呼吸声有些沉重，在寂静的空间中听起来尤为刺耳。
“没关系，是梦，只是梦啊。”空月不停地这样安慰着自己，却无法忽视那清晰明确的压迫感和真实感。
18.昼夜相守也难熬
“师叔啊……”夜无尽似乎想要伸手触碰她，但又害怕一切在眼前化为灰烬，只能喃喃地道，“为什么始终看不清你的模样？”
所有的回忆都被蒙上了一层白雾一样，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穿破那道无形的屏障。
十多年来，他无数次地进入这个梦境。
从前他用尽全力也追不上那个身影，渐渐的，他追逐到了水天尽头，能够与她面面相对。
“也许从前你曾经对我说过什么，”他的眼神有着沉陷于梦中特有的涣散和迷离，“把那句话告诉我……”
空月不知道他究竟想听哪一句？
“对不起，师叔对不起你……”
“没关系师侄，杀了就杀了。”
“师叔不怪你，你能不能不要有心理负担？
“所以，别夜夜都把师叔拉出来鞭尸了行吗？”
就算是在梦中，痛感也是宛如真实的，空月感觉到自己货真价实地被捅了第二次，胸口拔凉拔凉得厉害。
她终于忍不住了——“捅很久了，你能拔一下吗？”
夜无尽的瞳孔中盛满了一闪而逝的震惊，“师叔，你……你终于说话了？”
他一瞬间竟手足无措，“这不会是梦吧……你早已经死了，是我杀了你……”
“你是捅了我一剑，”空月无奈道，“但我却并非因你这一剑而死。”
这就是梦，只有在梦里，她这位神族赫赫有名的武神才会以这种耻辱的，赎罪的姿态立在自己的师侄面前，毫不抵抗地、当然也是因为动不了没法抵抗地被他捅个透心凉。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她本人可是死得非常壮烈，非常灿烂炫美，还拖了大量的天使陪葬，场面可歌可泣，在神族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生的普通，死的惊悚，可谓是神生跌宕起伏，充满了美，强，惨的戏剧性。
一思及此，她的胸膛中充满了澎湃的热血，以沸腾之势流溢全身，让原本全身僵直的她居然能够动了。
空月不顾已然需要自己仰视的身高差，毅然将一只手重重地拍上夜无尽的肩膀，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道。
“你记住，怀念师叔可以，仇恨师叔也没问题。但是，人应该向前看，一味沉湎于过去的伤痛，未来的生命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嗯？”夜无尽的眼神有了些微的变化。
空月痛心疾首地道：“够了，以后不要再做这种梦了。”
光亲身体会一次，都觉得胸口疼得受不了。
不过，夜无尽的神情为何如此震惊？
似乎梦中的师叔从来没有对他开口说过一句话，而今天不止说了一句，还说了很多句。
“那个……”空月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麻烦你就让我安详地归天吧。”
夜无尽一言不发，空月也不知他心中作何想法，只见他抬手一挥，她的意识便如片片冰花，在月光之下化雪消融。
坦白讲，空月这一生都没有做过如此让她疲惫又胆战心惊的梦。
孩子现在长大了，不如以前好哄了，一句话说错了就是帝王之怒，能让她死得透透的。
原来跟一个人真实意义上的“昼夜相守”，连做梦也连体婴儿般分不开是如此恐怖的事。
出了梦的空月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翻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声鸣叫打破了神国的宁静。
