珂雪苑在这个年纪根本不懂什么是人间不公,也不知道与神国降下天罚的相关性,继续道:“生灵涂炭,一视同仁。”
腾飞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难怪钦天监大神官会说这孩子的存在是大不敬。
神国在凡间人类的眼中看来是无所不能的天上浮城,也是掌控着向凡间降下灾厄的可怖存在。
谁能正确地解读珂雪苑的话?今年之内没有发生天劫,那就是妖言惑众扰乱民心。
如果她算出来的劫难是正确的,是平等的,针对于神国和人间同时存在,那将神国的颜面置于何处?
因此在钦天监大神官眼中,这孩子今年之内必须得死,解决不了天劫,还解决不了提出天劫的人吗?
神国还来不及判定这则计算的真实性,人间自己已先决定要将这大逆不道的话扼杀于摇篮之中。
腾飞忙沉吟:“二位希望我能够怎么做?”
他毕竟只是一个异姓王的后代,如今也受到朝廷颇多的猜忌,“我恐怕不能收留几位,为自己的治下民众带来灾厄……”
腾飞芒为自己的子民考虑,珂氏夫妇很理解他的难处。这次上门拜访,他们并不是要强人所难,请腾飞芒冒着风险收留,而是想要一劳永逸的解决根源上的问题。
“眼下腾世子要继承父兄守卫麾下子民职责,想来日常也是要向神国进献贡品,是吗?”
腾飞芒颔首:“我们虽是边陲小地物产不富,一年之中或也有二三次进献的时机。”
正是如此,珂氏夫妇想要趁着神国的使者前来接引运送物资的时候,尽力获得一个去往神国的机会。
“在下一次神国运送物资的飞鲸,也就是神造之物利维坦前来此地之时,请让我们同物资一道,面见神国使者,当面向使者表明来意。”
珂氏夫妇没有恳求他偷偷地将他们藏在物资中运上飞鲸先斩后奏,行径已经算得上是光明磊落。
“不过……”腾飞芒有所疑虑,“为避免神国使者与人间过多勾连,使者们大都在不同的飞鲸上轮番执勤,数年下来同一个使者都难得来同一个城池第二趟,听闻有些神国使者行事颇诡谲,心思难测……”
浮云之上的天之国度引人艳羡,每年都有不少人毛遂自荐,称自己在技艺方面格外突出,足以胜任侍神者一职。
更有甚者,宣称自己乃是神之后裔天生富有神力,那些未能通过使者测试的“神子”也偶有人间蒸发之传说,只不知究竟被何方势力隐匿了起来,还是被神国使者就地击杀。
珂氏夫妇是钦天监神官出身,连腾飞芒都有所耳闻之事他们又焉有不知,但已决定棋牌上桌买定离手,从此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我们只求向使者表明来意的机会,倘若身败,此生无怨无悔。若能有幸功成,便是借了腾世子的荫德。”
珂氏夫妇这份舐犊之情让腾飞芒动容,“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倘若抛弃掉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珂雪苑,但凭他们二人的资质,想必能够舒舒服服地在人间过完一生。
因为考虑到在其他人人眼中这乖戾而特立独行的孩子,两个人宁愿放弃现在在人间的一切,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
腾飞芒的目光掠过珂雪苑,落到了珂历隆起的腹上。第一个孩子年纪虽小,倒是已经能明显看得出天赋了,第二个嘛……就不可预知了。
“侍神者的第二代若无技艺,还能安然无虞地留在神国吗?”
