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锦清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暖房。
远远地还没走到跟前,她就看见不对劲了。
暖房外围多了一圈木栅栏。
一人多高,削得尖尖的木桩子密密麻麻排列着,顶端还钉了铁刺。
她走近了细看,栅栏刨得整整齐齐,钉合的手法很利落规整,一看就是练过的人干的活。
这不是寻常工匠的手艺,这是军营里的防护规格。
周文轩已经在里头忙着了,见她来,赶紧迎过来。
“叶姑娘,您看这栅栏!”
周文轩的表情又惊又喜,指着外面那圈铁刺栏杆比划着。
“今早天没亮我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立好了。
我问了旁边守夜的伙计,说是一群穿军衣的人,大概卯时前就来了,干完活就走了,一句话没留。”
叶锦清伸手摸了摸木桩上的铁刺,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心里已经有数了。
军衣,松木,铁刺,这套东西加起来,京城里能调动的就那么一个人。
她没说话,收回手,转身进了暖房。
棚里暖融融的,番薯苗长势喜人,绿油油的藤蔓已经开始爬地了。
她蹲下去看了看土壤的湿度,又检查了角落炭盆的余温,确认一切正常之后才站起来。
脑子里却一直在想那圈栅栏。
顾长渊这人,从来不做多余的事。
他派人来钉栅栏,说明他知道有人可能会来搞破坏。
祁家的人,或者太后那边的人。
他在暗中盯着这边。
午后,叶锦清正在暖房里跟几个农户讲解浇水的时间和量,远处马蹄声响了起来。
她抬头看去,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从京郊官道上拐过来。
马上的人一身玄色便袍,腰间挎刀,身后跟了两个亲兵。
顾长渊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亲兵,大步朝暖房这边走来。
叶锦清站在田埂上,看着他走近,没有主动迎上去。
顾长渊走到她面前站定,目光扫了一眼暖房,又看了看周围忙碌的农户,开口的语气很随意。
“巡查京郊军屯,路过。”
叶锦清挑了下眉,没拆穿他。
京郊军屯在东北方向,这片荒地在城南,中间隔了大半个京城,怎么个路过法?
不过她没说破,只是点了点头。
“顾将军辛苦。”
顾长渊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大棚里,
“你打算做到什么地步?”
叶锦清目光里满是坚定,
“让所有人吃饱。”
顾长渊沉默了一息,偏过头来看她。
她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原本以为,无论是她入宫,还是做生意,都只是一时兴起。
亦或是欲擒故纵,吸引他手段另外的方式.....
可眼前桩桩件件,利国利民的好事,都让他无法再骗自己,
眼前的女子,不一样了.....
顾长渊
顾长渊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包,外层用麻绳扎得紧紧的,绳结打得很死,像是怕半路松开似的。
他没有看叶锦清,只是把东西往她手里一塞,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
“拿着。”
叶锦清低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问什么,顾长渊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他走得很快,几步就到了马旁,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马蹄扬起一阵尘土,他头也没回,带着两个亲兵拐上官道,很快就消失在远处。
叶锦清站在田埂上,手指捏着那个油纸包,能摸到里面是厚厚一叠纸。
她拆开麻绳,层层揭开油纸,里面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地图。
她展开来看,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
——这是一张京郊所有军屯荒地的详细地图,标注极其精细,哪块地多大面积,旁边有没有水源,土质如何,全都用蝇头小楷一一注明。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军屯荒地,那是朝廷的地,隶属兵部管辖,平时荒着没人种,但地契在兵部手里,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
她粗粗算了一下地图上标注的面积,手指微微发颤——
如果这些军屯荒地都能种上番薯,产量足够养活京城一半的流民,甚至更多。
叶锦清深吸一口气,正要把地图收起来,忽然发现纸张背面隐约有墨迹。
她翻过来一看,那一行字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此图仅你我知晓,若被人发现,是本将军私泄军机,死罪。”
叶锦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风又吹过来了,地图的边角被吹得微微卷起,她伸手按住,掌心下是薄薄的纸。
她心里很清楚——
顾长渊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是镇国大将军,他的手里掌了兵权,他却把军屯地图私自给了她。
这件事一旦被捅出去,他丢的不是乌纱帽,是命。
他把身家性命押在了她身上。
叶锦清垂下眼,把地图仔仔细细折好,重新裹进油纸里,揣进了最贴身的衣襟内侧。
她抬头看了一眼顾长渊消失的方向,眼神平静,心里却已经把这笔账记了下来。
——日后若登上高位,这个人,不能亏待。
叶锦清把地图贴身收好,才转身回了城。
接下来三天,她几乎没怎么睡觉。
白天盯着暖房的事,晚上就在如意坊后院的小屋里画图纸、列清单、算银子。
善堂的选址、装修、请人,每一步都是她亲自盯的。
地方选在城西崇安巷,那条巷子住的都是普通百姓,离集市近,来去方便。
铺面不算大,前后两进院子,前头接诊,后头住人。
叶锦清把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药柜、诊床、纱帘、炭盆,一样不缺。
最难的是请人。
京城里的医女本就稀少,愿意给穷人看诊的更少。
叶锦清花了大价钱,从南边请了两位在疤痕修复上有真本事的医女过来,又从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医官那里淘了几本孤本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