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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3.前半生颠沛流离

作者:夜沙灯|发布时间:2026-01-23 17:18|字数:5094

  “昨夜你们可看见了?半个天都烧红了……”

  “我站在自家屋顶上都看得真切。”另一个农人语声颤抖,“听说隔壁村还捡到了落下来的巨鸟,烧得焦炭似的,看样子像是神国养的天使哩。”

  “不会是神国又降罚了……”

  “慎言!神仙打架,这种事岂是我们能议论的?管好自己的嘴,莫要惹祸上身!”

  “可不是,只盼别牵连到我们这些平头百姓……”

  顺着他们的目光,腾继焰下意识地望向天际,那里只有澄澈的蓝天与几缕薄云。

  但他仿佛已经透过了自己的梦,看到昨夜那场映红半边天的熊熊烈焰,看到了腾飞芒的结局。

  人们的只言片语间,与腾继焰记忆中义父那近乎疯狂的谋划,与神国那不可撼动的威严力量紧密相连。

  除了义父倾尽心力甚至不惜窃取神血想要撼动的神国首府——钧天神域的莲城,还有何处能燃起如此惊天动地、让凡人也窥见端倪的大火?

  刹那间,所有的线索在他脑海中串联起来,部下们不是弃他而去。

  是燧明城已经败了。

  他见过神国降下天罚时的情景,对于失败的一方,神国要么已经施行了惩戒,要么正在商讨如何施行惩戒。

  腾继焰僵立在田头,阳光沐浴于身躯,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无边无际的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好像身处于一个离奇的梦境中,而这个梦无限漫长,永远也无法清醒过来。

  从今往后,这天地虽大,却再没有他的归处。前路漫漫,也再没有指引他的光明。

  就连那一丝“光明”,本身也混杂更深重的黑暗。

  自那一日起,腾继焰为自己更名为夜无尽,只因他的世界已坠入不见尽头的永夜。

  此后岁月,夜无尽开始了真正的颠沛流离。他循着记忆中的线索,去寻找燧明城曾布于各地的暗桩,探听子民可能藏身之所。

  然而每一次,等待他的都只是失望。

  那些本应聚集子民的据点,如今住着陌生居民,以怀疑的目光打量这个突然出现、问着古怪问题的少年。

  他不敢过于张扬,深知神国的搜查未曾停歇。只得隐姓埋名,辗转于各城镇之间,靠零工维持生计,住最廉价的客栈,食最粗粝的餐饭。

  昔日养尊处优的燧明城少主,诸般磨难加诸于身,尝尽了人间疾苦。

  无论是被蛮横客人以热汤泼面的跑堂,在烈日下扛抬重物的力工,还是无端遭受管家责骂曾的杂役,都是四处流离的他。

  哪怕他近乎自毁,麻木不仁地活着,血脉中流淌着那与生俱来的力量,却总会迅速恢复他身上的伤害,而这一切是被动发生的,并不会减免他整个过程中的饥饿疲惫。

  一切几乎都可以被神力修复,除了他心中日复一日不断加深的伤痕。

  他心中还有一丝支撑其残存于世的念头——找到小珠。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突然出现在河畔的身影,她究竟是谁?

  夜无尽开始四处探听关于“宝珠观音”的讯息。

  闻说宝珠观音乃继天照心衣钵之后,神国现存实力最强的武神,行踪飘忽,常现身于危难之际。

  她会拯救遭妖魔侵袭的村落,治愈身患重疾之人,于最危急时刻伸出援手。

  夜无尽记下每一个宝珠观音曾现身的所在,试图寻其规律,然而一番总结推测下来,发现并没有什么规律可循。

  达官贵人若是肯向神国捐出大量香火,自能上达天听,跪求接引使者前来分忧。

  而各个地方游历下来,并无什么贵人亲自接见过宝珠观音,她的行迹带有极大的随机性。

  如果当真要说她有什么倾向,他察觉她似乎更多注目于那些受真魔和妖物侵害的凡人,特别是远离城邦,毫无武力依仗而落入妖魔之手的地方。

  于是,夜无尽作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不再以微弱神力维持普通人的五官,暴露出原本美貌的他故意在一处人口贩卖猖獗的小镇徘徊,佯装无家可归的流浪少年。果不其然,不出三日,便被人贩子盯上。