“喔喔喔喔——咯咯哒——”
空月痛苦地捂住了耳朵，沈嘉运的凤凰更大、更美、战斗力也更强了，然而仍然没有改变它与生俱来的本能，公鸡打鸣。
听这磅礴而悠长的声量，确有雄鸡一唱天下白，神国不醒誓不罢休的气势。
才没叫几声，倏尔嘎然而止，仿佛被人扼住了命运的喉咙：“咯……哒……”
整个世界又恢复了安详。
由于凤凰打鸣的失职，空月顶着两个乌眼鸡般的眼睛再度上值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她原本心中有些惴惴不安，以为刻薄寡恩的夜无尽看见她的失职，会对她进行特异性的杀伤。
谁知夜无尽只是抬起头来扫了她几眼，并未立时发作。反倒像兴致不错般，对她还有几分和颜悦色的味道，从手边拿出几道铭文符咒给她。
“这些是我宫中房间的密匙，你若所需，可任意取用物品。”
这前后态度转变太大，空月一时不知道这是不是又是他的新花招，犹豫着不敢伸手去接。
“只是有一间，”夜无尽的手指点中了其中一张铭文，霎时间泛起蓝色光辉，“你不得查看。”
他都说出这样的话来了，空月更坚信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试探她。
不管时光如何流转，朝代如何变迁，利用人类禁忌心理的预设陷阱愈久弥新，永不过时。
要是她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非要偷偷一探，定会发现些足以叫自己被杀人灭口的秘密。
“其实这些密匙晚昼都并不需要，”空月垂下头来，神情哀伤，“毕竟我只是一个神力微弱近乎于无的凡人，纵然天下神器琳琅满目堆放在我的面前，我也无法使用它们。”
“不，你要的，”夜无尽不要她认为，而要他觉得，一意孤行地拉过了她的手，“有很多完全不需要神力，以机巧就能催动的武器，乃是侍神者工匠的杰作。”
“好吧……”空月只能勉为其难地接受了他的好意。
正当两人执手推拉之际，沈嘉运抱着他的凤凰前来求见了。
那只身长如流云的凤凰蜷缩在沈嘉运的怀里，从冠翎到尾羽都在可怜兮兮地颤抖着，虽然不能人言，但淌着眼泪的狭长凤目已经说明了大部份的问题。
“拜见神尊，”沈嘉运微微屈膝，“今日我的凤凰从神尊寝宫前飞过的时候，不知被何神凌空一指，至今仍嗓音嘶哑，无法鸣叫。”
才在空月面前流露出二三分温情的夜无尽立刻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常态，“我对疗愈天使一窍不通，如今是江深元老代理天使院，你当去找他才是。”
19.那只鸟我的未来
咦，空月吃了一惊。她只是死去了短短十五年，怎么神国的变化就好像过了一百五十年似的？
理论上说来只要神祇永葆青春的愿望一直存在，就可以天长地久地活下去。
然而事实上岁月带来的不仅是肉体上的衰败，还有意志的溃烂。
哪怕权力是最好的春药，在一成不变的神国里生活久了，多少还是让神感觉到厌倦不堪的。
保持肉身的健壮是需要消耗念力的，当神不能时时刻刻都紧绷住那根弦时，衰老就会不期而至。
至今为止，神纪元为期五千年的记载中还没有活上千年的神明。
但即便如此，天使院神尊乌列尔，启谕院神尊天玑，督查院神尊安帝思离神明的大限之日还远得很。
他们都是同一时代的尊神，寿数都在五百余岁，严格意义上也只能算是神到中年，身体机能等同于五十岁左右的人类男子，应该是精力体力和权欲的巅峰，怎么会如此轻而易举地放马南山，退居幕后？
