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相府巷口。
穆凝汐跳下车,手里还攥着那个食盒,桂花的香气隐隐飘出来。
她站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还早。
她转身,朝素锦说了一句话。
“备夜里入宫的衣裳。”
重炀殿的灯亮着。
穆凝汐进殿的时候,楚扶砚坐在御案后面,低着头批折子,笔尖在纸上划拉,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
但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穆凝汐看得清楚,那只耳朵的耳根,有一点细微的红。
她没拆穿,把食盒搁在御案角上,拍了拍盖子。
“带东西来了。”
楚扶砚头也不抬。
“朕没让你来。”
“我知道。”穆凝汐在御案边上坐下,把食盒推了推,“今天早朝做得不错,这个赏你的。”
楚扶砚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穆凝汐,神情说不清是什么意思。
“赏朕?”
“嗯。”
楚扶砚的视线落在食盒上,又移回穆凝汐脸上。
“不错,是多不错?”
穆凝汐歪了歪头,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
“六分。”
楚扶砚的脸色立刻沉了。
“就六分?”
“还有四分欠着。”
他盯着她,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手里的笔被他重重搁在砚台边,发出一声脆响。
“朕今天让赵仲衡当众下不了台,让钱骥的案子闹得满朝皆知,就换你一个'六分'?”
穆凝汐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就像敲一块木头。
楚扶砚愣在当场。
“六分已经很高了。”穆凝汐把手收回来,语气平淡,“你之前是零分。”
楚扶砚捂着额头,那个动作不像帝王,像一个被人弹了脑袋的少年,有点委屈,又有点气。
“那四分怎么补?”
穆凝汐从另一侧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搁在御案上。
“翻开看。”
楚扶砚瞪了她一眼,但还是伸手翻了。
这本册子不是账目,也不是物价表。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京郊田调。
楚扶砚翻到第一页,是一张图,粗略画出了京城周边农田的分布。
图上有一大片空白,旁边用红笔标注着:荒废,无人耕种,约三万亩。
他往后翻,是文字说明。
“去年大旱,京郊有十二个村子的佃户交不起租子,被地主驱逐,田地被兼并后空置至今。今年开春,这片田仍未有人耕种。按照去年粮价的涨幅推算,若今年颗粒无收……”
穆凝汐的声音接上来,
“京城至少有两万户人家,今冬买不起粮。”
楚扶砚的手停在那页纸上,半天没有动。
穆凝汐没有催他。
殿里很安静,烛火烧得很稳。
过了很久,楚扶砚开口了。
声音很低,不像发脾气,也不像威胁,是一种穆凝汐从未听过他用过的语气。
有点像在问,又有点像在认输。
“你教我。”
穆凝汐抬头看了他一眼。
三个字,轻飘飘的,但楚扶砚说出口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了下去。
这是这个人,第一次主动开口说“你教我”。
不是被逼的,不是哄的,不是为了要什么。
穆凝汐把册子翻到下一页。
“你知道什么叫轮耕制吗?”
楚扶砚摇头。
穆凝汐拿过御案上的一支笔,在纸边空白处画了一张简图。
“一块地,不能年年种同一种粮食,否则地力耗尽,粮食产量年年下降。”
她画了两个方格,一个写“小麦”,一个写“豆类”。
楚扶砚往她那边靠了靠,胳膊几乎挨上她的袖子。
穆凝汐笔尖顿了一下,往旁边挪了半寸。
楚扶砚察觉到了,脸色一沉,手指在案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
“每隔一两年换一种种植,地力能恢复,产量反而高了。”
楚扶砚盯着那个图看,眉头皱着,“那荒废的三万亩——”
“先把地还给佃户。”穆凝汐说,“或者朝廷出面低价租给愿意耕种的流民,免前两年的赋税,让他们先种起来。”
“没钱。”楚扶砚皱眉,“户部现在就是个漏斗——”
“高产作物。”穆凝汐打断他,“你知道番薯吗?”
楚扶砚盯着她,他不喜欢被人打断话头,换作别人早就被轰出去了。
但穆凝汐打断他话头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像是笃定他不会拿她怎么样,楚扶砚胸口憋了一口气,偏偏发不出来,只能重重哼了一声。
“南边有一种作物,叫番薯,一亩地产量是普通粮食的三倍,耐旱,不挑地,山坡上都能种。”
她顿了一下。
“还有玉米。同样的地,同样的人力,产出是小麦的两倍。”
楚扶砚一直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开始在桌面上轻轻叩。
这是穆凝汐观察出来的习惯,他在认真想事情的时候会这样,只是这回叩得比平时急,指节敲在紫檀木上,声音又闷又快,泄露了他心里那点按不下去的波动。
她说“我来想办法”的时候,语气太平常了,像是顺手替他担了一件事,连商量都没有,理所当然得让他胸口发紧。
“去哪里找这些种子?”
“南边有商路,找对了人,可以买到。”穆凝汐说,“这件事我来想办法。你需要做的是,让朝廷出一道政令,许流民开荒,头三年不收赋税。”
“就这一条?”
楚扶砚的声音不自觉地扬了扬,话里带着刺。
她方才那番话说得太利落,他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气来,气她一个人把最难的事都揽了,他堂堂天子坐在龙椅上,却只能等她来教,这股气没处使,便全扎进了话里。
穆凝汐抬眼看他,“你急什么?”
“朕没急。”
“那你声音低一点。”
楚扶砚被噎住了,狠狠瞪了她一眼。
但片刻之后,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那本册子上,又从册子滑回她的脸,嘴唇抿了又抿,最后整个人往椅背上重重一靠,像是某个问题终于被不甘和别扭推到了最前面,憋不住地涌了出来。
“你打算把最难的事都做了,让朕坐在金銮殿上画圈?”
穆凝汐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她抬头看他。
楚扶砚的脸绷得紧紧的,下颌线咬得硬邦邦的,看上去是在发火。
其实他是在着急,着急自己帮不上忙。
穆凝汐垂下眼,轻轻把笔放下。
“政令之外的事,我比你熟,所以我来,政令之内的事,只有你能做,这是分工。”
楚扶砚没说话,方才炸起来的刺一根一根收了回去,唯余耳根那片红还没退干净,倔强地留在那里,替他出卖着某种说不出口的触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那你教我。”
穆凝汐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册子翻到下一页,唇角弯了弯,弧度极浅,语气里忽然带着一丝轻快。
“好,那我教你。”
楚扶砚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楚扶砚的手指停住了。
“谁盯?”
“你来想。”
楚扶砚沉默了一会儿。
“……不能是户部的人。”
穆凝汐挑了一下眉。
“说说你的理由。”
“户部的人现在被盯着,他们做什么都缩手缩脚,况且……”楚扶砚顿了一下,“那些人里面有几个是干净的,朕现在也摸不准。”
穆凝汐点头,“可以从翰林院里挑人,资历浅,没有利益牵绊,派到京郊各县跑一圈,实地看看,回来直接向你汇报。”
楚扶砚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穆凝汐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认真,又像是依赖。
“你总是有办法。”
穆凝汐没接这句话,低头翻着册子最后几页,“还有一件事,这片荒地里有两处位置适合挖井,解决灌溉的问题……”
她一直讲到子时过半。
楚扶砚听得很认真。
中间有一次,穆凝汐正讲到灌溉水利的事,楚扶砚忽然插嘴问了一句,“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穆凝汐抬头看他。
“做了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