  他被带入一间阴暗仓库,内中关押着几十余名被拐来的童男童女。”

  几日后,他们被押上船只,沿河而下。船舱内臭气熏天,被拐者挤作一团,或有哭泣,或有祈祷,或已绝望闭目。

  夜无尽背靠舱板,早知自己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亦不会死,神情麻木如老僧入定。

  他透过缝隙望向外间天空,如果小珠真的是神国普济苍生的武神宝珠观音,她会于至暗时刻降临吗?

  舟行两日两夜,终在一处偏僻河湾停泊。人贩将“货物”装笼递送,令夜无尽吃惊的是,来接货的根本不是什么形貌诡异的妖魔鬼怪,而是一群面目朴素的寻常村民。

  他们筹集重金购买童男童女,无非是想用其他孩子的性命,换取自己孩子活下去的机会。

  鱼妖兴风作浪的河边,宝珠观音十九空月当真现身显圣。她翻手之间降服为害一方的怪物,被拐者纷纷跪倒,感激涕零。

  于千百人群伏拜之上,忙着回神国复命的宝珠观音也并不知晓他的存在——这饱经磨难憔悴颓丧、化名为夜无尽的少年,便是当年燧明城主的余孽腾继焰。

  山呼海唱的颂言中,夜无尽目光紧锁着鱼篮少女的身影。是她吗……是宝珠观音吗?可这面容,这声音,与记忆中的小珠全然不同。

  在离去之前,背对着人们的宝珠观音缓缓道:“今年丰收多出来的稻米五谷,蔬菜水果,鸡猪羊狗,木材布料,金银首饰……”

  言毕,她那巨大的鱼篮少女应化相作金芒,消散于天际。

  此前夜无尽曾听说宝珠观音善幻化,但事后才知晓她为了探测鱼妖虚实,趁着货物交接时化身为被拐男童中的一员小十九,还与他交谈了一番。

  阴差阳错,他与宝珠观音擦肩而过。

  无论是男童小十九,还是鱼篮少女,若她当真百人百面,兴许小珠便是她其中的一面。

  听闻宝珠观音现世拯救苍生,一向对鱼妖祸害村民置若罔闻的官府忽而被惊动,排遣差役将孩子们接回,再择日拟布告,为他们寻回家人。

  心思歹毒的人贩子头目见夜无尽生得俊秀,眉宇间更有几分不同凡俗的气质,竟又动了转手牟利的念头。

  “这小子绝非池中之物,说不定能卖个更高的价钱,”头目在暗中打量着夜无尽,眼中贪婪之光闪烁不息,“听闻京中那些贵人最喜这等货色。”

  趁着人多眼杂,人贩将夜无尽重新塞进囚笼,与其他还存留在手上的“好货”一同押往京城。

  马车颠簸十数日终抵莲华王都。是夜,人贩子们在一处破旧院落里饮酒分赃,酒酣耳热之际,头目醉醺醺地闯入关押夜无尽的房间。

  “明日便将你送进宫里去,做了净人,说不得还能飞黄腾达。”

  “小子,你的运道来了,”头目伸手想要拽他起来,“过了今夜,这辈子就尝不到此间滋味了……”

