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十九年(康熙二十年)八月,一艘悬挂日月旗的台湾使船,驶入了日本长崎港。
船主是陈永华的侄子陈梦球,他奉郑克臧密令,前来执行一项特殊使命:向日本求援。
德川幕府实行锁国令已五十年,只允许中国、荷兰商船在长崎贸易。但台湾郑氏政权例外——萨摩藩通过琉球与台湾有秘密贸易,幕府睁只眼闭只眼。
陈梦球抵达后,通过萨摩藩的关系,请求觐见幕府将军。然而德川纲吉不见,只派老中(幕府高官)柳泽吉保接见。
会谈在长崎奉行所举行。柳泽吉保态度冷淡:“陈先生,贵国与清国交战,我日本奉行锁国之策,不便介入。”
陈梦球早有准备:“大人,在下此来,非为求兵,而是求商。台湾愿以最优惠条件,向日本开放贸易:生丝、瓷器、茶叶,价格可低三成;日本的白银、铜料、硫磺,台湾照单全收。此外……”
他压低声音:“台湾愿将南洋部分岛屿的贸易权,转让给日本商人。比如婆罗洲的金矿、吕宋的香料,利润何止十倍?”
柳泽吉保动心了。锁国虽严,但幕府也需要财富。且日本国内铜矿渐枯,急需外来补充。
“此事……需禀报将军。”柳泽吉保道,“陈先生且在长崎等候。”
这一等就是一个月。陈梦球心急如焚——台湾等不起啊。
九月初,终于有消息:将军同意见他,但不是在江户(东京),而是在京都的二条城。因为将军正陪同天皇在京都巡幸。
陈梦球立即赶往京都。他没想到,这次见面,将改变东亚历史。
二条城的会见极其正式。德川纲吉坐在帘后(实际是替身,真正的大佬在幕后),两旁跪坐着谱代大名、幕府高官。
陈梦球行三跪九叩之礼,献上国书和礼单:黄金千两、珍珠百斛、顶级瓷器十箱、极品茶叶五十斤。
礼单宣读完毕,满堂惊叹。这些礼物价值超过十万两白银,可见台湾诚意。
“台湾延平王致日本国大君殿下,”陈梦球朗声道,“我大明与贵国,一衣带水,千年友好。今清虏窃据中原,毁我衣冠,荼毒百姓。台湾孤悬海外,苦撑三十年,为的不只是郑家基业,更是华夏文明。今清虏围困,粮尽援绝,特请贵国施以援手。”
他顿了顿,抛出最重要的筹码:“若贵国助我,台湾愿与日本永结盟好,签订《日台密约》:第一,割让台湾北部鸡笼(基隆)予日本,作为贸易基地。第二,南洋婆罗洲、苏门答腊的矿产、香料贸易,日本占五成份额。第三,台湾水师为日本商船护航,确保东海、南海航线安全。”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割让领土?这可是前所未有!
老中们交头接耳。从利益看,这条件太诱人了。鸡笼是良港,控制台湾北部;南洋贸易利润惊人;台湾水师护航,能大大降低日本商船的海盗风险。
但从风险看,介入明清之争,可能引火烧身。且清国强大,万一战后报复……
“此事关系重大,容我等商议。”柳泽吉保最终道。
陈梦球退下。他知道,幕府内部要激烈辩论了。
果然,接下来十天,江户、京都的快马往来不断。以萨摩、长州为代表的外样大名(非德川嫡系)力主援助,认为这是日本向海外扩张的绝佳机会。以井伊、酒井为代表的谱代大名(德川嫡系)则反对,认为锁国是祖制,不可违背。
争论中,一个人的态度起了关键作用:德川纲吉的生母桂昌院。这位笃信佛教的妇人,听了台湾使者的陈述,流泪道:“郑家保华夏衣冠三十年,不易啊。佛说慈悲,当助之。”
母亲发话,德川纲吉最终倾向援助。但他很谨慎:不公开出兵,只以“商人志愿”名义,提供物资。
十月初,陈梦球带着协议返回台湾。条件比预期好:日本提供稻米五十万石、白银一百万两、硫磺十万斤、铁料二十万斤。分三年交付,首期立即起运。作为回报,台湾割让鸡笼(实际是租借,期限九十九年),南洋贸易份额四成(不是五成)。
郑克臧看到协议,百感交集。割让领土,是奇耻大辱。但没有这些物资,台湾撑不过今年。
林默劝道:“王爷,鸡笼虽让,台湾还在。且协议是九十九年,将来强大了,可以收回。现在是生死关头,不得不为。”
郑克臧长叹一声,用印。
十月末,第一批日本运粮船抵达台湾。五十艘大船,满载稻米十万石、白银二十万两。台湾军民如久旱逢甘霖,士气大振。
同时,日本商人开始在鸡笼建设商馆、码头、仓库。按照协议,日本有驻军权(不超过三千),但行政仍归台湾。这种“一国两制”的模式,在当时是创举。
得到日本援助,台湾缓过气来。但林默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台湾的生存空间,正被清廷一步步压缩。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崇祯五十年(康熙二十一年)春,清廷得知日台密约,震怒。康熙在朝堂上怒斥:“倭人竟敢助逆!传旨:断绝与日本一切贸易,驱逐在华日商!”
