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桃开始白天在门诊跟师,晚上在医院宿舍熬夜整理老病历、查阅医案、研究《楚氏伤科辑要》与现代医学的结合点。她所在地区医院的病历库档案室允许借阅,她每天下工后就泡在那里,将楚氏医案中记载的跌打损伤、风寒湿痹等治疗思路,与现代解剖学、药理学对照,重新编写成一份份“古今对照治疗方案”。张姐查房时偶尔撞见,叹了口气:“你这劲头,别把眼熬坏了。”但她没有阻止。
这天晚上,楚云桃下班时,路过医院后门那个小小的野草丛生的后院,正准备穿过值班室回去,忽然听见隐约的、压低的争吵声从旁边的配药房传出。
她脚步一顿,侧耳细听。是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急促,一个阴沉。
“……那批‘川乌’和‘附子’的配比是工长自己定的,你改什么?!再出事,厂里保险赔得起,你我呢?”这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附子炮制不够透,毒性大,按老用药习惯,分量极微,但这新药方要求加大分量,他说是为了治一个老寒腿。老寒腿用川乌温经散寒没问题,但附子过了,阳虚的人根本受不住,尤其再用酒引子,极易引发心悸。”另一个声音也年轻,但沉稳许多,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感,“我重新炮了,按老方法用奶碱水泡过,减了两分毒,煎煮时间加一刻钟。不然你去直接抓问车间主任?”
“你……你这是多事!不想干了?”
“干不干不重要,人命重要。干不了,我来了没几天,也是个走的。”
楚云桃听出来了,那个沉稳的声音,是隔壁住院部调来的进修医生,叫严正,也是农村出身,刮骨疗胆似的定性和医术,却在人事上不那么灵通。至于另一个……想起来了,是医院那位高速派年轻外科医生王海涛!
楚云桃心里一紧。她知道医院里有加工人福利药和实习药的习惯,但镶边是给实习生和刚出师的医生练手或补贴工分,但剂量和药物搭配有极严格的制造清单。擅自改动,尤其是附子、川乌这类有毒性药材的配比,是红线。
争执从门后传来——“你再海上改得跟羊屎蛋子似的,你让人怎么煎?出去出去!别在这碍眼!我去找车间主任!”
门猛地被拉开,王海涛气冲冲走出来,没看角落里的楚云桃,径直走了。随后出来的是严正,他端着一个药罐子,脸色也冷硬,额角有汗,看到楚云桃,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楚医生。”
“严医生,这……”楚云桃看向他手里的药罐。
“他想让一个老寒腿患者快点好,加了点值钱的药材,但药材比例不对。我把能用的挑了,毒性大的炮过的,留在罐子底了,药性会柔和些。”严正语气平淡,“人要讲医德,不能伤。”
楚云桃点头。基层待过的,对药材第一线的感受更深。她看着严正:“王医生是外科,最近后勤或许有缺口,他怎么会联合剂室药工动你炮的药?”
严正扫了一眼四周,低声道:“他前年来的,刚好卡在医院扩编前。但是……这批原药,是川省一家药场特供我们医院的,据说成分比普通贮藏的更猛。他可能觉得,需要特殊调理的老寒腿,是一次‘立竿见影’出名的机会。”
楚云桃明白了。王海涛不仅想快,还想标新立异。而严正动他的药,是直接挡了他的路。
关于“老寒腿”的这几个词,让她想起上午接诊的一个病人。是个看上去五十多岁、穿着旧中山装的退休干部,不是本地口音,说浙江话,走路有点跛,膝盖确实有明显的风湿骨痛迹象。他说自己是“老病号”,但抱怨以前的药“不够劲”,想要点“真正管用的”。
当时楚云桃给他做了检查,开了些常规温经通络的方子,没太放在心上。现在看来,这人身份可能不简单。
“那个老寒腿病人……”楚云桃问严正。
严正眼神微动:“下午陆续有三个人,都是‘老寒腿’,症状类似,都来自东南沿海。他们似乎认准了某个药对。”
楚云桃心里警铃微响。这太巧合了。