  那手刚触及夜无尽的衣襟,夜无尽蓦然暴起,连日积压的屈辱、愤怒与绝望,在此刻终于爆发。

  头目全然不把瘦小孩子的反抗放在眼中,夜无尽的举动只不过为他徒增一点趣味。猖狂大笑间,他一手将夜无尽的后领拎起,又狠狠地掼在地上,像摁定了垂死挣扎的走鸡野狗。

  24陛下欲使我何为

  “铮——”鸣一声,他的腰间匕首突然脱鞘而出,滑入了夜无尽的掌心。

  夜无尽的手脚分明是碰不到他身上的任何要害的,不知为何,手臂挥动间,匕首亦如灵蛇般长鞭挥舞,划过了他的颈项。

  头目双目圆睁,鲜血自伤口喷溅涌出。他张着嘴,欲呼救却只发出含糊的呜咽,最终颓然倒地,毙命于血泊之中。

  很快,其余人贩子发现同伙尸身,担心事迹败露的他们仓皇逃窜,破了杀戒的夜无尽宛如被解开了某种封印一般,任何东西都变成了他趁手的兵器,哪怕只是一块破砖也能十发十中。

  京城守军赶来将夜无尽擒获,投入了暗无天日的天牢。

  天牢阴湿,鼠虫横行。夜无尽被锁于最深处的牢房静候审判。

  初时看守他的狱卒见他杀了人贩,倒有几分钦佩:“小小年纪,颇有血性。可惜,杀人终须偿命。”

  时日稍长,那狱卒见他不过是个瘦弱少年,便渐生欺凌之心,开始克扣饭食鞭笞加身。

  “横竖是个死囚,受些罪又如何?”狱卒狞笑着挥鞭落下。

  蜷在枯草中,意识模糊间,夜无尽仿佛又听到燧明城覆灭时的钟声,看到男女武神云头并立时的日月齐辉。恨意与绝望交织,一股沉寂已久、源自血脉深处的力量悄然涌动。

  某个深夜里,当狱卒再度举起鞭子时,念力化作无形利刃,自夜无尽双眸迸射而出。

  狱卒的鞭子悬在半空,脸上浮现惊恐之色,七窍缓缓渗出血丝。他眼珠惊恐地凸出,身躯如同被无形巨掌攥住,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很快,狱卒软软倒地,气息全无。

  若是层层瞒报,深宫中的皇帝沈嘉运不一定会知晓此事。

  然则是夜,沈嘉运在翻阅人贩被反杀一事的宗卷时察觉有异,在第一次暗访天牢时就亲眼目睹了狱卒的离奇暴毙。

  仵作验尸后骇然发现,死者五脏六腑尽碎,却无半点外伤。这不像是夜无尽一个被镣铐锁住的瘦弱少年能办到的事,更像是传说中神族言出法随的念力咒杀。

  新登基的年轻圣上正为皇室日渐式微而忧心,惊见天牢中竟关押着身负神族血脉的少年,疲惫的眼中顿时掠过一丝希冀之光。

  “传朕旨意,带那少年至御书房,”沈嘉运沉声道,“朕要亲查此案。”

  在沈嘉运一番操作猛如虎,实际效用等于无的努力之后,他终于认命地意识到,依靠血缘传承和天赋异禀双重解锁的力量,是无法平白无故从一个人的身上,转移到他自己的身上。

  原本短暂龙精虎猛的沈嘉运感到自己更疲惫了,“朕问你,可愿为朕效力?”

  “陛下欲使我何为?”

  “使你血脉融入皇室,为莲华王朝的江山留存一线生机。”沈嘉运为了神力传承也是豁出脸去了,“若你应允,子孙后代当永享荣华尊荣。”

  夜无尽是只有一个生理性别的男子,沈嘉运也是,自然是没有办法孕育出属于他们二人后代的。

  不过沈嘉运愿意为了莲华王朝传承牺牲小我,将夜无尽与他的后宫妃子们生育的子嗣视如己出,冠之以名且传之以位,牢牢地戴好这顶绿帽。

  夜无尽的嘴角勾起一丝讽刺的微笑:“若我与陛下共享妻妾,又怎知儿女们血统渊源?”

  归根结底,在沈嘉运万般运作还是无计可施之下,终究回到了腾飞芒的老路上——囚禁纯神血统作为所有“伪神”的父亲,与人类女子结合,生下若干后代,再从中择优良者为他们自己私心所用。

  腾飞芒谋事时间尚短,若他并非短寿凡人,不得不在十五年后奋手一搏。想必之后为了提高血统纯度和神力,连类似动物培育的回交手段也会用上吧。

  身为目前留存凡间神血纯度最高的夜无尽,一开始面对的“妻子”是后宫妃嫔,之后大概率还会与家族伦常惨案相伴终身,面对自己的女儿或孙女。

  他不过是一件可供利用的器物。无论是义父腾飞芒,还是眼前帝王,看重的都是他血脉中那股力量。

  腾飞芒曾是冒险托举珂氏夫妻的少年英雄,沈嘉运是企图挽救王朝存亡的年轻皇帝。假以时日,眼下还有留手的沈嘉运,也会变成疯狂的腾飞芒吗?