但他没有立即攻台——西北葛尔丹大举入侵,清军主力北调。台湾又赢得喘息之机。
利用这段时间,林默全力推动改革。
他在格致院设立“海图局”,绘制精确的太平洋海图;设立“造船厂”,设计更快的飞剪船、更坚固的铁肋木壳船;设立“海事学堂”,培养航海人才。
他对郑克臧说:“王爷,台湾的未来在海洋。清廷再强,也只能控制陆地。只要我们的船比他们快,炮比他们准,海图比他们精,他们就永远奈何不了我们。”
郑克臧深以为然,拨巨款支持。
至崇祯五十年底,台湾造出第一艘“飞云级”快速帆船,航速比传统福船快三成,逆风也能航行。又研制出“线膛炮”,射程、精度大幅提升。海图局绘制了从台湾到美洲西海岸的航线图——虽然还没人去过,但理论已经打通。
然而,就在台湾技术飞跃时,陈永华病倒了。
这位掌控台湾情报系统二十年的“暗影宰相”,积劳成疾,一病不起。郑克臧、林默多次探望,陈永华总是强撑病体汇报工作。
崇祯五十一年(康熙二十二年)正月,陈永华自知大限将至,召林默单独谈话。
“林兄……我们相识,有二十五年了吧?”陈永华虚弱地躺在床上。
林默握着他的手:“二十五年七个月零三天。崇祯十五年,在南京,你父亲托孤给我。”
“是啊……那时我才十六岁。”陈永华笑了,“这些年来,林兄教我治国、教我用间、教我看世界。没有林兄,就没有今天的陈永华。”
“是你自己争气。”
陈永华摇头:“林兄,我时间不多了。有三件事,要拜托你。”
“你说。”
“第一,我死后,情报系统交给犬子陈梦纬。他能力不足,请林兄多指点。情报是台湾的眼睛,不能瞎。”
“我答应。”
“第二,台湾……恐怕守不住了。”陈永华流泪,“我掌控情报,看得最清楚。清廷已平定三藩、西北,下一个必是台湾。康熙不是顺治,他雄才大略,志在天下。台湾一岛,抗不了整个中国。”
林默沉默。他何尝不知?
“所以,要早做准备。”陈永华道,“我在南洋婆罗洲、吕宋、旧港,秘密储备了粮食、武器、船只。若事不可为,请林兄保王爷南迁,留得火种。”
“第三……”陈永华看着林默,眼神复杂,“林兄,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默一震。
“我查了你二十五年。”陈永华缓缓道,“崇祯十五年突然出现在南京,无人知你来历。你懂火器、懂造船、懂海图、懂医道,懂太多这个时代不该懂的东西。父王(郑成功)说你可能是天降奇人,但我不信鬼神。林兄,能告诉我真相吗?”
房间里静得可怕。烛火摇曳,映着两人苍老的脸。
良久,林默叹息:“如果我说,我来自三百年后,你信吗?”
陈永华瞪大眼睛,随即释然:“原来如此……难怪你看事情,总像站在山顶俯视。那么……三百年后,华夏如何?台湾如何?”
林默犹豫。他该说“台湾被清廷攻占,郑家灭亡”,还是说“华夏历经苦难,终将复兴”?
