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锦递过信封。
穆凝汐接过来,翻了个面,信封正面只有一个字,赏,没有署名,没有落款,甚至没有封蜡。
素锦凑过来看,“小姐,会不会是太后娘娘赏的?赏菊宴上太后不是说要买咱们如意坊的养颜膏吗?”
穆凝汐没答话。
她的注意力全在信封上。
纸质厚实,触感绵密,对着铺子里的烛光一照,纸面上隐隐浮现暗纹,龙纹缠绕于云间,五爪,正身。
太后赏赐用的是凤纹笺。
云龙纹暗纹纸,是重炀殿专供。
难不成是狗皇帝的信?
穆凝汐的指尖停了一瞬,她嗤笑了一声然后拆开信封。
信封里面掉出两样东西,一枚铜制令牌,比巴掌小一圈,正面刻着一个敕字,背面是一串她看不懂的编号。另一张纸,对折了两次,展开之后——
穆凝汐的瞳孔收缩了,纸上竟然写着周文轩的履历。
祖父周崇安,洪州布商,建隆十二年迁居京城,以盐铁贸易起家。父亲周守正,承袭家业,建隆二十三年获封皇商,同年长女嫁入户部侍郎吕家。周文轩,周家次子,年二十一,掌汇通钱庄南城分号,去年经手流水十一万两。
纸张上的字迹工整,应该是专人誊抄的,每一条信息后面都标注了出处。
只有最后一行字迹不同,最后一行字迹的笔锋凌厉,就连墨迹比其他字深一分——
“朕替你查过了,此人可用。”
可用什么就可用?她做的决策什么时候需要他来干涉了?
穆凝汐猛的把纸合上了,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堵。
素锦看不懂信上写的什么,但她看懂了穆凝汐的表情。
“小姐?怎么了?”
穆凝汐把信纸和令牌收回信封,塞进袖中。
铺子外面,穆知瑭还在呼呼喝喝的维持秩序,嗓门快把屋顶掀了。客人排着队结账,一切热闹照旧。
穆凝汐站在柜台后面,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袖中令牌的边缘。
他知道她昨晚见了周文轩。
他看到了。
街对面那截玄色衣角,那双映着月光的眼睛。
她当时没有停留,以为那只是楚扶砚偶尔溜出宫来的一次任性,但现在看来应该是盯梢。
一整晚……从她出相府后门开始,到她在如意坊跟周文轩谈妥合作,到她上马车离开,他都在。
而且他不只是看了,他还查了。
祖上三代,姻亲关系,经手流水,事无巨细。
这得多少人手?多快的效率?
穆凝汐深吸了一口气。
她穿来这个世界不到一个月,最初的判断是楚扶砚是个被仇恨烧坏脑子的疯批帝王,危险但可控,只要拿捏住他心里的软肋,就能把他当工具人用。
现在她得修正这个判断了。
疯归疯,但不蠢。
一个不蠢的疯子,比蠢的那种危险十倍。
“素锦。”
“在。”
“今晚备车,入宫。”
素锦愣了一下,“小姐不是说最近不去宫里……”
“计划变了。”
穆凝汐的声音平的没有一丝起伏。
“那个人不能放着不管。放久了,他会自己找事。”
入夜。
穆凝汐换了身暗色衣裳,用裴怀洲之前给的腰牌从皇城侧门入了宫。
守门的金吾卫验过腰牌,想要通报。
穆凝汐摆手,“不必。”
金吾卫为难,“可是规矩……”
“你家皇上半个时辰前刚派人给我送了信,你觉得他是想让我来,还是不想?”
金吾卫张了张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侧身让路。
穆凝汐沿着宫道走向重炀殿。
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吹得宫灯晃了一下。重炀殿的主殿灯火通明,但穆凝汐没往正门走,她绕到侧殿,推开她上次来过的暗门。
楚扶砚果然不在正殿。
他在密室。
那间挂满她画像的密室,穆凝汐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楚扶砚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几本线装薄册。
烛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交割。
他在看那些话本。
穆凝汐扫了一眼封面上的字,京城贵女沉浮录、神女堕尘记、凤凰落难……一本比一本名字离谱,但内容她不用翻都知道,全是以她为原型编的故事,结局一个比一个惨。
上次来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这些东西,但当时没空处理。
楚扶砚听到动静抬头,看清来人的一瞬间,眼底闪过一抹几乎要错过的亮光,但他很快压下去了。
慢悠悠的合上手里的册子,往椅背上一靠,下巴微扬。
“深更半夜来见朕,是因为那个周文轩让你不放心,还是朕让你不放心?”
穆凝汐没答他的话。
她走上前,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案几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他摊着的话本。
然后伸手,把他手里的那本抽走了。
楚扶砚的指尖落空,微微一僵。
穆凝汐翻开册子,扫了几行。
“……穆氏女被逐出府门,衣衫褴褛跪在雪中,往来行人无一侧目……”
她把册子合上了。
走到墙边的烛台前,将册子搁在火焰上方。
纸页边缘卷曲,焦黄蔓延,火焰烧上来的时候,穆凝汐松开手,册子落进烛台下的铜盘里,烧的噼啪作响。
楚扶砚坐在原位没动。
他盯着燃烧的纸页,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
忽然笑了。
那笑意从嘴角扯开,没到眼底就碎了。
“你知道那本是第几个版本?”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第十七个。朕的幕僚写了十七种你跌入泥潭的方式。有冻死的,有饿死的,有被人打死的,有自己撞墙死的。”
他歪了歪头。
“可是你不按剧本走。”
穆凝汐回头看他。
火光映着她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
“你要是实在闲的慌,我明天会给你带几本正经书。”
楚扶砚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那不是愉悦的笑。
那笑意里既有贪婪和小心翼翼,又带着点自暴自弃的阴狠。
“正经书?”他重复了一遍,“你觉得朕缺书看?”
“你缺的东西多了,书只是其中之一。”
穆凝汐走回案几前,把桌上剩下的话本摞成一沓,整整齐齐的推到一边。
“我来不是为了周文轩。”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