这边厢空月疑惑的念头才在脑海中转了一转，很快就被眼前其他的事情岔了开去。
沈嘉运道：“神尊也并非不知。自从神纪元4985年的天使里孵出了一只妖兽，江深元老对所有同批次出生的天使都如临大敌严阵以待。这回一检查，恐怕没个把月是出不了天使院的。”
空月在旁闻言，为自己当年造成的贻害而深深汗颜。
看来她给江深元老留下的心理阴影很是不小啊，以至于谨小慎微的江深至今仍战战兢兢地对待那一批天使们。
夜无尽欣然：“凤凰多年来勤勉打鸣，也是时候歇一歇了。世界少了谁都能运转，以前凤凰没出生的时候，难道神国的天就不亮了吗？”
本想替自己凤凰伸张正义的沈嘉运在夜无尽这里碰了一鼻子的灰，只得抱起凤凰另寻别处。
心有不甘的凤凰频频回首望着夜无尽，如死不瞑目的受害者般指认着罪魁祸首，口中发出无奈而嘶哑的惨叫：“咯——”
在场的每个人看到这一幕，心中都明白仇恨不会消失，只会从一个人的身上转移到另一只鸟身上。
看着那只可怜的凤凰，空月本来应该感觉很同情的。
人性都是自私的，一想到接下来的一个月都不用听到雄鸡唱晓，她的嘴角忍不住浮起了一丝微笑。
目睹那一人一鸟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空月倏然笑不出来了。
那么多年过去，她还以为夜无尽和沈嘉运早已经放下了过去的龃龉，但夜无尽拿捏不了沈嘉运，也会拿捏他的鸟。
更别提自己已经死了十五年，夜夜都还要在他的梦里被他捅上一剑。
她不禁唏嘘——孩子还真是记仇得要命啊！
面对这样的夜无尽，空月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哪怕两人经过那个蓝色密匙可以打开的门前，夜无尽脚步微顿，空月也径自垂首，做出半分不感兴趣的模样。
夜无尽既然如此在意那个隐秘的房间，他早晚会进去的。
只要用了铭文符咒就一定会留下印记被他发现，自己犯不着以身涉险。
强行忍耐了好几天，终于有一日空月寻找了机会，趁着夜无尽打开房间时偷偷溜了进去，躲在了暗处的角落里。
这次她学了乖，挑的是离门口极尽的地方，只要兆头不对，就立即开溜，不必再像上次在典藏馆一样，被迫与夜无尽撞上。
这是一间空旷的暗室，没了神力的空月适应了半天的光线，也看不清夜无尽面前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只是觉得身形隐约有些像个人。
等到随珠的光芒亮起的时候，她终于看了个分明。
那是个全身如水波般流动的人形雕塑，夜无尽眼帘阖起，眉间微蹙，似乎是在以想象力具现眼前的形象。
空月望之，登时大惊失色。
在尚且模糊的线条上，已经出现了宝珠和月轮的轮廓。
原来是这样，他竟然企图在现实里制作出梦境中“十九空月”的模样。
无论构建得再清晰的梦境，清醒之后之后都会被削弱，人们通常只会记得一些碎片和感觉。
空月不得不深深怀疑，正是因为自己误闯进了夜无尽的梦境，借助于“十九空月”的身躯对夜无尽说出了本不该说出的话，导致夜无尽兴起了要将梦境中人带入现实的心。
难怪这几日她再也没有遭遇那个稀奇古怪的梦，还以为夜无尽终于化解了心结，从此不再沉湎于梦魇之中。
谁曾想，她让夜无尽构建的梦中世界坍塌了，现实却更近一步地被拉得贴近梦境。
人像的构造远比复刻一盆花繁复许多，夜无尽耗费了许多时间来塑造，在仔细观察之后又抹消其存在痕迹，反复再三。
空月两只手一只捂住了自己的嘴，一只按住了自己勃勃跳动的心脏，害怕这两个地方在静谧的空间中发出不和谐的异声。
这孩子的心思太毒辣了，他该不会是想要诱惑自己打开这件密房，看她与人像接触的瞬间，是否会发生某种意想不到的联系和变化吧？