最终,他选择希望:“三百年后,华夏复兴,成为世界强国。台湾……与大陆终将一体。”
“那就好……那就好……”陈永华安心地闭上眼睛,“林兄,谢谢你……为这个时代,做了这么多。”
三日后,陈永华逝世,享年四十三岁。郑克臧追封“忠献王”,以王礼葬之。台湾百姓自发戴孝,这位“台湾诸葛亮”的离去,让所有人感到痛失栋梁。
陈永华死后,林默接掌情报系统。他看到的局势,比陈永华说的更糟。
清廷在福建集结水师三百艘,陆师十万,由姚启圣、施世纶统领。荷兰东印度公司再次与清廷合作,提供战舰五十艘。日本虽然援助台湾,但在清廷压力下,已开始削减物资。
更重要的是,台湾内部,人心思变。许多年轻一辈,生在台湾,长在台湾,对大陆没有感情。他们觉得,何必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反清复明”,让台湾生灵涂炭?
“和谈”的声音,开始在朝野出现。
崇祯五十一年六月,清廷使者再次来到台湾。这一次,条件宽松许多:郑克臧削去王号,改封“海澄公”,世袭罔替;台湾自治,但需去明朝国号、奉大清正朔;军队削减至三万,不得建造大舰。
郑克臧召集群臣商议。主和派占了一半,主战派中,刘国轩等将领也态度暧昧——他们知道打不赢。
林默是少数坚持主战者。但他也知道,大势已去。
会议从早开到晚,没有结果。郑克臧疲惫地宣布休会,明日再议。
当夜,林默独自登上安平镇城墙。海风凛冽,星空璀璨。他想起二十五年前,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遇见郑成功,发誓要改变历史。
他改变了。郑成功多活了十年,台湾强大了许多,甚至开拓了南洋。但历史的大势,似乎依然顽固地走向既定的方向。
“林先生。”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默回头,是郑克臧。年轻的延平王没有穿王服,只着常衣,像个普通书生。
“王爷怎么来了?”
“睡不着。”郑克臧走到他身边,“林先生,你说实话:我们还有希望吗?”
林默看着这位自己从小教导的君主,想起他父亲郑经、他祖父郑成功。三代人,三十年,就为了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
“王爷,您听过‘愚公移山’的故事吗?”林默缓缓道,“愚公想移走太行、王屋二山,智叟笑他痴。愚公说:我死了有儿子,儿子死了有孙子,子子孙孙无穷尽,山却不会增高,何愁移不平?”
郑克臧沉默。
“台湾就是那座山。”林默道,“清廷是更大的山。我们这一代人,可能移不走。但只要我们不移,子子孙孙就会记得:曾经有人不屈服,曾经有人守住华夏衣冠。这个记忆,比土地更重要。”
郑克臧眼中泛起泪光:“所以……我们该战?”
“不是战,是守。”林默道,“守到最后一刻,守到弹尽粮绝。然后……为华夏留一颗种子。去南洋,去天涯海角,让汉人的旗帜,永远飘扬在大海上。”
郑克臧深吸一口气,似乎做了决定:“我明白了。明日朝会,我会告诉所有人:不和,不降,战至最后一人。”
他看向林默:“尚父,您陪我走到现在,够了。您年纪大了,该享清福了。南洋有条船,是我为您准备的。带上家人,走吧。”
林默摇头:“老臣不走。老臣发过誓,要陪郑家走到最后。”
“这是王命。”郑克臧正色道,“您活着,华夏的学问、技艺才能传下去。您不是郑家人,您属于整个华夏。走吧,为我,为父亲,为祖父……留下希望。”
两人对视,泪流满面。
崇祯五十一年八月,林默携家眷、弟子、工匠百余人,乘船南下婆罗洲。郑克臧亲自送行,在码头长跪不起。
船离港时,林默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台湾,望着安平镇城头的日月旗,泣不成声。
“老爷,风大,进舱吧。”苏婉儿为他披上披风。
林默握住她的手:“婉儿,你后悔吗?跟我来这个时代,受苦受累,如今又要流落异乡。”
苏婉儿微笑:“能跟老爷在一起,去哪里都是家。”
船向南,向未知的远方。
而台湾,将迎来最后的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