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统领到了慈宁宫门口的时候，发现禁军已经换了岗。
他以为是新一批轮值的兄弟，并未多问，直接宣读了圣旨。
守门的禁军领了旨，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合上了。
祁文昭终于站不住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谢益洲偏头看了他一眼，祁文昭的话突然就说不出来了。
他忽然明白，那摞纸上面不只是太后的名字，还有他的。
他是太后的人。太后倒了，他也跑不掉。
笏板脱了手，落在大殿的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所有人都听见了。
萧景琰的目光从御案上抬起来，看了一眼横卧的笏板，没有开口，只是很自然地落在谢益洲身上：“谢丞相，把证据呈上来。”
谢益洲举着那摞纸，一步一步走上丹墀。
大殿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几页薄薄的纸，那几页纸，决定了大殿里至少一半人的命运。
叶锦清没有在朝上。
她站在重炀殿后头那间小屋子里，靠着窗台，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她没喝，只是听着前殿方向隐隐约约的声响。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纪墨探进半个身子来，嘴角往上翘着：“叶姑娘，太后已经封门了。”
叶锦清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端起那杯凉茶，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
她把空杯放回桌面，站直了身子。
叶锦清喝完了那杯凉茶，迈步出了小屋。
前殿方向的声响已经渐渐平息了。
她在廊下站了片刻，忽然偏头看向站在廊檐下的纪墨，“慈宁宫那边，现在谁守着？”
纪墨被问得微微一愣：“禁军统领亲自带人封的门，前后三道门都锁了。太后在里头，张嬷嬷陪着。”
叶锦清沉默了一瞬：“我能进去吗？”
纪墨低头想了想：“姑娘若是想进去，属下可以领您走侧门……那守门的禁军认得属下。”
叶锦清看着他：“你担得起这个风险？”
纪墨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担不起姑娘就不会去了吗？”
叶锦清没有再说话，她跟着纪墨穿过廊檐下的夹道，拐了几个弯，停在了慈宁宫侧门外。
守门的禁军看见纪墨，正要开口说话。
纪墨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说了句“陛下有旨”。
禁军愣了一下，却还是往后退了一步，将侧门推开了一条缝。
叶锦清抬脚迈了进去。
慈宁宫和她上一次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同了。
她穿过前院，在正殿门口停下脚步。
太后坐在正殿的椅子上，背对着门口。
她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衣，没有戴冠，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她像是听见了脚步声，却没有回头。
“张嬷嬷，你出去。”
太后的声音不急不缓。
闻言，张嬷嬷站在角落，看了叶锦清一眼，又看了太后的背影一眼，低了低头，退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殿里只剩太后与叶锦清两个人。
太后终于转过头来。
她看见叶锦清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是你。”
叶锦清在离太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是我。”
太后看着她，目光一寸一寸地从她脸上扫过去。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您让叶知意戴佛珠的那天起。”
太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串佛珠……你知道？”
“每一颗珠子都被我用赝品换过了。知意戴着那串珠子快两个月，一滴药性都没沾上。你等的那场‘毒发’，永远不会来。”
太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头的双手。
“刘侍郎……是你的人？”
“你派去徽州的人在城外驿站被扣了一天一夜，等你的人到的时候，刘侍郎已经被秘密送进了京城，把该说的都说了。”
太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祁家别院的东西……是你拿的？”
“是。”
太后忽然笑了一声。
“所以那些头疼、精神不济、走路不稳……都是你装出来给我看的？”
“是。”
太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声音终于彻底软了下来，像是松掉了最后一口气。
“……我知道了。”
叶锦清站在原地，看着太后低着头没有再抬起来的侧脸。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却没有回头。
“行宫那边入冬了会很冷，你多带一件厚衣裳。”
她推门出去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她听见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终于落定了什么的叹息。
她没有再回头，沿着来时的路穿过院子，侧门在她身后重新合上。
纪墨站在门外等她，见她出来，低声说了一句：“姑娘，陛下已经散朝了。”
叶锦清点了点头。
日光落在她肩上，她沿着廊檐往回走，走回那间海棠树底下的小屋。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萧景琰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换下了早朝的冕服，穿了一身玄色常衣，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去慈宁宫了？”
“是。”
叶锦清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太后知道了一切。”
“她说什么了？”
萧景琰看着她，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海棠树的枝丫在窗纸上摇了一下，影子晃了晃。
叶锦清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又收回来，落在萧景琰脸上。
“太后会喊冤的。”
萧景琰的声音不高不低。
"随她，满朝文武都看着她被围在慈宁宫里喊冤，她喊得越大声，就越会失去威信。"
叶锦清没有再说话。
她靠在椅背上，肩膀微微松了一些。
这一天她等了很久！
如今这一天到了。
她只觉得肩上的那根弦终于松开了一点。
萧景琰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微微放空的侧脸，没有打扰她。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外面传来脚步声，纪墨在门外低声说了一句，
"陛下，慈宁宫那边传了话，太后说她想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