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
铜锣声在楚家村的上空回荡了三遍，仿佛锣槌不是敲在金属上，而是敲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
村口，老会计脸上的皱纹拧成疙瘩，声音在傍晚的凉风里显得格外响亮：“都听好了！后天上午九点，公社卫生检查组到咱们红星生产大队！重点检查卫生所的药品储备、医疗器械清洁、学徒应知应会！所有学徒明早去卫生所集中培训！”
他顿了顿，目光冷峻地扫过人群，在楚云桃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角落里脸色苍白的苏晓音，继续说道：“另外，有社员反映，楚家丫头楚云桃私藏禁书，不明来源读物。此事一并要查清楚！发现的同志，当日报给大队长！”
人群瞬间像炸了锅。
“禁书？” “楚云桃？她能有啥禁书？” “八成是上次那个知青给的吧？”
赵婶子从人群里钻出来，手指几乎戳到楚云桃鼻尖上：“听见没！大队长，就是她！她带回来的东西都在屋里，我亲眼看见的！你们快去搜！”
她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嫂子，看架势是要直接闯进去。楚云山吓得赶紧护在姐姐身前，小脸煞白：“不是姐姐的！那些书……”
“那些书怎么了？”楚云桃轻轻推开弟弟，语气平静得让周围的嘈杂声都顿了一顿。她转过头，目光直直看向躲在人群后的苏晓音，“晓音，你不是说没看见吗？怎么，我放在厨房的日记本钱和几本旧医学书，是‘禁书’？”
苏晓音没想到楚云桃会直接点她的名，浑身一僵，嗫嚅道：“我、我怎么知道……你屋里还有别的……”
“别的？”楚云桃向前一步，那圆润的身形压迫感十足，声音却清晰，“公社卫生科三周前刚下发的《赤脚医生手册》第三版，封面蓝色，《常见病防治》修订本，还有去年县医院老院长借给我的《中医基础理论讲义》——这些，公社检查组来了，我正好当面请教，看算不算‘禁书’？”
她话音落下，人群安静了刹那。有懂行的老村民低声附和：“她说的这几本……好像都是明文发过的教材啊。”
赵婶子眼珠一转，不依不饶：“谁知道你还有没有别的！大队长，这事儿不能含糊！事关咱们生产队卫生工作的大原则！”
一直站在人群外审视局面的楚怀山，此时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冷冽的穿透力：“既然事关原则，那就请王大队长主持。该搜，就搜。搜不到，该谁担责，谁担责。”
人群分开一条缝，大队长王福贵沉着脸走出来。他四十多岁，脸上两个大酒窝，平时看着和气，此刻却显得十分严肃。他儿子王二狗跟在他身后，眼神躲闪，不敢看楚云桃。
王福贵看了一眼楚怀山，又看看楚云桃，最后目光落在赵婶子身上：“赵嫂子，你说亲眼看见的，证据呢？”
“我、我……”赵婶子被问住了，她是听韩康生说楚云桃屋里可能有“那种”书，也就是私传的所谓“手抄本小说”，才起了这个由头，哪里真的亲眼见过？
楚云桃看出端倪，冷声道：“证据没有，诬告倒是张口就来。大队长，按咱们队里《卫生条例》，对卫生所学徒进行未经核实的指控，受什么处罚？”
这话问得刁钻。王福贵脸上酒窝都没了。楚云桃是卫生所的学徒，隶属于大队卫生系统，真要细算，赵婶子这可是干扰医务工作秩序。
“先别说这些。”王福贵压下怒火，对楚云桃道，“既然涉及禁书排查，检查组明天可能重点关注。你屋里所有书，明天检查组来了，一起开箱检查，当面验证。”
这等于暂时搁置了搜屋。楚云桃心里松了口气。她那些书确实都经得起查，但真要现在翻出来被赵婶子胡搅蛮缠，平白耽误她准备考试的时间。