因为她不能剁了自己的手，回头她就得把蓝色密匙给砸了。
天不遂人愿，空月泡过水，烧过火，甚至抡过大锤，那蓝色铭文却仍然毫发无损。
“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空月累得直喘气，“还挺结实啊！”
走过她身边的宫一神官正同其他同僚走过，说起最近凤凰在天使院诊治中，一张开嗓子就冒三味真火，燎得周围焦焰片片。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空月缓缓举起了手中那张坚固结实的铭文符咒，反正沈嘉运的凤凰都已经是大冤种了，想必也不差这一条……吧？
20.你的猫好可爱啊
傍晚，夜无尽突然心血来潮似的问她：“晚昼神女，之前我交给你的密匙呢？”
“就……在那啊。”空月含含糊糊地回答。
“给我看看。”
空月依他指令，慢吞吞地从身上拿出之前他给出的数张铭文符咒。夜无尽只是用眼神轻轻一扫，“少了一张？”
空月的脸上露出几分惶恐之色：“之前见沈嘉运神官抱着凤凰前来求救神情焦急，今日抽了个空去天使院看看凤凰。谁知道那凤凰一见到我，就仿佛恨屋及乌一般，朝我喷出一口火来。”
“措手不及间我匆忙一挡，一道神尊赐予的铭文符咒被意外烧毁。”
“哦，”夜无尽语气平平地应了一声，“那还真是凑巧呢。”
他也没有立时追究空月的责任，“云鬓武神要来了，你先去安置她的天使吧。”
空月回忆了一下当年课堂上孵育出天使的情形——那只长着斑斓虎纹的小白猫，弓腰伏步，抱在臂弯里撸着毛茸茸的，还挺可爱的呢……
她在外出的途中与云鬓擦肩而过，云鬓还是过去时的五官模样，只是仿佛比过去更加虎背熊腰了，小山般健壮的身材很有武神的风范。
这些都在空月的预料之内，云鬓与她略交代了两句天使的注意事项，随即一声呼哨召唤过来了自己的天使。
在看到那只“小白猫”的一瞬间，空月觉得夜无尽有几分像人的心情登时荡然无存。
她果然是将他得罪狠了，他这是要害死她啊！
一头身长丈余的斑斓白虎迈着雄健而六亲不认的步伐，粗硕的脚掌悄无声息地踩过地上，半收的尾巴像一根带毛钢鞭跟在身后。
气流通过鼓颤的喉咙，震荡出猛兽低沉而绵长的叫声：“呼——呼——”
微微张开两颊时，两边长长的利齿泛出让人心惊胆寒的白光。
云鬓将与白虎颈项铃铛相连的缰绳交到空月的手上，“晚昼神女，小白就拜托你了。”
想必云鬓虽然脱离了人间，却没有离开烟火，过去十五年日日饱餐美食，人和猫都膨胀了一圈。
空月的手指颤栗得不能自理，她觉得站在这只“小白猫”面前的自己，真的好像一只弱不经风的耗子啊！
云鬓来到夜无尽的跟前，向他带来了督查院的消息。
“神尊，你带晚昼神女回到神国后，风声元老派人去查了，她确实平空出现在荒村中，此前并无身世来源，也无法进行血统溯源。”
“一个人只要在世界上存在过，”夜无尽的眸光短暂地落在屋外，“就绝无可能留不下任何痕迹。”
云鬓不懂他心中的那些弯弯绕绕，只知道如实转述风声元老的交代，“风声元老说，此事或许与真魔有关。”
夜无尽嗤笑一声，风声元老哪怕如今代理督查院，始终未曾改变他圆滑的处世作风，本着谁也不得罪的原则，常常说一些正确的废话。
谁又不知道当天夜里真魔出动，将一个村庄化作屠杀炼狱？
云鬓向夜无尽交上一份手卷，“这份卷宗是神国捉拿部份真魔后，从他们的口中拷问出，经过多次武神围剿，仍存活至今、活跃在世的部份真魔。”
夜无尽推开手卷，“三十六恶鬼？”
根据真魔的招供和神国的记载，许多真魔在神国的追踪和妖兽的利齿中死亡。多次与武神狭路相逢还能侥幸脱身的，可谓是真魔中的佼佼者，恶鬼中的典范。
