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一个人不会真正认识到自己的错误,除非有时候一日他在同样的痛苦中感同身受,被相似的噩梦所折磨。
连芙蕖也许还能等待着神国在孜孜不倦地寻找着她,天行有道武神队伺机将他们救出。
然而腾飞芒却未必能有着那样的期盼,弥天之森消弭了一切呼唤,被神国忽视,被人类遗忘。
直到这一天夜无尽闯进来,他预感到自己这可怕的一生终于迎来了尽头。
在审判场中,铁骨铮铮地昂扬着身为人类的头颅,终于低下了,深深地陷进了腐朽的泥土中。
那句“天不生我腾飞芒,人类万古如长夜”的豪迈之语更是变成了一句墓志铭式的笑话。
他一次次的,无数次的,向已经化成为弥天之森的连芙蕖忏悔:“对不起,我错了,求求你放过我们吧……不,我身当万死,罪不容诛,至少请你放过他们吧……”
夜无尽最终慢慢地蹲下身来,听到了极细微的声音。
“再试一次吧……”一世枭雄腾飞芒苦苦哀求他,“哪怕一次也好……”
赌一赌,这次死去之后不会再复活。
顺着腾飞芒的目光,夜无尽看到起伏波动的巨大腹部,那内里有无数像人类胎儿一样的生命。可若是让那些生命降生在世上,却又是加倍的残忍。
从他们出生伊始,就被迫开始了将人的意识寄宿于异物躯壳中的可悲一生。
如果他们是完完全全的动物就好了,如果他们没有人的灵魂就好了。
在腾飞芒的无尽恳切中,他终于闭上眼睛,举起了手中的剑,手起剑落,穿透了腾飞芒的胸口。
“孩子,如果有那一日,当神国独善其身……”腾飞芒露出了欣慰的表情,向他交付了当年给予珂氏夫妇同样的恳求,“请你拯救人类,救燧明城的子民。”
夜无尽保持着双手持剑柄的姿势,那剑就这样直直的横膈在腾飞芒尸体间,溅起的鲜血污了他的衣衫。
铺天盖地的愤怒声涛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无数蚁猴从森林中窜出,将他从巨大的悲伤和迷茫中唤醒。
他丢开了佩剑,站起来身来后退了几步,最终别了腾飞芒已经一动不动的躯体,顺着来时的路一路狂奔。
那些蚁猴们在树从中上蹿下跳,一路追逐着夜无尽的行踪,他企图捂住耳朵,却无法阻止那无数尖叫声交织在一起灌入他的脑海,也无法掩盖自己方才亲手屠戮了养父的事实。
时隔多年,空月才在蚁猴的眼中看见了当年夜无尽究竟干出了些什么事。
在这短短的一日一夜中,她甚至都已经不觉得珂雪苑告诉她天父慈爱的目光注视了他们近五千年,以及轮回兵刃是用孽魔之力所打造的事有多刺激了。
哪怕是人类眼中全知全能的神,也根本也无法窥见一件事物的全貌。
难怪当年夜无尽的眼神是那样的绝望,身上的血污遍布。她却没有好好思索,夜无尽在这期间究竟经历了怎样可怕的事。
“他们即将会面了,快快快!”空月等不及珂雪苑慢慢调匀呼吸,自己先心焦火燎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看着空月在森林中穿梭、矫健起落的身影,珂雪苑惊讶晚昼神女虽没甚神力,这体力真是不错啊……她自己是不是也该去炼炼体了?
等到珂雪苑呼气如牛地赶回来时,空月已经潜伏在视角良好的大树后,蹲点看着跌跌撞撞的十八岁夜无尽一头冲进了二十三岁自己的怀里。
他那苍白可怜的脸蛋儿,那微微颤抖的身躯,沁出的细密汗珠……就算是现在的空月都觉得见而犹怜,更何况当年的她。
这样一个小师侄弱不胜力地拉扯着她的衣袖,充满破碎感地对她说出那句:“师叔,我害怕……”
换了谁,这不得迷糊片刻,发自内心地升起一股强烈的使命感和保护欲?当年的自己也真是色令智昏,夜无尽既丢了剑,又身沾血污,竟然都没有往最蹊跷的方向思索。
年轻的空月果然不疑异样,立刻心疼地环住了他,“别怕,有师叔在。”
空月摇了摇头,揉了揉胀痛的眉头,这个小家伙可是片刻之前,当着万千蚁猴的面,手起刀落地捅穿了蚁后的心脏啊!
