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州城,初雪悄然降临。楚云桃的办公室窗外,细碎的雪粒打着旋儿,覆盖了工厂和道路,世界变得崭新而寂静。这层白,也仿佛掩去了之前所有的尘埃与血腥。
研究中心的第一期工作正式铺开。办公室被扩充了,严正和蔡欣正式以研究员的身份加入,带来了一台需要校准的老式光谱仪(楚怀山托人从旧货市场淘来,内部改造过)和三台崭新的药液提取器。交流合作的国营药厂来了技术员,与他们共同搭建起一条小型的、标准化的中试生产线。一切缓慢而扎实。
办公桌上,那枚母亲的香木药匙被楚云桃放在案头不远处,时刻提醒她使命的重量。她正在审阅第一份古方验证报告:《伤科接骨丸》骨干方与常规消炎镇痛药的肝损伤风险对比数据。
严正敲门进来,将一份新的报告放在她面前:“许老那边转来的,京城一个合作单位的交叉验证数据,是关于‘天蝉蜕’替代物毒性的。你看这个胆碱酯酶活力图谱。”
楚云桃接过报告,指示曲线像一道惊心的陡坡。在小鼠实验中,科盛集团在手册中提到的疑似“合成变种”活性物,在达到某个浓度后,造成了神经信号传递的绝对阻断——这是致命的。科盛集团的“实验只停摆”,是个充满侥幸的、被严格控制的剂量范围,一旦应用在人类,后果不堪设想。
“这份数据,有力佐证了我们拒绝‘活算法’伪概念的正确性。”楚云桃合上报告,目光却并未放松,“楚怀山那边呢?有消息吗?”
“前辈传话,他还要逗留一段时间,清理一些‘尾巴’。他说‘种子要埋深’。”严正回答。
楚云桃明白。那不仅仅是科盛集团未完成的债务,还有海外一些对“楚氏总栈”历史真相和“天地秤”真正价值虎视眈眈的眼睛。楚怀山留在暗处,是为确保阳光下的他们,能安然生长。
日子一天天过去。研究中心按部就班地开展工作,偶尔有年轻的大学实习生来交流学习,带来一丝新鲜空气。但平静之下,暗涌未停。
一天下午,蔡欣面色凝重地找到楚云桃:“云桃姐,有人老是在我们药库门口转悠。是外籍面孔,胸口挂着记者证,说是‘国际自然医学杂志’的,想采访我们关于‘传统医药现代化’的进展。”
“国际记者?”楚云桃放下笔,“怎么回应的?”
“按流程,请他们走预约流程,并提供了地区外宣的标准通稿。但他们坚持要见你,或者说,想看看我们的药材仓库和实验室。”蔡欣低声道,“我注意了,他们手腕上戴的表,和学院图书馆那本旧杂志里,某个海外‘东方文化善本研究会’的标志表是同一款。”
是“海客”的观察员,来确认“楚药”的底细,或寻找新的漏洞。
楚云桃心里明镜似的。她起身:“让他们进来吧,到我办公室。按‘国际合作参访’的标准接待,不给看核心数据,只谈理念和初步合作意向。重点是,强调所有项目必须遵守中国法规,并接受国内机构的监管。”
访客是一对中年夫妇,自称布朗夫妇,英文名称简洁却普通。他们笑容和善,问题却颇具攻击性,不断追问如何平衡“专利保护”与“传统知识共享”,以及是否考虑过“资本快速注入”的可能。
楚云桃泡了自己带来的金银花茶,慢条斯理地应对:“传统知识是全人类的遗产,但我们先人留下的,最珍贵的部分是‘活的经验’和‘辨证思维’,而不是几张看不懂的古方。这些‘活的经验’需要我们这一代用科学语言重新‘讲述’,这个‘讲述’过程的知识产权,恰恰是保护这份遗产的关键。至于资本,我们欢迎合规的、尊重研发规律的长期资本,但拒绝任何试图将‘速成’数据和‘概念’凌驾于治疗效的短期行为。”
布朗先生试图用“在西方,许多古老的草药被重新发现和资本化”的例子来反驳,楚云桃轻轻推了推面前那份报告:“这份报告,记录了某类‘古老草药智慧’在未经严谨跨代毒理测试前,就可能带来的神经毒性风险。而我们,把防止这种风险,放在几乎与‘追求疗效’同等重要的位置。”
对方面面相觑,准备好的说辞卡在了喉咙里。
送走访客,楚云桃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雪地里几个匆匆离开的陌生背影。她知道,自己和团队设立的门槛,过滤掉了一些东西,但也吸引着更多更复杂的目光。
夜深,中心只剩她和几位值班员。检修线路的工人在她办公室外忙碌,偶尔传来工具轻响。她专心写着下一周的团队会议纲要,手指在键盘上敲打。
忽然,她抬起头,看向门缝下。一道极细的、不属于电缆线的阴影,纸一样薄,从那下缝隙中滑了进来。不是绊线,像是某种轻薄锐物刮过带来的投影。
她迅速抬起头,办公室的灯在那一刻,无声无息地熄灭了。不是跳闸,是瞬间掐断的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雪光反照。
黑暗降临的瞬间,楚云桃没有动,身体却已绷紧。她坐的位置背靠墙壁,面前是低矮的办公桌,上面有镇纸、有支架的台灯。黑暗中,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以及……门外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还有呼吸声——人数至少两个。
这不是普通的检修故障。
楚怀山上次的警告:“夏蝉已死”之后,还有“冬虫蛰伏”。
她缓缓将手伸到桌下,握住了那枚冰冷的香木药匙。同时,她另一只手,摸向了桌下常备的紧急呼叫器——一个改装过的、直接连接到楼下保安室和许老秘书的强力按钮。
但她没有立刻按。因为一旦按下,对方可能立刻动手,或者这本身就是某种调虎离山。
她必须先判断:是为文章,还是要为命?
