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轻舟是江深元老的次子,神力兼修为在神国年轻一辈算高的,但脑子却没有武艺那么好使。
据说江轻舟几次三番遭遇真魔江雾远,临到自我奉献于真魔之口了,都靠着其父亲暗地加身的各种保命法宝,反逼得真魔仓惶逃窜,堪称神国一大奇谈。
空月与他算是相识,见他行色匆匆,便随口打了个招呼:“小江武神,这次过来是有什么要务吗?”
性格爽朗没甚心机的小江武神见是空月,便停下脚步笑道:“空月武神,我跟着父亲一起来的,他去面见天玑神尊商议事情了,我在这儿等着。”
听到江深元老的名字,空月的心不由自主地紧了。她立刻想起了课堂上那不堪回首的一幕,以及那颗她偷偷换掉,又被江深元老打破外壳暴露出异状的天使之卵。
江深元老是否还在关注那件事……他是否察觉到了什么?
空月压下心中的不安,脸上露出好奇的笑容,开始有意无意地套话。
“江深元老日理万机,还亲自来面见神尊,想必是重要事务。说起来,天使这种东西,孵育起来真是麻烦,当初把我累得不轻。”
她巧妙地引出了话题,与培育天使家世渊源甚深的小江武神果然毫无防备,顺着她的话说道:“天使呀……也是我们武神最重要的好帮手。有些脏活累活,我们自己动手容易引发天谴折损性命,让天使去做就方便多了。”
少年人往往都容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夜无尽除外,“每次天使出任务,天使院都有记录的。”
空月心中一动,装作不经意地问:“哦?那要是记录显示天使出动了,但实际上目标不是天使杀的呢?”
“这种情况也有。父亲之前就发现,他培育的几个天使,有时候出任务记录显示它们动手了,但事后查验,目标好像是被别的力量处决的,天使根本没派上用场……”小江武神挠了挠头,“父亲还怀疑过,是不是在任武神里掺杂了不会引发天谴的血魔呢!”
听闻神明一生天敌之一,空月的心跳倏然漏了一拍:“血魔?”
“是啊!”小江武神天真地道:“不过后来查来查去,发现有一次记录有问题的任务,那只天使是跟着我出去的。我爹估计是觉得我粗心大意记错了,或者当时情况混乱搞不清谁动的手……”
反正涉及到亲儿子,尤其是殁了长子之后剩下的一根独苗,江深元老后来就没再深究这事,暂且按下不表了。
江轻舟乘兴发挥,在峰回路转间不意泄露天机:“倒是之前在课堂上,出现那种还没破壳就死掉的天使,我爹好像更在意那种,说可能意味着更根本的问题。”
小江武神心无城府的话语,却像一道道惊天霹雳在空月脑海中炸响,江深元老怀疑有“血魔”存在?
而且那次记录有误的任务……空月好像想起来了。
有一次,她确实在路上偶遇了小江武神,曾向小江武神借他的天使一用。
她的本意也是让天使成为脏活累活的好帮手,结果那天晚上目睹自己要接引的神子猪狗不如,穷凶极恶。顿时情绪有些激动,还没等到天使动手,就一不留神在半空中扼死了他。
哦,对了,那天晚上夜无尽也在。
小江武神大概早就忘了这件小事,但记录却留下了漏洞。
话说回来,她不止心安理得地杀了一位本该接引的神子,就连使用轮回兵刃残忍终结三位人形真魔时,也没有半点触发天谴的迹象。
空月心中惴惴,时日长久,她甚至记不清关于天使没来及代为出动,而是她抢先下手是不是只有那一次了。
江深元老所说的那个在任武神中掺杂的血魔,该不会就是她自己?
