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久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这种感觉持续了不到三秒。
眼前的场景骤变，入目是昏黄、浑浊、带着一闪一闪电流斑的劣质钨丝灯。
气味变了。
空气里全是劣质麦酒发酵的酸气，混着机油和劣质烟草的焦味，直往鼻子里钻。
唐久低下头。
他身上的破烂校服不见了，换成了一件沾着油污的旧皮夹克。
右臂依然软绵绵地垂着，使不上力。后肩的贯穿伤被一圈粗糙的灰布胡乱缠着，稍微一动就扯着疼。伤势被原封不动地带进来了。
周围人声鼎沸。
这是一个面积巨大的地下酒吧，或者说是一个被改造过的防空洞。四处堆着生锈的弹药箱和空酒桶。
大概有四五十号人挤在场子里，手里举着缺了口的玻璃杯，扯着嗓子在吼。
正前方的木制吧台上，站着一个女人。
黑色紧身背心，迷彩长裤，脚踩一双磨损严重的军靴。她正举着一个老式麦克风，声音大得震耳朵。
「地表的那些杂碎把我们当成下水道的老鼠！」
「他们垄断了干净的水！垄断了阳光！甚至垄断了呼吸的权利！」
「但起义军的火种绝对不会熄灭！我们要把他们的头颅拧下来当酒碗！」
底下的人群疯狂响应，酒杯在桌子上砸得梆梆作响。
唐久站在门口的阴影里，没动。
没有任何人回头看他。他就这么凭空出现，这群人却像他一早就站在这儿一样，视若无睹。
台上的女人双手往下压了压，控制住场面。
「同志们！我们现在面临着最大的危机！」她的表情变得极其阴沉，「据可靠情报，我们这个集会所里，混进了两个叛徒！」
唐久为了避开一个端着酒盘走过的酒保，往前迈了一步。
台上的女人目光刚好扫过大门方向。
她的话音毫无征兆地拐了个弯，语气生硬得像卡壳的磁带。
「不！是三个叛徒！」
唐久停住脚。
这改口太诡异了。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发现新敌人」的惊讶，也没有对唐久的出现产生任何疑问。纯粹是某种底层代码被触动后，直接刷新了台词。
NPC。
唐久迅速做出判断。
末日列车没有给他们任何休息时间，直接把他们扔进了一个虚拟的副本场景。
视网膜上弹出一行没有任何特效的白字：
【场景：起义军集会所】
【任务：三小时内，向起义军领袖林薇提出一个能成功找出叛徒的方案。】
紧接着，熟悉的粉色花体字蛮横地挤进视野。
【魅魔之神捂着嘴偷笑】
【在这个极度仇视邪神的阵营里，你那满身挥之不去的魅魔味简直就是黑夜里的探照灯。】
【而你，你是天生的叛徒。】
唐久眼皮狂跳。
系统钦定的叛徒。
领袖林薇要找三个叛徒，他占了一个名额。
如果被其他人找出来，绝对是死路一条。
他往后缩了缩身子，尽量把自己藏在阴影里，目光开始在人群中搜索。
很快，他在吧台最左侧的木桌旁看到了熟人。
徐老师。芳芳。王许可。
她们三个也换上了起义军的旧夹克。李茉莉不在。夏冰冰、管欣欣她们也不见踪影。
唐久松了一口气。队伍被打散了，但至少还有三个熟人。
他走过去，站在徐老师侧后方，压低声音：「你们遇到什么任务提示了？」
徐老师转过头。
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熟稔，只有浓浓的警惕和防备。她上下打量了唐久一眼，手摸向了腰间的匕首柄。
「你谁？」徐老师冷冷地问。
唐久愣住。
王许可和芳芳也转过身，两人同样一脸戒备地盯着他，身体不自觉地挡在徐老师前面。
认知屏蔽。
在这个副本里，组队关系被系统强行切断了。她们认不出他。
唐久举起完好的左手，手心向外，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认错人了。抱歉。」
他果断退开。
不能硬认。在起义军抓叛徒的背景下，一个陌生男人突然凑近套近乎，只会立刻被当成头号嫌疑人。
唐久退到一个光线更暗的角落，靠在一堆空酒桶上，继续观察。
全场四五十人，大部分是神情狂热、只会跟着林薇喊口号的背景板。
但有那么七八个人，行为模式完全不同。
他们眼神游移，四处打量，手里虽然举着酒杯，却一口没喝。有人在摸索身上的口袋，有人在观察出口的位置。
那是其他车厢的玩家。
徐老师她们三个聚在一起低声商量着什么。虽然认不出唐久，但她们三人的组队关系显然还在。
副本把不同车厢的玩家打散，拼凑到了这个集会所里。
要提出找叛徒的方案。
唐久脑子飞转。
自己是叛徒。如果要通关，他必须交出一个方案，这个方案既要让林薇满意，又绝对不能查到自己头上。甚至，他得把「叛徒」的帽子扣给别人。
台上的演讲结束了。
林薇从吧台上跳下来，挥手遣散了围着她的几个起义军干部。
玩家们开始有所动作。
有几个男玩家互相交换了眼神，主动朝林薇走过去，试图套取线索。
唐久没动。他需要先摸清楚这个NPC的行为逻辑。
林薇穿过人群。
她完全无视了那几个凑上去搭话的玩家，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向唐久所在的角落。
几个被无视的玩家面面相觑，目光跟着林薇，最后落在唐久身上。
徐老师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微微皱起眉。
林薇停在唐久面前。
距离极近。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唐久的下巴。
「你叫什么名字？」林薇盯着唐久。
她的声音不再是刚才演讲时那种高亢激昂的领袖腔调，反而带上了一种毫无掩饰的黏糊和暧昧。
唐久的视网膜上弹出一行小字。
【蛊惑+10生效中】
【魅魔之神的信徒，走到哪里都是行走的荷尔蒙。】
唐久心里骂了一句魅魔老大的恶趣味，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唐久。」
「唐久。」林薇咀嚼着这两个字。
她伸出手，搭上唐久没受伤的左肩，手指在皮夹克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跟我来后头。我有点事想单独问你。」
全场的玩家都看过来了。
一个起义军领袖，当着所有人的面，对一个角落里的陌生男人发出这种邀请。
这简直就是明晃晃的特殊剧情触发。
徐老师的目光在唐久身上停留了很久，眼神里的警惕更深了。
唐久没有拒绝的余地。他点了点头，跟着林薇走向酒吧后面的过道。
过道尽头是一间杂物间。
林薇推开门，把他拉进去。
门一关，外头的喧闹声被隔绝了一大半。
杂物间里只有一盏昏暗的壁灯。林薇反手锁上门，直接靠在门板上。
她的手顺着唐久的肩膀往下走，摸上了他的腰。
「他们都太软弱了。」林薇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促的喘息，「那些干部，只会讲什么排查、审问。太慢了。太温和了。」
唐久没有躲开她的手。
他在套取NPC的底层逻辑。
「那你想要什么？」他顺着林薇的话往下问。
「叛徒必须死。」林薇凑近唐久，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侧颈上，「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叛徒的皮剥下来。挂在集会所的门口。让所有人看着他们的血流干。」
她张开嘴，在唐久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
「待会儿到了提交方案的时候，如果你能给我一个足够见血的提议……」林薇的手指在唐久的胸口画着圈，「我会让你做我的副手。」
唐久明白了。
血腥。杀戮。
这就是这个NPC的偏好。
谁提的方案最残忍、最能满足林薇的杀戮欲，谁的方案就能被采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