夜无尽先从最末一位翻起，看到了一个他所熟悉的名字，“「迦婆离」——江雾远居然也在榜？”
真是可笑可叹，活着的时候总是排名最末，日夜为神力微弱担心受怕的江雾远，为真魔吞食以后，居然成为了有名有姓的恶鬼。
江深元老若得知此事，怕不是老脸羞得面上无光。
“呃……”云鬓对此也持保留意见，“因他与小江武神多次对战尤能存活，确实在真魔中算是运气上佳。”
总得要有个规则来判断恶鬼实力的强弱，而江雾远正好符合这样的规则。
小江武神江轻舟那不是放水这么简单，可谓是频频自我送菜而不得，若不是江深元老的多重看护，两个儿子都要在一个恶鬼的身上兄弟团聚了。
夜无尽审阅手卷，最终定格在排行第一的姓名上：“「摩洛迦耶」——天照心。”
在榜的三十六真魔面貌几乎都是神国曾经的子民，因此前面的代号才是他们的名字，后面的神名备注只是对他们外貌的形容。
提起这位险些被错认为先祖的真魔，云鬓至今仍心有余悸，“恶鬼之首的天照心，常常吸食武神精气而不致死，被他吸食过的神祇神识浑噩呆傻，修为尽废，下半生只能在医学院度过。”
“风声元老推测，晚昼神女原本是神力的，只是不知何时遭遇天照心，被吸取了大部份力量后丢弃在荒村中成为妖兽的诱饵。”
夜无尽注视着天照心的名字：“这便是她没有来历，也没有过去记忆的原因？”
这个问题云鬓没法回答他，毕竟她方才转述的都是风声元老的合理推测。
“天照心常常做这样的事？”他又问。
“确实如此，”云鬓点头，“不止一个真魔吐露，其他恶鬼大多会将神或人吞食殆尽，他一时兴起，便会将吸食一半的食物随手丢弃。”
云鬓的话已经带到，夜无尽收起手卷，“去领你的天使吧，晚昼神女恐怕略微吃力了。”
看着那张无限逼近自己毛茸茸的脸，巨大而幽深的绿瞳，空月浑身上下毛骨悚然。
它居然还伸出了那张满了倒钩的舌头，似乎想要舔她一口。
空月没有多想，顾忌着自己那身不堪一舔的躯体，出手推开了那张已经算不得可爱的脸。
被断然拒绝的巨大白虎迷惑不解地转过头来，口中不加掩饰地发出了自己本音——“喵呜？”
21.偷袭是跟谁学的
看到云鬓前来交接，空月总算是舒了一口气。
云鬓：“它怎么样？”
“它好……”面对云鬓期待称赞的眼神，空月不愿伤了天使的心，又实在无法昧着良心说出“可爱”的形容，只能囫囵地说了一句，“……好大啊！”
云鬓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赞美，只能暗忖神与神之间的审美不一样，接过缰绳跨上了虎背，摇摇而去。
空月一直目送着一虎一人消失在她的视线中，整个人方才松弛了下来。
才转过头来，脸上拂过黑发，嘴唇触碰温暖肌肤，脑海中倏然间警铃大作。
空月的第一想法是自己的警觉性无限减退了，被人凑到了如此贴身的距离还没发现，换做以前早已经死了千儿八百次了。
她脚尖一点，就想往后退。
孰料自己连反应也慢了半拍，腰肢已经提前被人钳住，一侧肩膀也落在桎梏中。
动弹不得间，嘴唇已让人獲取住。
空月的瞳孔陡然放大。
会在这里来去自如、肆意妄为的也不会有其他人了，是夜无尽。
他在下嘴之前难道就不能出个声通知一声吗？他身为神尊，她作为他的姝丽，只要他一声令下，她左右都是跑不掉的。
这些日子以来他要么自顾自，要么对她进行试探折磨，她几乎已经快忘记了以色侍人这件事了，根本没想到他从日常相处到贴身肉搏之间是全然没有任何过渡空间的，只有非此即彼的区别。
这样鬼魅般欺身上前，趁着人不注意的时候闪电偷袭，也不知道是谁教他的……
空月的脑子又转了两转，因为以前的他溜得太快，她为了吃他豆腐，不得不常常偷袭，一击得手。
看来上梁不正下梁歪，当年她“以身作则”，起到了十分错误的示范效应。