不知江深元老是否已经怀疑到了什么,是否已经开始暗中调查她,一向玩世不恭的空月真正开始心惊胆战。
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夜无尽是否会化身为孽魔一事尚且没有头绪,自己倒可能已经成为神国尊神们眼中的血魔了。
巨大的危机感笼罩了空月全身,她勉强维持着笑容,与小江武神又闲聊了几句,便匆匆告别。
看似镇定自若的空月道别江轻舟后心乱如麻。
江深元老的怀疑、不会引发天谴的血魔身份、以及夜无尽身上那持续不断、似乎还有加剧趋势的孽魔之力渗出……所有这些压力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头痛欲裂。
她感觉自己就像站在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不论她多么尽力地在捂着盖子,脚下的大地已经出现了裂痕。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夜无尽的居所外。此时已是黄昏,神造的城璧尚未升起,残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色。
透过窗户,她看到夜无尽正坐在书桌前,似乎在查阅书籍,年少的侧脸在光影中专注无比。
空月的脑子还在为垂死挣扎而转动着……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样一点点地吸收,根本是杯水车薪。
夜无尽身上的问题似乎在恶化,而自己的处境也越来越危险……不如赌一把,趁他现在状态还好,一次性将他体内积存的孽魔之力大量吸收过来。
等他醒来之后,就把一切真相都告诉他。告诉他关于孽魔之力的事,以及他那晚天使被闲置了……还有自己的担忧和计划。
兴许夜无尽知道了真相,会愿意和自己一起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
等他们两人到了无烟荒境,神明投影下的荒芜之地,再用时间慢慢化解身上的问题。
空月被一种孤注一掷的情绪驱使着,悄悄捏了个法诀,一道细微的神力波动穿过窗户,袭向屋内的夜无尽。
夜无尽正专注于阅卷,忽然感到一股强烈的困意奔来,眼皮沉重得无法抬起。他晃了晃头试图驱散睡意,但终究抵挡不住,很快便伏在书桌上,沉沉睡去。
空月来到沉睡的夜无尽身边,这一次,她没有再细水长流,而是将双手轻轻按在夜无尽的背心,全力运转起身上所有的宝珠。
刹那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磅礴、但也更加污浊冰冷的孽魔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夜无尽的身上汹涌而出。
空月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咬紧牙关,拼命引导、压缩着这股可怕的力量,将其暂时封存在宝珠的内部。
但这股力量是如此强大,蕴含着无数绝望的意念和蚀骨的寒意,终究还是有一些从夜无尽的身上渡到了她的身上,缓缓流淌于体表的微细血脉之中。
再往下探的话,那些力量怕就要开始彻底腐蚀她了。
吸取孽魔之力过程不知持续了多久,当空月感觉快要到达极限时,终于勉强完成了吸收。
她虚弱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墙壁上大口喘息,感觉浑身像是被掏空了一般。
而在此时,书桌前的夜无尽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眼睫颤动,似乎即将醒来。
强行吸收了大量孽魔之力的空月,此刻状态极差,但不得不挪步到茶桌旁,缓缓按捺住胸口翻腾的气息。
夜无尽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显然对突如其来的沉睡感到有些困惑。
空月试图抛砖引玉,先与他谈起伪神伐母的前缘。为了表示对他痛苦的感同身受,首次吐露了自己的心声,希望他能明白这些年来她也沉浸于过往中,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假使他能被打动,她预备接下来再徐徐说出当年的一切,化解彼此之间的坚冰。
关于她可能是血魔这一点,不知道说出来后,会不会让他的心头好受点,也让他能够更好地接受自己可能是孽魔的事实。
夜无尽对这种“共情”完全不买账:“师叔说笑了,您是钧天神域知名武神,神庙满天下的宝珠观音,又怎会没有意义?”
他不愿交流的态度是如此决绝,带着丝毫不容置疑的疏离。
空月此前心中那燃起破釜沉舟的希望之火,瞬间被夜无尽的漠然浇灭,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惶恐和茫然。
她与夜无尽已经不可能再组成逃命同盟了,那么接下来的路,只能由她一个人走了吧。
是夜,吸收了过多浊毒的宝珠在空月睡梦间失去了控制,碎裂后浊毒外渗。
宝珠观音所在的正神府邸轰然坍塌,空月飘出莲城外,在她举棋不定犹豫徘徊间,命运已经代为选择了下坠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