“我没问题。”楚云桃点头，随即转向人群后方一个沉默的年轻女人，“不过大队长，我也有反映。邻村有人私下传阅手抄本《爱情与青春》，内容有严重问题，影响青年人思想。听说源头……就在咱们知青点，具体谁手里有，得查。”
她没点名，但所有人目光都下意识投向苏晓音和韩康生。
韩康生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像吃了一只苍蝇。苏晓音更是嘴唇发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韩康生和苏晓音确实有几本私下传的手抄本，是韩康生从别的知青那里借来的，其中就有那些所谓“香味文学”。苏晓音之前试探楚云桃时，不是没想过栽赃，没想到楚云桃反击得又准又狠。
“血口喷人！”韩康生大骂，“楚云桃，你自己不对，还想拖人下水？”
“是不是，查一查就知道了。”楚云桃平静回答，“检查组正好鉴定一下，哪些算资产阶级情调的毒草，哪些算正常学习资料。”
王福贵头更疼了。两边互相咬，事情拔高到检查组层面，他这个大队长难做。
“都住了！”他喝道，“明早开会检查组条例，学徒都去，事情没查清前，谁也别乱说话！散了！”
人群渐渐散去，但各种议论嗡嗡作响。
楚云桃带着楚云山回家，关上院门，才长长吐了口气。
“姐……”楚云山眼里满是担忧，“他们是不是要为难你？”
“没事。”楚云桃摸摸他的头，脑中却在飞速运转。检查组和考试同一天，这是个危机，也是转机。她有前世的医学知识垫底，临阵磨枪也会比别人强。至于禁书……她那些书都是光明正大的，问题在于，真正的违禁品，恐怕此刻正躺在苏晓音和韩康生那里。
“姐，那今天的车前草……”楚云山提醒。
啊，对了。楚云桃一拍脑门，还有楚怀山帮忙找的药。她迅速把洗得一尘不染的车前草扎好，按成色分类，简单处理根须。这些新鲜草药，明天交上去，至少能值五毛钱。
忙碌到天黑，刚把草药摊开晾着，院门被敲响了。
楚怀山的身影立在月光下，手里提着个小布包。
“换来的。”他把布包递过来，声音依旧平淡。
楚云桃打开，里面是四个黄澄澄的玉米饼子，还有半包红糖。在这个苞米面掺杂粮窝头都珍贵的年代，这无疑是“重礼”。
“太贵重了，我不能……”楚云桃想推拒。
“买卖而已，公平交易。”楚怀山简短道，绕过她走进院子。借着昏暗的月光，他的目光落在楚云山脸上，停了一瞬，又看向楚云桃，“明天的检查，你书都备好了？”
“备好了。”
“韩康生和苏晓音私传的手抄本，我知道放哪儿。”
楚云桃猛地抬头，撞进楚怀山深沉的夜色一般的眸子里。
“在知青点东头柴房，从右数第三捆扎着红绳的柴火垛里。”楚怀山说得细致，显然是早就观察过了，“他们以为藏得隐秘，其实知青组里大半人都知道。”
“你为什么告诉我？”楚云桃心脏跳得有些快。
楚怀山沉默片刻，低声说：“路见不平而已。但检查组来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说完便转身要走，楚云桃鬼使神差地叫住他：“楚怀山！”
他顿住脚步，没回头。
“今天那车前草……谢谢你。”楚云桃声音很轻，带着笑意，“还有，你的饼子，我记下了。以后有机会，我还你。”
楚怀山嗯了一声，提步离开，很快融进夜色里。
楚云桃关上院门，靠在门板上，摸到一手冷汗。她不怕检查，但怕时间不够。明天一早，她得先去卫生所集中，然后……她得想办法，在检查组到达前，把那本“自己藏的禁书”变成“苏晓音私传的手抄本”。
是的，囤粮不如囤课本，但对付敌人，有时需要更干脆的办法。
她看向楚云山：“明天早些起，姐教你一点简单的东西，也许能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