连盘旋在腹中还是个胎儿的空月都感觉到那一眼的思虑与悲悯,也许腾飞芒自己也未曾想到,当年随口之言会在二十五年后一语成谶。
后来的空月走上了自以为是的神生巅峰,很快便在各种阴差阳错的意外交织下跌落下来,最终跌落神国,回归葬身人间。
珂氏夫妇不是没有担忧过第二个孩子的问题,听到了腾飞芒的暗喻,神情也黯然了一瞬。
半晌之后,似乎感觉到了腹中孩子对未来的不安,珂历的手抚摸过微微波动的小腹,目光从迷茫又复坚定。
“我相信孩子会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既然珂氏夫妇已经谋虑了前因后果,腾飞芒也不再质疑,双手抱拳,“二位,我尽力而为。”
听到这里,空月知道腾飞芒答应伸出援手一事已基本尘埃落定。看着满面信任,对未来生活充满期许的父母,寄居在幼小躯体中空月满布沧桑的灵魂在深深忧伤和焦虑着。
她与腾飞芒的照面不过是十五岁那年的公开审判,腾飞芒给她留下的印象刻骨铭心到无法抹去。
对这个施巧略囚禁神国公主连芙蕖,用田忌赛马算计死了第一武神天照心的凡人,空月的心中除了神国子民惯常的厌烦和愤怒,还有无法言说的……恐惧。
不管此时腾飞芒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空月下意识都会先对他进行有罪推定,怀疑他还有什么其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很快,在腾飞芒的安排之下,在一片僻静平坦的开阔之处,一批准备进献给神国的香火物资已经集结完毕。
珂氏夫妇牵着珂雪苑站在物资旁,等待着神国飞鲸的降临。
空月一直在不安地动着,始终怀着一种被迫害的妄想,担心着会从某处突然杀出几队人马给他们临门一刀。
明明她也知道,自己的焦灼是可有可无的,过去已成既定事实。无论路途中发生了什么,她的父母和家姐都会顺利抵达神国。
但身临其境,随时都要面对未知的恐惧,终究与翻阅冷冰冰的白纸黑字大有不同。
珂历感受到腹中孩子的跳动,还以为是自己劳累奔波,兼为前途叵测忧虑而心虚其短,不得不反复抚慰腹中胎儿。
大约他们情绪起伏剧烈,连带着孩子也激动起来了。
钢铁巨物的身影从空中滑过,由小渐大,逐渐逼近地面,空月第一次觉得神国的九瓣莲花徽记原来会给人以这般沉重的压迫感。
她真的很难不激动,实在太想知道,在几十年前,下来接自己父母和家姐进入神国的使者究竟会是谁?
飞鲸落地,舱门缓缓打开,从其中走出一位外貌约二十余岁,实际年纪在二百余岁的修长文秀青年。
空月剧烈跳动的心渐缓,太好了,来的是叁修筠。
叁修筠虽然被编入了天行有道武神队,实则身份是文神,少有亲身上场与敌方对战的时候。
他擅长阅览速记,排布推定,往往帮武神队进行敌情分析和信息传递,是武神队中不可或缺的一员。
是的,空月很快便想通了。珂雪苑成年后,也是叁修筠向天玑神尊引荐了珂雪苑,让她成为了天玑在造物方面的左膀右臂。
如果这一次前来接引香火物资并不是叁修筠,指不定根本没有耐心听完珂氏夫妇的陈述,粗暴认定他们不符合侍神者准入原则。
珂雪苑还会在人间继续游荡,根本不会得到进入神国的机会。
即使侥幸逃脱了钦天监大神官的追击,也会因得不到发挥天赋的幻境和条件,在日复一日的琐碎生活中消磨自己的灵气和才华,成为再寻常不过的庸俗妇人。
在物资搬运的间隙,夫妇二人见缝插针地向叁修筠说明了来意,“在我二人计算出星辰陨落的轨迹之上,是雪苑算出了天劫的大致时间。”
叁修筠见五岁的珂雪苑埋着头,来回拨弄着手中一个半尺见方的木盒子,由齿轮,算珠和拨片组成。
便问她:“你手里是什么呢?”
珂雪苑抬起头来看了看身边的青年,又低下头去继续摆布玩具,“这是我自己用于简单运算的器具,称之为「计算器」。”
“你相信计算中的结果会发生吗?”
珂雪苑当着叁修筠的面又说出了腾飞芒那时听到的话,“只有发生和不发生两种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