她左右摆动脑袋，嘴上却被人咬得牢实。好不容易终于暂时摆脱了束缚，代价是被撕掉了一小块嘴皮。
一点红色的液体沾染在夜无尽的唇齿间，“血液”的味道渐渐在他的喉咙中弥散开来，比寻常血液咸腥的气息淡了很多，带着一种浅浅的甜味，更像是某种植物的汁液……
空月见夜无尽目含思索，神色微变，知道他已经打开了一扇窗，再让他深思下去，她很快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如今之际，是只能让她自己来把房子拆塌掉，给他一个小小的震撼，让他无暇他顾。
“神尊，”空月捂住自己渗出“血丝”的伤口，“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夜无尽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嘴唇，“你说。”
“我其实……”空月四下里望了望，周围除了他俩再无旁人，“是一个石女。”
这番自曝果然是有几分效果的，在这个秘密的冲击下，连口中的气味都显得不那么吸引夜无尽的注意了。
“什么样的石女？”然而当了神尊的夜无尽远比当年来得镇定，他甚至没有震惊太久，“闭锁到了什么程度？”
倒是空月为他的反应吃了一惊，他这样步步紧逼的口气，难道是想亲自动手帮她雕琢不成……
想要给夜无尽震撼的心情已经不存在了，空月有些战战兢兢：“自我恢复神志以来，就浑然一体……照理说，像我这样没有殖泄功能的人类是活不下去的……”
夜无尽以一种见怪不怪的口气道：“想来，许是有微弱神力的剩余，让你能够维持身体的运转吧。”
空月的笑意凝固在了脸上。
上辈子花式百出的逃命本能还在，她脑子都没有运转，身体已经大踏步地移开了。
才离了三步远，夜无尽的身影倏然从身畔擦过，一只手带住了她的腰，轻轻松松地将她挟住，带进了寝居里。
“不必心急，”他的神情看起来是和风细雨的，“还有拯救的空间也未可知。”
空月摇头，她并不想要这种拯救的空间，只想保持着这份浑然一体啊。
夜无尽办正事的时候几乎没有半句废话，仅仅几息之间就已经将她放上了床榻，一气呵成地撩起裙摆。
旖旎暧昧的空气在沉默中缓缓变质，空月强笑一声：“都说了你还不信……”
就算是神国医学院圣手，想要凭空为她捏造出并不存在的器官也不是一件易事。
夜无尽却并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晚昼神女，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空月自己不久前才说过类似的话，知道这绝对不会代表什么好事，“小晚今天被白虎天使吓到了，可否……就先不看了？”
夜无尽伸出一只手，掌心中蓝色的铭文符咒闪烁。很快，空月听见“咔哒——”一声，那扇她不想打开的门被打开了。
她闭上眼睛，扭过了头去。
夜无尽低头在她的耳旁道：“晚昼神女，不想看看这件东西吗？”
潮湿温热的气息喷拂在颈侧，那种才在心中被强行压下去的感觉又升起来了。
空月偷偷将眼睛睁开一缝，果然看见了她猜测的那件东西——夜无尽梦中“十九空月”的人形塑像。
饶是她费尽心机，百般推诿，坚决不肯落入夜无尽的陷阱。他终于没了耐心，她不去开门窥探房间中的秘密，他索性把房间中的秘密搬到她的眼前来，堂而皇之地请她欣赏。
夜无尽放开空月下了地，走到自己所造的人偶身边。
“宝珠和月轮是按照画像塑造的，衣服的款式和纹理是参考的神女日常服饰，”他围绕着人偶缓缓踱步，不时伸出手，为“十九空月”整理着细小的褶皱，“高矮胖瘦……我想应该大致与晚昼神女相类……”
