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了年幼时在荷城街道上那次莽撞的相遇,天照心那样随意地许下了自己一生只能有一次的愿望,“让这位小妹妹看起来像一位真正的神明吧。”
原来,那不仅仅是一个玩笑,一个恶作剧。
如果在七星陨落之战时,他将这个愿望用在自己的身上,是否就能保全生命?
如果在天谴即将发作爆体而亡的瞬间,他心中不是有着那样强烈地想要守护她到最后的愿望,是否就不会吸取了所有兄弟姐妹的神力,从此化身为在世间游荡的恶鬼?
也许正是她,消耗掉了天照心或许可以用来规避自身命运的宝贵机会。
看着她因自己而如此痛苦的模样,天照心摇了摇头,“这根本不是你的错,这是我注定的结局。天遂人愿即便不用在你身上,也未必能改变什么。”
命运真正的轨迹,难道是一个愿望就能轻易扭转的吗?天遂人愿被神族视为不祥的禁忌,就是因为它在实现了愿望之后总归会带来意外。
就像被外力加持了神光的空月,无法触发天谴反而被视作血魔,慷慨的馈赠终于付出了代价。
“至于什么欠与不欠……在我那漫长而无趣的三百年生命里,遇上了你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他微微弯起唇角,她如他所愿地在死水中炸响,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把他以为早已固定的规则,僵化的场面搅得天翻地覆。
身为万众瞩目举手投足受限的第一武神,她为他延展出了一切他欲为而不可为的新奇快乐。
“而且,”回想起了当年相遇的天照心神情温柔如昔,“那一次的许愿,实在是有趣得很啊。”
“如果没有许下那次愿望的话,”他轻轻地笑道,“就算我最终变成了毫无知觉的妖兽,在漫长又混沌的时光里,回想起来,也一定会感到……非常的遗憾吧。”
这句话最终击碎空月的心防,她扬起手,王八乱拳锤着他的胸膛。“凭什么你来做决定!”“谁要你的保护!”“不要你自以为是!”
天照心不还手也不躲避,很快就擂累了,死狗一样的空月顺着他的身躯落下去,靠住了他的腿,觉得自己沉浸在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悲伤和失落中。
她伏在了天照心的膝头,放声痛哭起来。
天照心没有推开她,任由泪水浸湿了他衣袍下摆。
他抬起手来似乎想轻轻拍一拍她的背,原本指尖在空中停顿了片刻。
但看到夜无尽那严防死守,充满占有欲的目光,天照心终究还是微微一笑,将手缓慢地落了下去,抚摸着她因哭泣而颤抖的肩膀,
一旁的夜无尽将这一切挑衅的举动尽收眼底。
他看着空月为另一个男人如此悲痛欲绝,看着她伏在天照心膝头痛哭流涕,那情态……
与他当年在弥天之森,得知十五年前真正的孽魔是自己,空月为他默默承受了污名和牺牲时,抱着空月痛哭流涕的样子何其相似。
那时的夜无尽是被愧疚与心痛淹没的一方,而此时他却成了局外的旁观者。
心中五味杂陈,酸涩闷痛,难以启齿的嫉妒,还有……对这三个人之间纠缠不清的命运的无力感。
此刻自己头顶上哪里还是象征着神尊地位的发冠,分明是一顶沉甸甸绿光耀眼的帽子,纵然日月也难与其争辉。
他这一生亏欠空月太多,那份债沉重得让他用尽余生也难以偿还。
而空月两辈子都在亏欠着天照心的恩情,那份源自童年玩笑却影响了她一生,并间接导致天照心走向末路的债,又哪里说得上轻巧?
他们三人就像一条看不见尽头传递着付出与亏欠的链条。他欠空月的,空月欠天照心的……这环环相扣的因果,纠缠至深的孽缘,究竟要如何才能解开?
夜无尽坐在原地,望着目前只是空月单方面的伏泣,但在他眼中已是互相深情拥抱的两人,心中得出了结论——
除了让天照心死,没有别的办法。
空月还在为当年的行径流泪忏悔着,“我以为自己在执行正义,却原来是在屠杀走向末路的同胞……”
“不是屠杀,”天照心是惯会哄孩子的,同样的行为在他的口中有了不一样的意义:“是让他们还作为一个人形生物时死去,避免了更多人类和神明为此伤亡,你只是在尽早送他们再入轮回。”
他柔声安慰:“当化为失去了一切人性怪物时,挣扎于永恒的黑暗中,你不是为了解脱他们吗?”
天照心的安慰是奏效的,空月的恸哭从暴风骤雨,到雾散初歇,渐渐转为低微的抽噎,最终只剩下肩头偶尔的轻颤。
她伏在天照心膝头良久,终于缓缓直起身。
在这片人所不知的母亲腹地中,弥漫着无数神族血裔终末的哀鸣,以及三方对峙的山雨欲来。
曾经的神国之盾,如今的真魔之首天照心正静静地看着空月,银袍下摆那片深色的水渍格外显眼。
“大师兄,”空月的嗓子已经略显沙哑了,“在这归流的腹地,「回收」无时无刻不在靠近。过往种种神国尊神隐瞒的真相,驱使武神讨伐真魔……暂且搁置一旁。”
她只问他:“此时此刻,你可愿压制真魔食欲,不与神国自相残杀,共同应对眼前归流的危机?”
天照心轻轻颔首,像从前那般答应她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小师妹既已开口,我这做大师兄的自然依从。”
空月得到他的承诺,心中稍定,随即目光转向夜无尽。
夜无尽此刻正紧抿着唇,牙齿都要咬碎了。
天照心那家伙活了三百多年,分明是个对男女之心拿捏得滚瓜烂熟的高手,却在空月面前一改寻常的做派,在为保护她而战死的氛围晕染下,显得他无比的铁血柔情。
知晓大部分真相但从不宣扬,身为真魔还保持着自我意识和理智,面对神国强攻只奋力突围,从不叫苦叫屈。
夜无尽只需自我代入稍微一勾勒,就能明白天照心在空月心中是怎样身残志坚、大爱无言的伟岸形象。
“小夜,”空月看向他,语气放缓了些,“你也看到了。三十六真魔原身皆是昔日神国登记在册,有名有姓的武神。若能集结他们之力,或许能化解这延续了几千年的误会与厮杀,共同寻得一线生机。”
夜无尽看着空月那因得知天照心“牺牲”真相而明显柔和,甚至带着几分感激与愧疚的面色,再听她此刻欲与真魔握手言和,心中那股压抑许久的嫉恨与酸涩终于再捂不住盖子。
在情绪的失控中,语气就难免失于柔和。
“真魔嗜血失控原是本性,即便暂时抑制食欲,难保不会在关键时刻反噬。”
他还是认为联手之事风险太大,“至少在离开这母亲腹地之前,我们不再另起争端。”
这回答留足了余地,也划清了界限,显然并未真正接纳空月的提议,更多是权宜之计。
空月见夜无尽答应得如此勉强保守,于是沉默下来,眼帘低垂,眸中的神色阴晴不定。
她的手无意识地抬起,轻轻转动着指间的一串宝珠,低眉思索间,好似在权衡着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