  他们兴许一开始都不是恶人,却在时局中顺从自己的心意,让贪欲膨胀成比真魔更可怕的存在。

  还未成婚的沈嘉运沉默了一阵,“你放心,朕此生都不会再诞下自己的血脉。”

  在一点不可说的私心中,他还是提前逼走了云鬓——虽然从传承而言,云鬓作为他的同宗族堂妹,与夜无尽结合生下的子嗣,可能某种程度上更接近于他与夜无尽的共同血裔。

  “若我……不应呢?”

  “那你便求死不能,”沈嘉运的声音转冷厉,“朕已予你自主的生路,莫要不识抬举。”

  自主的生路是主动积极地与后妃们繁衍子嗣,求死不能的路是被麻翻了困在榻上被动与后妃们繁衍子嗣。

  这两者只对夜无尽的主观感受有区别,其结果对沈嘉运都是一样的。

  于是,一道荒诞而急切的旨意降下:“大赦天下,纳夜无尽为贵妃,以祈国运昌隆。”

  七日后,通天塔前万头攒动。

  这座巍峨古塔乃王都至高之处,传说为莲华王朝开国皇帝沈莲子所建,塔尖可沟通神明,素为皇室举行重大典礼之圣地。

  当今圣上沈嘉运将在此举行纳妃大典,将身负神族血脉的夜无尽纳入后宫,以此延绵皇室气运。

  夜无尽身着华美礼服,被引领着步上通天塔。礼服绣满繁复云纹龙凤,每一针线皆价值连城,可这浓墨华彩之下,包裹的却是一颗死寂之心。

  他机械地迈步,听着礼官宣读冗长仪程,看着皇帝含笑向他伸手。

  夜无尽面无表情,视线空茫地扫过人群,他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一抹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流光——一道浅浅的七彩月虹,在人群边缘一闪而逝,如同水沫反射月光的微芒。

  万念俱灰之际,夜无尽心中的余烬复燃。他识得那月虹,这独特的月虹光晕,在他与千万人擦肩而过的记忆中只属于一个人。

  小珠。她还活着,她就在此地。

  “她来了……”夜无尽喃喃低语。

  “在说什么?”身侧的礼官低声提醒,“还不行礼?”

  夜无尽恍若未闻,脑海中唯剩一个念头——她终于出现了,他要去见她,要确认她是否就是小珠,要问清当年一切。

  多年的无望等待之后,人生的牌局再次开启,他如同赌徒押上了性命。

  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夜无尽遽然翻身越过围栏,自通天塔顶一跃而下!

  惊呼声震彻云霄,侍卫慌乱冲至栏边,失去神血来源的皇帝暴怒咆哮,礼官惊慌失措,整个大典陷入一片混乱。

  随后夜无尽为月轮所救,看到了拾珠登天而来的少女,体型略高于小珠,年纪略大于小珠,长相却迥然不同。

  不是她,可那月虹……

  笑语嫣然的少女自报家门:“我乃神国武神、接引使者十九空月,诸华所称「宝珠观音」,西盟所称的「月神」。”

  此后岁月,夜无尽如同影子般跟在武神十九空月身边。整整三年光阴,他一直在观察,在等待。

  空月性情看似跳脱不羁,口无遮拦,实则心思缜密,几次三番对他的真实身份起疑,那上下打量他的目光绝不像是一个真正胸无城府的神国混世小霸王。

  夜无尽数次见识过空月的特殊神力幻化相,即能够模仿其他人和物,然而他从未看到过空月变身为腾继焰和小珠的模样。

  夜无尽几乎都已经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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