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外的青帷马车停稳，众人呼吸微滞，郑蘅芷却神色平静，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绣的暗纹兰草。
她自然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
可祖父病危，她若穿得花枝招展，反倒显得不孝。
更何况…她的容貌本就偏清秀，若强行学沈皇后那般浓妆艳抹，只会东施效颦。
反其道而行，或许另有胜算。
身为内阁首辅的长房孙女，郑蘅芷此前时常随祖母出入宫廷宴席。
她深知如今中宫骄奢跋扈，也晓与她并称双姝的端慧郡主沈婉华，至今痴慕今上。
她本不愿踏这浑水。
奈何家中父叔兄弟皆不成器，她若不往上攀，祖父一旦故去，郑家在京中便再无立足之地。
这时，车帘掀起，年轻帝王率先踏出，虽装扮简朴，一身矜贵威严却难掩。
郑府众人齐齐跪拜：“恭迎陛下！”
郑蘅芷垂首行礼，颈项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
这是她在镜前练过千百遍的姿态，既显恭谨，又不失风骨。
“免礼。”桓靳声音冷淡，却未移步，反转身朝马车伸出手。
众人余光瞥见这动作，皆心头一紧。
便见一只莹白纤手探出来，缓缓搭上他的掌心，又被他骨节分明的大掌反握住。
同样微服装扮的女子侧身钻出车厢，小心翼翼踩着脚踏下车。
众人连忙再次伏首，“参见皇后娘娘！”
沈持盈眸光闪了闪，她今日这身装扮，郑家人竟也能一眼认出她？
她倒小瞧了自己的辨识度——
时下女子推崇纤细清丽之美，她偏生得丰肌艳骨，又得帝王亲扶，除了她还能有谁？
早年坊间便传中宫有媚姿无母仪，若非储君已立，怕仍有人坚信皇后沈氏早晚被废。
待帝后穿行而过，进入垂花门，郑家众人才战战兢兢起身。
郑留良喉头发紧，身形不稳地晃了晃。
事先只知圣驾将至，他原计划让女儿借奉茶接近圣上，怎料皇后随驾而来。
更糟的是，同样素净装扮，女儿蘅芷与光艳耀目的沈皇后相比，竟似明珠蒙尘。
郑蘅芷却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
在仆从的引领下，帝后径直来到主院正房。
踏入内室，药味扑面而来。
床榻上，郑首辅已形销骨立，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此刻面色灰败，浑浊的双眼却因圣驾到来而闪过一丝亮光。
见帝王亲临，他枯枝般的手指颤抖，似欲撑起身子行礼。
桓靳面不改色，抬手拦他：“郑阁老不必多礼。”
沈持盈则驻足在落地罩外，不紧不慢打量着屋内陈设。
郑留良见状，连忙躬身上前：“皇后娘娘，微臣家中后园新植的芍药开得正好，不知娘娘可有雅兴一观？”
他稍稍一顿，唉声感叹，“也好让圣上与家父…叙叙旧情。”
沈持盈却抬眸看向他身后的年轻女子，“这位姑娘是？”
她虽贵为皇后，但平素在各大宴席上，只顾着听命妇夫人们奉承自己，许多面孔至今分不清。
郑蘅芷上前半步，鬓边银制兰花步摇纹丝不动，端庄从容，“臣女郑氏蘅芷，见过皇后娘娘。”
沈持盈微微颔首。果然是她。
若非今日随桓靳前来，她险些忘了郑氏女这号人物。
话本里提过，首辅病逝后，郑蘅芷为守孝迟迟未订婚。
时人皆叹，京城双姝年过二十仍待字闺中。
而这郑蘅芷在书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便是话本尾声时，成为朝臣极力推举的新后人选。
可她终究不是女主，戏份甚至不如自己这恶毒庶妹多。待此事传到男主桓靳耳中，便被他严令禁谈。
沈持盈瞥向里间，见君臣二人正低声交谈，眼珠轻轻一转：“既如此，那本宫便去后园瞧瞧。”
她实在耐不住这满室药味的熏染。
郑留亮闻言皆眸光微动，谁知皇后接下来说的话，又让他面色微变——
“郑姑娘给本宫带路罢，顺道陪本宫说说话解闷。”
话音刚落，沈持盈也不待他们回应，已径自迈过雕花木门。
郑留良眼底霎时笼上一层阴霾，正想寻个由头将女儿留下，却见郑蘅芷已毕恭毕敬跟上。
该死！他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这沈皇后竟如此防范！蘅芷也真是，竟这般顺从地跟了上去！
主院外，沈持盈沿着九曲回廊往北走，见郑府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端的是一步一景，不禁啧啧称奇。
她轻声开口：“你们家，似乎与京中其他府邸不大一样？”
郑蘅芷颔首低眉：“回娘娘，家中祖籍姑苏，祖父为解思乡之情，故而寒舍仿江南园林而建。”
沈持盈“唔”了一声，没再追问——生怕多问一句，就泄了自己没见过世面的底。
心念电转，她忽话锋一转：“郑姑娘可知，陛下此次出行为何带上本宫？”
郑蘅芷微怔，片刻方才回道：“恕臣女愚昧，臣女只知帝后伉俪，乃万民之幸。”
沈持盈眉尾轻扬，旋即毫不掩饰地将她从上往下细细打量一番。
心中很快便有了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