他的手指滑过凹陷的眼窝，起伏的鼻梁，微嘟的唇珠，“至于五官，我记不得，也就无法细细摹刻。”
说到此处，夜无尽转过身来对着她微微一笑。
在那一刹那，空月感到自己的后背凉透了。
22.师叔为何不说话
自重生进入神国以来，其实她曾经千百次地想过在夜无尽面前暴露的这一日，甚至想像过以这孩子牢记初心，不忘使命的性格，会是怎样阴狠扭曲的神情。
但是一切都和她预想的不大一样，眼前的场面过于惊悚和失控了。
夜无尽绕到“十九空月”的背后，拨弄着她的发丝和钗钿，似喃喃自语：“奇怪，为什么不说话呢？”
那如玉一般的脸庞上，五官模糊中透出的神情也和玉一样冰冷。
毫无生气，毫无情绪波动，无悲无喜，姿态不偏不倚，形态再无限类似真正的人类，也没有灵魂存在的痕迹。
“明明是说过话的……”他一手环住了人偶的腰，另一只手掐住了人偶的脸庞左右摩挲着，迷茫的神色中带着一丝凄惶，“师叔，你跟我说句话啊。”
眼前这景象已是板上钉钉明摆着的了，更何况她空月前世浪荡不羁了一生，于此道十分早慧。
都怪天照心手把手的言传身教，给她树立了错误的三观，让她误以为撩拨和亲亲抱抱举高高就是对美人们最好的关怀。
却不知道世上有些人是沉默的火山，深埋的地火，弥漫的沼池，一触即发的雷雨云，是不可以随随便便的去点的。
然而不幸的是……她已经不知死活地点过了。
没人知道，原来夜无尽的龙之逆鳞……
除了仇深孽重以外，他对自己的小师叔，竟然还存着这样的心思。
眼见夜无尽在眼前亲自上演悖逆背德的一幕，空月汗水滴滴滚落，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声：“住手！”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神尊，我有一事招认。”
方才还陷在回忆中意乱情迷的夜无尽立时敛尽了那一丝昏眩，仿佛那样的情绪从未出现过一般，“说吧。”
“这尊人像会突然开口的原因……与我有关，”空月咽了咽口水，“我无意间被卷入神尊的梦境，附到了人像中。为求尽快脱身，才会对神尊说出了那些话。”
夜无尽看了她一会，慢慢地放开了人像，“我想亦是如此。”
他的周遭万物并无改变，唯有她是唯一闯入的变数，除了她不会有其他人。
空月佯作悔恨，“此前在梦中对神尊不敬，小晚心中忐忑不已……”
心中却破口大骂，这小子为了逼她承认自己曾涉足梦境，犯得着做到如此地步吗？
夜无尽膝盖微曲，长袍迤逦铺于地面，一手执起人偶的柔荑，一手向空月伸出，“晚昼神女，你过来。”
竟是要让她再度试着与“十九空月”的人像相融，就如同在梦境里那般。
袖口下落，露出一截细细皓碗来，肌肤细腻入微，纹理宛然，就连立起的汗毛都在光晕下茸茸可见。
“你看，因为塑造得太细致了，耗力甚巨，”夜无尽的脸上露出遗憾的神情，“至多只能坚持二三个时辰。”
空月心中咯噔一声，人一晚上也不过才睡上三个时辰而已。
她双足下了地，贴着墙壁缓缓地往外挪着，“听说这位神明以前是受过惩戒的……不吉利，我有些怕……”
夜无尽根本不在意自己造出来的形象吉利与否，他只在意梦中那种无可名状的感觉。
“晚昼神女，看来你希望我为之代劳。”
空月在无谓的挣扎着向前一个扑腾，已经被夜无尽握住了前臂，被迫与人像的指尖相触。
以她们相接处为起点，人像如同被火溶化的烛泪一般流动着攀附上了她的肌肤，很快就爬满了她的全身。
这和梦中的感觉不一样。
梦境里，她几乎在没有任何真实触感的情况下瞬间就转换了视角，被吸定在了人像体内。
但在现实生活中，她能清晰地感到包裹、入侵和沉陷。
