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山!你自己当英雄逞能,把我家云桃害得躺床上半个月不省人事!今天你必须给个说法!”
尖利的哭嚎声像指甲刮过玻璃,炸得楚云桃脑仁嗡嗡作响。
她费力撑开眼缝,首先进入视野的是糊着旧报纸的泥墙,上面贴着褪色的宣传画,“劳动最光荣”几个红字斑驳脱落。屋子里一股陈年石灰混着草药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痒。一个满面风霜的中年妇人正揪着一个高大男人的衣襟撕打,旁边几个一看就是亲戚的汉子也撸着袖子助阵。
“就是!要不是你非要拉她去后山看什么采药现场,她能摔进沟里?”
“姓楚的,你个当丁的(当地对知青的俗称),自己逞能就算了,连累我们家云桃!”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邻居七嘴八舌地劝:“赵婶子,话也不能这么说,怀山这孩子啥样咱都清楚。再说,你家云桃为啥跟着去,大家心里有数……”
“有数个屁!我家云桃好好的黄花大闺女,清清白白,他楚怀山一个外乡人,在咱生产队一没根基二没背景的,谁知道安的什么心!”被称作赵婶子的妇人哭嚎得更大声了。
楚云桃看得心口一紧。
这不是原身记忆里那场人为制造的“意外”吗?就是这场“意外”,让原主在十里八乡名声扫地——不是因为摔了,而是因为现场只有楚怀山一个人,各种风言风语传得有鼻子有眼。
紧接着,原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是楚云桃,红星生产队卫生所的赤脚医生学徒。三个月前,在县医院当医生的父母因“历史问题”被下放改造,留下她和年幼的弟弟相依为命。为了活下去,她接了卫生所老医生的活,勉强糊口。原主本就体弱,半年前一场大病后就再也瘦不下来,像个吹胀的皮球,如今体重直逼一百九。在普遍清瘦的年代,这个体型在村里就是个活靶子,没少被指点嘲笑。
刚才那个高大男人是楚怀山,首都来的下乡知青,成分不好,被分配到这偏远山沟的生产队。他懂中医草药,常帮卫生所采药——这是原主记忆里对他仅有的正面印象,剩下的全是原主对他“别有用心”的愤恨和这个能干清隽男人对自己这个肥婆的冷漠疏远。
而刚才 ?人叫骂的赵婶子,是原主远房表舅母,就住生产队隔壁屋。原主父母走后,她以照顾为名几乎霸占了楚家,其实盯上了那点微薄的口粮和老房子。
眼看赵婶子的几个兄弟真要对楚怀山动手,楚云桃急了,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住——手!”
屋子里瞬间一静。
赵婶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叫一声扑到楚云桃床边,哭嚎声秒变喜极而泣:“哎哟!我的云桃哎!你可算醒了!吓死舅母了!”
她那双粗糙的手用力握着楚云桃的手,硌得生疼。楚云桃本能想抽回,却在看到自己手指的那一刻僵住了——
这五根又粗又短、胖得几乎看不到关节的萝卜,是她的手?!
她猛地低头,水桶一样的腰身、大象腿、层层叠叠的肥肉……二百斤的体重让破旧的木板床吱呀作响。
冲击太大,楚云桃眼前一黑,原主临死前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入:三天前,原主跟着楚怀山去后山采药其实是骗局,是生产队长的傻儿子王二狗设的局——他在山沟里铺了烂泥,等着原主摔进去“意外”受伤,这样他家就有理由逼楚家姑娘就范……原主摔下去后被楚怀山背回来,但一路上已经没了气息。
而现在,她楚云桃,二十一世纪的急诊科医生,因为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后猝死,竟然穿越成了这个又胖又懦弱、傻乎乎被人设计到死的年代农村姑娘!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赵婶子抹着眼泪,边哭边斜眼瞟旁边的楚怀山,嗓门陡然拔高,“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楚怀山,我家云桃清清白白跟了你后山,回来就这么半死不活的,你必须负责!”
