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太后开了口,她没有拒绝的余地,更何况这本来就是她求来的。
只是这事来得太快了,快得让她有些不踏实。
第二天一早,叶晚棠就坐着相府的马车进了宫。
她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襦裙,头上簪了一支玉兰花簪,妆容精细,整个人看起来柔柔弱弱的。
带她去御书房偏殿的是太后身边的一个小宫女。
一路上客客气气的,但话不多。
偏殿不大,一张书案摆在靠窗的位置,文房四宝齐全,旁边还放了一摞空白的经卷。
叶晚棠坐下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她能听见隔壁正殿里有人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太清内容,但她知道那是陛下在批折子。
她深吸一口气,铺开经卷,提笔蘸墨,开始抄写。
手有点抖,头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正殿那边,萧景琰正对着一摞奏折皱眉。
纪墨端着茶进来的时候,他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偏殿那个人是谁?”
纪墨把茶搁在御案角上,声音压得极低。
“回陛下,是相府嫡女叶晚棠,太后昨日下的懿旨,说是入宫伴驾侍读,抄写佛经祈福。”
萧景琰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眼神冷下来,嘴角挂着一丝讽刺的弧度。
“谁让她来的?”
纪墨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
“太后的懿旨。”
萧景琰冷笑了一声,低头在面前那本奏折上狠狠批了一个字。
滚。
纪墨瞄了一眼那个字,默默把头低得更深了。
他没敢动,更没敢去传这个字。
萧景琰也没逼他,只是把那本奏折往旁边一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脸色阴沉得厉害。
太后的手又伸过来了。
先是祁文昭,再是祁家的种子,现在又往他身边塞人。
一步一步的,像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他烦得要死,但又不能直接把人撵出去。
懿旨是太后下的,他要是当天就把人赶走,等于当众打太后的脸,眼下时机不对,翻脸太早只会打草惊蛇。
他攥着笔杆坐了一下午,直到天色暗下来,偏殿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安静得就跟没人一样。
入夜之后,叶锦清从侧门进宫。
她走进重炀殿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御书房偏殿敞着的门。
叶锦清收回目光,面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进了正殿。
萧景琰正趴在御案上,脑袋枕着胳膊,像是在打瞌睡。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看清来人之后,表情先是松了一瞬,然后又绷起来。
他坐直身子,主动开了口,语速有点快。
“那个人不是朕让来的,太后塞进来的,朕没同意。”
叶锦清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这副急着解释的样子,活像做了亏心事被抓到的小孩。
她没接这个话茬,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拿起桌上那本被批了“滚”字的奏折翻了翻。
“这份是户部报上来的秋粮统计,你批个滚字是什么意思?”
萧景琰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伸手想把那本奏折抢回来。
“朕批错了!不是给户部的!”
叶锦清把奏折举高了半寸,躲开他的手,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龙飞凤舞的“滚”字,忍不住笑出了声。
萧景琰更窘了,整张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别过头去不看她。
叶锦清把奏折放回桌上,笑意还没完全收起来,语气却已经转了正经。
“叶晚棠的事,我知道了。”
萧景琰立刻转过头来看她,
“朕明天就下旨让她滚,太后要是不高兴,那就不高兴。”
叶锦清摇了摇头。
“你别赶她走。”
萧景琰愣住了,眉头拧起来,一脸不解。
“为什么?她就是太后安在朕身边的眼线!”
叶锦清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眼底的笑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冷光。
“留着她,比赶走她有用。”
萧景琰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喉结滚了一下,正要开口,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纪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陛下,谢丞相到了。”
萧景琰眉头一皱:“朕没宣他。”
门已经被推开了。谢益洲一身朝服还没换,显然是下了值直接过来的。他站在门口,朝萧景琰拱了拱手,目光却落在叶锦清身上。
“臣听说太后今日往宫里塞了人,顺路过来看看。”
萧景琰冷哼一声:“你消息倒是灵通。”
谢益洲没接这个话,径直走进来,在叶锦清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面色平静:“叶姑娘继续说,臣听着。”
殿外的风吹得窗纸簌簌响,烛火在两个人之间摇了摇,影子晃在墙上,明灭不定。
叶锦清的目光落在萧景琰脸上。
“你知道太后为什么把叶晚棠塞进来?”
萧景琰皱着眉,语气里带着烦躁。
“监视朕呗,还能干嘛?”
叶锦清摇了摇头,伸手把那本奏折翻过去扣在桌上。
“不止,她是在试你的反应,你要是赶人,她就知道你在防备她,下次换的人你认不出来。”
谢益洲站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叶姑娘的意思是……留着这个已知的棋子,比换一个未知的暗桩要好?”
“对。”
叶锦清站起来,走了两步,转身看着他们两个。
“不光要留,还要喂。”
萧景琰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喂什么?”
叶锦清嘴角微弯,那笑意里带着点凉。
“喂她想看到的东西。”
她抬手竖了三根手指。
“第一,让她看到你对我很冷淡,太后会觉得计划顺利。”
“第二,让她看到你对政务依然暴躁易怒,太后就不会起疑。”
她顿了顿,最后一根手指弯下去。
“第三,让她看到我精神不济,恍惚迟钝,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了心智。”
萧景琰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那串佛珠?”
萧景琰的脸色沉了下来。
叶锦清站起来,走了两步,转身看着他们两个。
“太后和姜氏知道我和知意形影不离,送给知意佛珠,也是想我被慢慢侵蚀。
但我一直‘表现正常’,她们可能会起疑,为什么药效还没发作?是不是中间出了岔子?
一旦她们生疑,就会换新的手段,到时候我未必能提前察觉。”
“所以我现在要做的是让她们‘看到’药效开始发作了。”
谢益洲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可你根本没中毒,万一装得不像,太后那边反而会更警惕。”
叶锦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需要像,只需要‘让叶晚棠看到’就够了.
她是太后安在御书房的眼线,她看到什么,太后就会收到什么情报。
我只需要在她面前表现出精神不济、注意力涣散、反应迟钝的样子,她自然会回去报告.
太后收到这个报告,就会认为药效已经开始起作用,计划一切顺利,短时间内不会再换手段。”
“这叫‘喂情报’。”她竖起一根手指,“让眼线看到她想看的东西,她就不会再往深处挖。”
萧景琰皱着眉听完,半晌才闷声说了一句,
“那万一太后觉得你中招了,直接趁机对你下手呢?”
叶锦清看了他一眼,
“她不会!
药效是慢性的,她要的是我慢慢废掉,而不是突然死掉。
突然死了惹麻烦,活着废掉的叶锦清,才最有利用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