只要离开了她,他可以动若脱兔,单手拧头骨,天灵盖开洞。但只要回到她的身边,他就立刻静若处子弱不经风了是吧?
罢了,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养父,眼中低落的情绪、受到的打击必也不是假的……
珂雪苑的运算能力在休养生息中开始回笼了,身边的这位姝丽进入生活不久,与夜无尽相处的时间也应该很短,为什么会对年轻时候的夜无尽了解得如此全面?
她怀着疑惑问:“晚昼神女,你怎么好像早知道他要出圈的样子?”
那当然因为空月当时一回来只看见了地上那一个空荡荡的圈,没有见着圈里面的人。
枕边人理论用了太多次,此时有些勉为其难了,空月清了清嗓子,“他为什么能坐上现任神尊之位?当然是前任神尊因循守旧,需要一个致力破新,勇往直前的新任神尊,从年少起便一定具有一种不畏艰险探索奥秘的美德……”
“啊…”珂雪苑一时被她说服了,“原来如此。”
少年夜无尽除掉蚁后腾飞芒之后极度脱力,兼以旅途奔波劳累,很快就跟不上脚步。
正如空月所回忆的那般,为了让夜无尽在离开弥天之森前还保持着体力,也为了尽职尽责地照顾他,她就地扶着夜无尽坐了下来。
她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臂弯之中,割破了手腕,将血滴入他的喉咙中。
从蚁猴们的视角中,只能远远地看见少年空月的身躯挡住了夜无尽的头,将他搂在怀里口中,似乎在温语安慰他。
珂雪苑看着当年空月和夜无尽的一举一动,奇道:“他还是个宝宝吗?”
他有过不忍,受过惊骇,心生逃避,但还是选择了亲手解脱腾飞芒,任何人只要亲眼看过夜无尽在斩杀蚁后的过程中展露出的杀伐决断之风,都绝不会再把他和一个柔弱美少年联系在一起了。
除了当年蔽明塞聪的空月。
空月还没有想好如何回答珂雪苑的这句话,便听珂雪苑又道:“怎么给他唱安魂曲,还要给他羔羊哺育吗?”
听珂雪苑从口中发出了与沈嘉运类似的质疑,他们除了哺育唱曲以外,难道就想不到别的了吗?
还是说……当年她对夜无尽的方式,本来就很像养育着一个巨婴?
自身很具有行动能力的夜无尽是不是觉得这样被她照顾着的感觉也很不错,所以很多时候都在顺水推舟地配合演绎?
关于羔羊哺育这桩视觉错位效果,空月铁青着脸,紧咬着牙从缝隙里蹦出了两个字:“…不是。”
珂雪苑并没有完全冤枉少年时候的空月,固然局限于当时未婚未育的客观身份不能玩弄某种意趣,但安魂曲她确实是唱了的。
只见她抬起一只手,徐徐放在夜无尽的脸上,盖住了他的眼睛和额头,嘴唇轻轻开阖,似乎在无声地念着咒语,原本情绪抗拒的夜无尽很快保持着那个被她哺血的姿势,陷入了自己也未曾意识到的平静昏睡中。
在安抚了夜无尽之后,空月迅速起身,警惕性地向周围望了一圈,目光投向了附近一个三树合抱之处,那里有一个天然的树洞。
她奔进了那个树洞中,顷刻间又回到了夜无尽的身边,再次割开了自己的手腕,保持着将鲜血滴入夜无尽口中的姿势。
而此时,夜无尽也醒过来了,开始在饥饿的本能下捧住了她的手腕吸吮。在夜无尽的视线中,看起来就像是空月一直抱着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一样。
珂雪苑皱起眉头,开始觉得事态变得复杂了。
为什么空月要短暂地离开夜无尽的身边,不让他看到自己的举动?
看来不仅少年夜无尽欺瞒了自己在弥天之森的经历,少年空月也有不少事瞒着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