呼吸声更近了,靠在门外的走廊墙壁上,没有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他们在蓄势,或者,在确认什么。
楚云桃猛地向前一扑,不是扑向门,而是扑向侧面堆放书籍的铁架,同时将那盆沉重的、刚浇过水的绿萝连盆掀向门的方向!
“哗啦!”
泥土和水泼洒的声音,花盆撞在门上发出的闷响,在黑暗中格外刺耳。几乎在同一时间,她按下了呼叫器,身体贴墙,迅速向储物间移动,那里有一个狭小的应急通道。
门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咒骂,是外语!紧接着是急促逼近的脚步声,目标明确地扑向她刚才的位置——办公桌。
但楚云桃已经不在那里。她贴着冰冷的墙壁,在应急通道的阴影里,冷静地判断着。
对方通过熄灯和薄金属片确认屋里有人,然后试图在黑暗中迅速完成目标,最快的方式是注射或勒晕。他们没想到这个“女研究员”的反应如此快,而且手段……出乎意料地“不专业”——用泼水和砸盆制造混乱,而不是尖叫或逃跑。
这给他们造成了短暂的迟滞。
楼道里,传来了奔跑声和手电筒的光柱——保安到了。
“里面的人!立即返到办公室外走廊!你们已被包围!”保安用中英双语大声喊话。
门外的两个黑影见状,毫不犹豫,迅速从消防通道撤离(他们是通过短期卫生工作证进入大楼的,知道路径),消失在夜雪中。
保安冲了进来,打开手电,楚云桃也从通道口现身。办公室一片狼藉,地上是泥土、水痕和破碎的花盆。她的办公桌被翻动,但最机密的文件锁在保险柜,只被粗暴地扫开了上层抽屉。
“楚助理!您没事吧?”保安惊魂未定。
“没事。立刻报警,封锁大楼所有出口,调取全部监控!”楚云桃声音沉稳,没有一丝颤抖,“重点查看负责我这一层线路检修的工人名单、证件,以及任何离开的可疑人员。”
许老的电话十分钟内打了过来,声音是沉郁的宁静:“看到了,是冲‘那份报告’去的。布朗夫妇的‘杂志’,看来也不干净。但他们没想到,实验室的数据,已经分拆加密。核心在怀山那里,而我们这里的‘饵’,他们要拿,就让他们拿。”
“有点意思。”楚云桃看着一片狼藉的办公室,那湿痕和泥土仿佛是旧时代肮脏手段的残余,在崭新的雪夜里显得格格不入。“这次,他们学会了‘掐灯’。”
“是啊,旧势力也开始现代化了。”许老叹了口气,“怀山那边传来消息,他的‘尾巴’快清理完了,让你准备准备,年底之前,去取最后一份‘琴谱’。”
“在哪?”
“美国。他找到‘开启人’了——一个隐居在美国内布拉斯加州的老华侨生物学家,是当年‘赌’计划相关知情者,并且是唯一幸存的、可能完整记忆‘天地秤’声谱原版的人。他一直在等待一个‘对的人’去取‘谱’。”许老顿了顿,“他用的是密码:‘秤的开阖,心的丈量’。你和怀山,得一起,才能拿到真正的东西。”
远在太平洋彼岸,楚怀山站在一间偏远农舍的门外,雪同样覆盖着这片土地。他敲了敲门。
门开,一位头发全白、穿着格子衬衫的老华侨看着他,目光浑浊却锐利:“你造成了加州机场连环延误,并且让科盛的三个海外实验室同时‘检修’。你不是学者,是战士。”
“但我的方向,一直是救死扶伤。”楚怀山伸出手,掌心向上,平躺着那枚香木药匙的复制品,以及他亲自配制的一小包闪着特殊光泽的药粉——来自“楚氏总栈”最后秘制的保心丸之一,“您是‘秤’的钥匙,我来承接。另外,我带了故乡的‘味道’。”
老人沉默了许久,直到屋内飘出药香。他侧身,让开路。
“进来吧。外面冷。”
楚云桃站在州城研究中心被临时更换了门锁、重新修整的办公室里,望着窗外不再飘雪、却依然清冷的天空。她拿起那枚香木药匙,对准台灯下的一束光。
光线穿透,木纹深处,隐约可见极其细微的、非自然的凹槽——那是功能,而不仅仅是装饰。她深吸一口气。
雪虽停,但路途仍远。
而实验室的灯,将一个接一个,次第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