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与天照心尖锐对峙的夜无尽,一旦移渡了神尊法印,立刻就暴露了他脆弱的一面。
“师叔,弥天之森中你说过会永远保护我……”
夜无尽交出的不仅仅是象征至高无上的印记,还有在这危机四伏之地的强硬姿态。低垂微颤的眼睫下,他目光幽然哀恸,像一头无助的小兽。
“现在还作得数吗?”
天照心的确很悲情,但夜无尽本身就很惨,在柔弱卖惨这条赛道上更是无出其右。
空月地看着夜无尽那惨然失色的脸庞,心想着自己要不是逼得太急,他又何至于重伤未愈时就移交神印?
她心疼地搂住了夜无尽的身躯,“师叔会永远保护你的。”
空月整个抢班夺权的过程给在场的武神和真魔们都深深地上了一课——君王是如何被两个各怀鬼胎的后宫,在想要根除对方的斗争中动摇着。稍有不慎,其中的一方就可能会没命。
树下稚牛看得惊心动魄,心里隐约明白,自己在这样血雨腥风的后宫中,大概率是活不过一天的。
此生此世,他还能有机会吗?
从不按牌理出牌的空月神尊不仅让在场众人的情绪惊涛骇浪,也激怒了那些徘徊在母亲腹地,早已被怨恨淹没的古老灵魂。
在腹地的最深处,在那片连随珠的光芒都无法照亮的黑暗中,传来了声音。
“终于有人来了……”
“太久了啊……我们等了四千多年……”
“星纪……你这个叛徒……懦夫……”
“明明你也该回归……也该成为我们中的一员……”
“可你逃了……多么的卑鄙啊……”
充满了数千年积怨的意念,无法挣脱束缚的冤魂,令人骨软齿酸的恶意低语,回荡在母亲腹地的深处。
从中撷取到了关键信息,众神面面相觑。星纪,那不是天父临终前提到的名字吗?
夜无尽沉声问道:“你们是……”
但所有人的心中都已经有了那个答案——天傅与连笙的其他几个孩子,太微,瑶光,高辛,北辰,启明,阳炎,昌意。
七个名字,七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诡异的和声。
“我们是星纪的弟弟妹妹……是被他杀害的的七位神明……”那些声音充满怨毒,“四千多年前,大哥将我们一个个击败,夺取了我们的神力。”
这七位在遥远传说中早已陨落的第二代古神,他们的神魂居然并未完全消散,而是带着被长兄星纪杀害、力量被强行褫夺的滔天怨恨,永恒地回荡在这力量的起源与终结之地。
“我们才是母亲连笙最纯粹的后裔,”意念中蕴含着傲慢与不甘,“继承了母亲原始而未被玷污的神力,而星纪……我们那死而复活的长兄,他是什么?”
“不过是母亲为了收回力量而制造的,混合了妖兽血肉的怪物,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鬼。”
尖利刺耳的声音怨毒不已:“他那污秽的血脉流传于世,简直是狗尾续貂,窃盗正统……这世上「神国」的一切,都建立在我们被掠夺的力量,还有他的肮脏血脉之上……”
他们絮絮叨叨地诉说着数千年的挣扎,曾尝试寄生尚未完全被“母亲”同化的妖兽,企图借此逃离腹地。
然而终究无法阻止那些躯壳一步步滑向深渊,化为无知无觉的肉卵,回归大地。
即便偶尔成功驱动,也无法像星纪那样,挣脱这片腹地的束缚被输送回人间。
“我们那全知全能的大哥,”一个女声嘲讽道:“为了与幽月重逢,他像一只蜘蛛在自己那污秽血脉编织的网上,爬行了数千年……”
“而我们呢?我们的灵魂被困在这母亲的腹地中,看着一批批妖兽归流,看着一个个生命之卵形成,却永远无法逃离,也无法重返人间……”
空月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天父临终前那句“母亲将会收回她所有赐予的力量”的真正含义。星纪是真正的伏羲,幽月是真正的女娲,但要收回一切力量的“母亲”是连笙。
连笙决定借助于星纪之手,让所有血裔后代回归,化为她身躯的一部分。
但按照几个弟弟妹妹的说法,星纪临阵脱逃了。
他杀死了七个弟弟妹妹,收回了他们的力量,然后在临死前找到了逃脱的方法——通过血脉的联系,他的灵魂游走在子孙后代之间,永远不回归母亲的腹地。
“看看他如今的模样,曾经无往不胜、集真魔与妖兽为一体的大哥,因为那可笑的血脉繁衍,力量分散得何其孱弱啊。”
“幽月……我们永远长不大的小妹妹。”另一个阴沉的男声接话,带着一点病态的怜惜与嘲讽,“上辈子未曾活过四十春秋,岁月无情,又来到了这个关头……大哥口口声声说爱她,可为什么从不能让她芳华永驻?”
空月的脸色难看到极点,“四十岁?”
这些指责好像并非空穴来风,而是特意指向了她和天照心。
在场众神,连同所有真魔在内,真实年岁恰好卡在这个微妙节点上的,唯有她十九空月。
夜无尽三十五岁,江轻舟三十六岁,其他神祇显然已经翻过了四十春秋的关头。
空月心中大怒,自己上辈子明明只活了二十五年,后来在无知无觉中沉睡了十五年,虽然加起来是四十岁没错……
这些冤魂难道仅从外表就断定她保养不当,看起来有四十岁了吗?空月感觉这些古老的冤魂没有半点分寸,是真的冒犯到她了。
而他们口中那“怪物长兄”、“真魔复合体”、“窃盗正统的污秽血脉之源”,除了身边这位活了三百年,在场辈分最高的天照心,还能有谁?
天照心好歹在第一武神的位置上稳坐了三百年,被人当众羞辱“力量孱弱”应该还是第一遭。
他的神色却很坦然,身受重伤的他本就很孱弱,亟需小师妹的保护。
七位古神的怨念迅速从控诉转向了现实的贪婪。
“争吵无益……当务之急是离开这腹地牢笼。”
“星纪,以及他身边那些追随者……已深陷真魔之道,躯壳濒临崩溃,即将化为妖兽回归,委实不堪大用。”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出了那句侮辱性极强的总结:“我们不要那样的垃圾。”
“小妹身边那个凡俗女子……”点评珂雪苑时更是轻蔑至极,“毫无神力的纯种人类,蝼蚁之躯,不配承载我等神魂。”
珂雪苑没有想到身为纯种人类也有躺着挨骂的一天,这里绝对不会,没有一丝可能性变身为真魔和妖兽的,只有她对吧?
渴望的意念瞬间锁定了刚成为神尊不久的空月,以及她身边的夜无尽、树下稚牛、江轻舟、云鬓和沈嘉运。
六具年轻鲜活又强大的神躯,在他们眼中成了泅渡回人间世界最完美的舟楫。
“一、二、三……六。”怨魂清点着,其中一个声音迟疑:“等等……数来数去只有六个人,但需要出去的是七个。”
“让太微或者瑶光屈尊,两人共用一具?”
“休想,我乃大哥之后最尊,岂能与他人挤在狭小躯壳内。”
一个阴恻恻的提议:“或许……可以撕碎最弱的那一个,分食其神性,增强我等,再……”
短暂的沉默后,冤魂们爆发了激烈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