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锦清在桌前坐了不到一炷香,叶怀瑾就回来了。
他没有从正门进,绕了后巷,敲了三下窗棂。
叶锦清推开窗,他翻身进来,靴底还沾着夜露。
“孙主簿那边我去过了,他答应配合。”
叶怀瑾站在窗边,脸上全是赶路留下的风尘,额角有一层薄汗,“义庄里有一具三日前收的无名女尸,年纪相仿,身形差不多。”
叶锦清点头,“知意呢?”
“她说她去换衣裳,她认得罗青娘的旧衫是什么样子,连补丁的位置都记得。”
叶怀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翻义庄围墙时蹭的,“但脸的问题,三日的尸首和昨夜暴毙的人,腐烂程度对不上。”
“知意有办法。”
叶锦清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只小瓷瓶递给他,
“这是她之前在冷院自己调的东西,抹在皮肤上半个时辰就能起泡溃烂,本来是她想用来装病逃出冷院的。”
叶怀瑾接过瓷瓶,指尖微一顿。
他没有问叶知意在冷院那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调出这种东西来,他只是把瓶子收好,翻窗出去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义庄里的事办妥了。
叶知意亲手给那具无名女尸换上了罗青娘的灰布旧衫,袖口的补丁、领子上的药渍、腰间系带的磨损位置,全都对得上。
叶知意蹲在地上,把那瓶药水均匀涂在尸身裸露的皮肤上,尤其是面部涂了厚厚一层。
药水见风起效,皮肤迅速肿胀起泡。
她手上不停,头也不抬地对孙主簿说,“三日还是昨夜,只要脸烂透了,谁还分得清?衣裳、补丁、药渍对得上,就是罗青娘。”
给尸体把衣裳穿好后,她把尸身裹紧,只露出面部和手脚,“暴病猝死的人,脸肿手胀很正常,躯干没人会扒开看。”
孙主簿看着她面不改色的样子,后背一阵发凉。
他在京兆府干了十几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但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蹲在地上,面不改色地给尸体化妆,这事还是头一回。
“验尸文书怎么写?”孙主簿问。
叶知意抬头看向孙主簿,“有剑吗?”
啊?
孙主簿有点疑惑,但还是和旁边的衙役,要了一把剑,递给叶知意。
叶知意转身举起剑,刷地一下将剑插入尸体中。
孙主簿瞪大了眼睛,颤抖着双手,指着叶知意
“你....”
怎能如此亵渎死者遗体....
叶知意头也没抬,回答了孙主簿的上一个问题。
“写被人利剑刺死于家中,邻里发现时已面目难辨。”
孙主簿一愣,没再吭声。
确实,罗青娘只能这么死!
他看了一眼叶怀瑾,叶怀瑾也点了下头。
“就按她说的写。”
天光大亮的时候,城南槐树巷的邻居们开始传话了。
最先发现“尸体”的是隔壁卖豆腐的王婆,她一大早去敲罗青娘的门想借个筛子,门没关严,推开一看,人直挺挺躺在地上,脸烂得不成样子。
王婆当场就吓得腿软,坐在门槛上嚎了半条街。
京兆府的差役来得很快,该量的量了,该记的记了,文书上盖了章,尸首拉去义庄停放。
半日之内,消息传开了。
城南罗氏医舍的娘子,昨夜被来偷钱的歹人杀害,歹人还因为没在家中找到值钱的东西,气愤地毁了罗娘子的脸!
简直丧心病狂!
而且罗娘子无儿无女,无人收尸,京兆府按无主尸首处置,停义庄三日后下葬。
可太可怜了!
消息传得比叶锦清预想的还快。
午时刚过,祁家别院就来了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管事,骑着一匹青骡,带了一个小厮,直奔城南义庄。
他在义庄门口下了骡子,跟看门的打了声招呼,递了几两碎银,进去看了一眼那具面目全非的尸首。
看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就出来了。
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松弛,像是悬了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翻身上骡,一路往京郊方向去了。
叶锦清的人一直跟着。
老管事回到祁家别院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别院后门就出来一个送信的小厮,骑快马往城里跑。
信送去了哪里,叶锦清的人没跟丢---太后宫里。
叶锦清坐在琉璃轩里,听青黛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报完,手里端着一碗凉了的粥,一口没动。
“祁家信了。”
青黛点头,“老管事看完尸首就走了,没起疑。”
“太后那边呢?”
“信已经送进慈宁宫了,后续反应还没传出来。”
叶锦清把粥碗放下,从桌上拿起笔,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了几个字。
“鱼已入网,网先不收。”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竹筒里递给青黛。
“谢益洲送去。”
青黛接过竹筒就要出门,叶锦清又叫住她。
“等一下,再带句话给他,罗青娘的伤怎么样了?”
“姑娘放心,谢大人的暗宅有大夫,昨夜就给她包扎过了,今早又换了一次药,没有大碍。”
叶锦清点了下头,“去吧。”
青黛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叶锦清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已经一整夜没合眼了,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现在稍微一松,困意就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但她没有睡。
因为还有一个人,她还没来得及知会。
萧景琰。
昨夜的事她没有通知他,一来事情太急,二来萧景琰的性子她太了解,他要是知道有人拿短弩射叶知意,拿纸条威胁她,他能当场调禁军把祁家别院掀了。
那就全完了。
可这件事不能瞒太久,纪墨盯着她的动向,萧景琰迟早会知道。
而且城南死了人这件事,半个京城都传遍了,萧景琰不聋不瞎。
她得想一个说法,既不让萧景琰炸,又能让他配合后面的局。
重炀殿。
萧景琰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那道刚批完的开荒政令。
朱砂笔搁在砚台边,墨迹还没干透。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停住了。
三日了。
她说后天来,后天过了,她没来。
第四天了,还是没来。
他没有派人去找,因为谢益洲说了,不能让人看出她有多重要。
但他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纪墨端茶进来的时候,萧景琰没有抬头,只是冷不丁开了口。
“她昨夜去了哪里?”
纪墨端茶的手微一顿,没有立刻回答。
萧景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纪墨脸上,那双眼睛里全是压抑到极点的阴沉。
他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茶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半桌。
“朕问你话!”
纪墨双膝一弯,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地面。
“叶姑娘昨夜……去了城南。”
萧景琰的身体僵住了,他的瞳孔在一瞬间骤然收缩。
今早纪墨报的消息里有一条,城南槐树巷,昨夜死了人。
“城南死了人。”
萧景琰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正在失控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