这辈子空月遇到过无数灵异志怪，某些时候她自己也是那些传奇的一部份，今日却是破天荒地遇到这种事——
她甚至有了一种错觉，自己就好像是地宫里被蜡像塑封的活殉一样。
眼见另一层“肌肤”已经蔓延上了自己的颈项，空月口不择言地骂出了声：“夜无尽，你这个疯子，快放开我！”
这是她今晚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下一瞬间，玉色就淹没了她的口鼻、面颊、额头……直到覆盖了整个头顶。
天光尽落，来自灵魂的窒息感笼罩全身，悲凉从空月的心中泛出。这辈子活得真是比上辈子更憋屈啊……
细而密的刺痛感从全身的各个毛孔传来，她很难形容出这种自己从未体会过的滋味，仿佛是——接驳。
对她来说无比漫长的过程，在旁人眼中只是短短一个瞬间。
流动的玉色肌肤收拢，嵌丝沿缝地合在空月的躯体上，五官从模糊的脸庞中生出，眼睫在微微颤抖后，睁开了。
空月看到夜无尽的脸庞离自己无限接近，他正在打量着她。
她想要张口，却发不出声音，想要抬手，却动弹不得。
这感觉……仿佛还置身那个梦境中。不同的是，这次她可能没办法迅速地醒过来了。
夜无尽还是失算了，他以为只要她与“十九空月”的人像相融，就能够对他开口说话。
事实上她哪怕心里已经将他喷成了筛子，嘴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夜无尽的心情看起来没有她猜的那么糟糕，“不错，虽然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但……”
他双手握住她的肩膀，让她转了一个身，正对着一面明镜。
空月惊讶地看到原本是模糊一片的人偶脸上长出了五官，那双目之中神采奕奕，盛满了惊讶惶恐茫然。
虽然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但看起来已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更吊诡的是，眼前的这个人看起来明明应该是自己，但是又不完全像自己。
她仅存于世的这个分身不丑也不美，没有任何有突出特色的记忆点。换言之，不是任何人，也可以像任何人。
怪不得人们常说三分颜色七分装扮，被夜无尽创造出的这“十九空月”的人偶一塑形，配上肤色、服饰和氛围，她看起来居然就有七八分过去真正自己的模样。
剩下的那两三分，是那过于精心雕琢凸显的异样感。
“见了鬼了。”空月如是对镜中的自己心道，她以前的皮肤可没这么吹弹可破的白瓷，少有场合穿这么繁复的服饰……
自我陶醉了一番之后，空月蓦然一惊。不对，她在陶醉什么，分明是是那个变态贪恋她的美色，在她死后造了这样一个人偶娃娃出来抚慰他的心灵。
本来以为他想杀她，谁知道他怀揣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记着当初的仇恨，又无法抵抗对她的怀念。
可惜了，如今要自己给自己当替身。
唉，空月又自怨自艾地暗叹了一口气。这也怨不得别人，都怪自己魅力太过，人见人爱，发生这种事情也是在所难免。
夜无尽看着那双扑扇颤抖的眼睛，再度抬起她的手，低下头，将唇印在手背上。
一股麻意窜上空月脊髓，霎时间手背滚烫，鲜明感觉更甚于类似植物的分身。
她心中发出一声惊叫——
住手啊！
不是！
住口啊！！！
夜无尽敏锐地从镜子中观察到了她的眼神变化，点了点头，“看样子，是连感觉也接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