她折返,回门诊翻找上午的诊疗记录。那三个人的病历单调出来,她把比较隐蔽的研究笔记压在下面,假装对照方案。下午值班的护士过来递热水,楚云桃状似无意地问起那三人的情况。
护士记得清楚:“那三个人啊,都挂的中医科今天‘疑难杂症筛查’的号。但好像都对‘附子川乌’的方子感兴趣。其中一个,还特意问了炮制方法。”
筛查!这个时间点和“老寒腿”要求,太刻意了。像是在摸底,或者……在测试什么。
楚云桃拿起电话,要了一个长途,打给自己公社,打了好多遍终于接通,找楚怀山。电话里声音嘈杂,楚云桃压低声音迅速说:“怀山,医院可能有‘筛子’,测试药材的刺激性和反应速度。那个人,是不是在找能治‘骨疽’的狠药?还是……在找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楚怀山的声音传来,夹杂着滋滋电流:“留心‘老秤’。别靠近成药,只用自制药粉和基础方。我明天去药检所。”
“好。”
挂断电话,楚云桃望着窗外医院住院大楼星星点点的灯光,感觉一阵寒意。许老说的“老秤”,可能不是一个名词,而是一个代号,一个测试标准。
第二天,那三个“老寒腿”再没出现。但王海涛却以“没收严正炮制的药材、影响工作进度”为由,向科室提了申诉。程主任找了严正谈话,顺便也叫了楚云桃——因为楚云桃自称“目击者”。
在程主任的旧式办公室里,程主任扶了扶眼镜,看着楚云桃:“楚医生,作为实习医生,你当时怎么想的?”
“我看到严医生退回了一部分药物,并坚持按规程炮制。我以为他是负责任。”楚云桃如实说,没有添油加醋。
“王医生说他改动了药粉粗细,增加了煎煮时间,影响了个别患者的‘期望疗效’。”程主任语气平和,“现代医疗,也要尊重市场规律。”
楚云桃听出了话里的倾向性。王海涛年轻有为,外科也是重点科室,而严正只是普通进修。医药结合的门诊,在医院里地位微妙。
“程主任,”楚云桃深吸一口气,决定赌一把,“药工有工分,但良心不能有杂质。患者治病,求的是安全有效。附子多一分,川乌少一钱,药罐里是要人命的东西。如果医改了,人命就不是最贵的‘疗效’标准了?如果今日用附子‘快活了一个寒腿老干部’,他日用药不对出了事,责任是王医生承担,还是医院,还是那几位‘想快活的老干部’?”
她的话有点直,直得像在基层的泥土里滚出来。
程主任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小米加步枪,也能治重伤。比例,是标准,但标准是人定的。一定的风险,有时也需要承担。”他顿了顿,“不过,你说得也有理。这样,你和严正,一起去配药室监看一周的病历回访,看看那几个患者服药后的反应,尤其是皮肤和心率。把数据记录下来。”
这相当于一种变相的保护,也是一种调查。
楚云桃领了任务。一周后,数据对比结果安静地出来了:那三个“老寒腿”患者服用常规药方后,疼痛有缓解,但服下王海涛修改后炮制的药方(严正并未使用)的“待试患者”(其实是严正自己留样),出现了明显心悸和肠胃不适。
这份报告,楚云桃交给了程主任,同时也抄送给了张姐。她没交任何主观结论,只交了数据。
报告在科室内部引起了小波澜。王海涛黑着脸,好几天没和任何人说话。而严正,则对楚云桃点了点头,没多说别的,但楚云桃在配药房整理橱架时,发现自己的药碗里,多了两片来自黔东南最优质的黄精干——那是严正老家来的,他自己都舍不得多用,只有真正需要滋补的朋友才能得一片。
楚云桃把黄精片收好,知道这不仅仅是一片药草,更是同盟的默许。
医院的日子,依旧在为一个个病人奔波中流逝。巨大的机器轰鸣和形形色色的人的故事一起灌入耳中和生命。楚云桃在门诊站稳了脚跟,也开始被一些老病人点名。
但关于“楚药”“老秤”“余藏图”和“王海涛的异样”以及“东南沿海来客”的谜团,如同沉在水底的巨石,暂时隐藏在平静的水面之下。
只有楚云桃和楚怀山知道,暗流从未停止,而他们,正守在各自的阵线上,等待那决定性潮汐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