她转向楚云桃,语气立刻变得“心疼”:“云桃啊,你受苦了。这事儿不能便宜他,咱得让他出点血。你也别怕,舅母给你做主,让他拿五十块钱,再加二十斤粮票、五斤肉票,就算是给你压惊补身体了!实在不行,让他把这次去县城医院的名额让给你也行——”
这话说得巧妙。今年公社分给大队两个去县医院进修的名额,一个给了大队书记的亲戚,另一个谁都不知道花落谁家。原主父母出事后,最同情她的老医生提过一嘴,说云桃根子好,要是能去县医院系统学学,将来就是真大夫了。这话被赵婶子听进去了,惦记了好久。
楚云桃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哪是什么为她出头,分明是狮子大开口!五十块钱加粮票肉票,在这七十年代,足够普通人家半年开销了。更别提那进修名额,对原主这种边缘学徒来说,是饭碗更是翻身的机会。
“舅母,”楚云桃开口,声音还虚弱,但语气平淡得让赵婶子一愣,“这事儿跟楚知青没关系,是我自己要去的。他见我摔了还背我回来,我该谢他。您要东西冲我要,别为难好人。”
赵婶子眼看这一直被自己拿捏的肥丫头突然变了个人似的,眼皮子一跳,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扭头就冲楚怀山嚷:“听见没?我家云桃心善,可我当长辈的不能不讲理!要么给钱给票,要么……要么你把进修名额让给云桃!这是你欠她的!”
楚云桃头疼。原主的记忆里,赵婶子说过这话是因为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赵大宝看见卫生所老医生和楚怀山说话,误会名额是给楚怀山的。其实名额根本没定。
楚怀山一直冷着脸站在阴影里,此刻抬起眼。他的身形高大挺拔,穿着打了补丁的洗白衬衫和褪色军裤,却掩不住那种干净挺拔的气质。他没看赵婶子,目光落在楚云桃脸上,带着审视和些许疑惑。
“这事儿是王二狗设计的,”楚怀山开口,声音清冷,“我已经告诉大队长了。至于别的,东西没有,名额更不可能。”
说完,他指了指楚云桃:“她刚醒,需要静养。”
这态度算不上温和,但分明确凿。赵婶子被他堵得一噎,几个汉子本就是被她忽悠来撑场面的,看姓楚的这么硬气,也犹豫了。
楚云桃趁机加重了语气:“舅母,我累了,想歇会儿。您要是真为我好,就让我安静养伤。至于大宝哥想要进修的事,让他自己去和老医生说,别想法子抄近道。”
这话半真半假,却正好戳中赵婶子软肋。她儿子赵大宝什么德行她清楚,真去找老医生估计得挨骂。看着楚云桃这油盐不进的样子,赵婶子眼神闪烁几下,最终悻悻地塞下几句场面话,带着人走了。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楚云桃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身体沉重得不像自己的。她看向楚怀山,想道个谢,却见他正弯腰,拾起地上一个巴掌大的青色小包袱——那是他采药常用的包裹。
“谢谢。”楚云桃低声说。
楚怀山身子顿了顿,直起身,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
不是草药,是一个缺了口的旧搪瓷碗,里面盛着半碗浓稠的白米粥,米粒熬得开花,飘着淡淡的油花和一丝药草清香。在普遍吃粗粮掺菜窝头的年代,这绝对是好东西。
“趁热喝了。”他语气依然平淡,转身就要走,“好好休息。大队长那边我会去说清楚。”
楚云桃看着那碗粥,心里涌起一丝暖意。原主记忆里,楚怀山虽然冷淡,但从未真正为难过她。每次采药换来的补贴,还总会分一点给楚家这孤儿姐弟。
“楚知青,”她叫住他,眼神复杂,“这次……多谢。还有,赵婶子那边可能还会纠缠,你小心点。”
楚怀山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管好你自己就行。”
门轻轻合上了。
楚云桃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又看了看自己胖乎乎的手,叹了口气。
这开局,是一手烂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