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华微诧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困惑:“恕臣女愚昧,太后娘娘这是何意?”
庾太后却笑而不语。
晚霞铺满天际,夕阳余晖斜斜洒下。
她发髻间那只衔珠金凤流转着璀璨金芒,此前萦绕不去的病气与衰态,竟在此刻涤荡得一干二净。
耐心蛰伏近两年,她终于等来绝地反击的这一天——
自那沈氏诊出喜脉起,整座坤宁宫便防得如铁桶般。
彼时她卧于病榻苟延残喘,唯一放心不下的,莫过于富阳母女俩。
为此不惜舍出凤印,只为堕了那沈氏腹中龙胎;若能一并取她性命,便再好不过。
谁承想,那沈氏竟如此命大,虽提前发动分娩,偏却母子均安。
她无计可施,只能动用那个从一开始就埋在坤宁宫的暗桩——大宫女珊瑚。
虽知那珊瑚阳奉阴违,可她新安插进去的人手,皆无一人能靠近沈氏母子半步。
所幸,她手中仍拿捏着那珊瑚养母的性命,她最终也只能乖乖为她所用。
酉时初至,金銮殿内近千盏宫灯高悬,将沉沉夜色照得恍如白昼。
礼乐喧阗,宴中座无虚席。
今上素来勤政节俭,即位四载,连万寿节都不曾操办,偏皇后的千秋节年年不辍。
而今这场皇太子周岁宴,更处处透着越制之嫌。
朝野内外,任谁也再不敢轻慢皇后母子半分。
御座之上,帝后同着明黄朝服并肩而坐,宛如日月同辉。
东侧席位,则是裹着喜庆大红袄子的小太子,由乳母抱着。
而庾太后位次却屈居御座西侧,纵心绪难平,面上却分毫未显。
唯有抬眼望向镇国公齐霆时,她凤眸中极快掠过一丝精光。
宴席方开,各家命妇夫人便忍不住以团扇掩面,悄悄抬眼觑看——
从前庾太后执掌内廷时,即便无宴,也常隔三差五召她们入宫闲话解闷。
自沈皇后接管凤印,她们进宫的机会反倒少了许多。
此刻细看,那位高坐明堂的皇后娘娘,虽依旧丰腴华贵、艳光摄人。
偏举止却收敛了不少,再无当初的轻浮造作之态。
这些窥探的目光多如牛毛,沈持盈全然不放在心上,只不时看向身侧的小胖团子。
笙歌鼎沸,小太子却只乖乖揪着颈间金锁把玩,丝毫不受惊扰。
可一想起太医近来所言,沈持盈心头不免泛起淡淡的愁绪。
她私心里自然觉得虎儿万般皆好。
婴孩开口说话有早有迟,本就因人而异,起初她对太医们的话并不在意。
可近来连桓靳都频繁亲自哄着虎儿说话,她也忍不住跟着忧心起来。
与御座上静默寡言的帝后不同,席间众人觥筹交错,一派热闹非凡。
沈婉华终是前来赴宴,但她并未侍立在庾太后身侧,而是与父亲吴兴侯同席。
吴兴侯去岁因担惊受怕,消瘦了不少,如今一瞧,竟又养得脑满肠肥。
京中众人虽知他与皇后之间不睦,可耐不住他终究是皇后亲父、当朝国丈,登门奉承之人络绎不绝。
见孟姬那惊骇的身世迟迟未败露,他也逐渐放下防备,心安理得地享受庶女与外孙带来的尊荣。
许是怕儿子再生事端,此次周岁宴,他特意将其拘在府里,并未带他前来。
眼下少了沈奕璘在场,吴兴侯与沈婉华父女间竟无话可说,空气中都透着几分疏离。
他们父女席位正对着的,恰是镇国公府齐家父子。
去岁镇国公齐霆因平定西北有功,受命任兵部尚书一职,兼任直隶总督,烜赫一时。
偏不久后,其子齐琰竟毫无征兆地被罢免所有职务,如今身上仅余国公府世子的空衔。
朝野内外纷纷揣测,圣上这分明是先给颗甜枣,再反手一耳光。
齐琰清楚内情,心中倒无太多波澜。
他却不知,父亲镇国公因此事,私下里生出诸多不满。
只是此刻,镇国公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上头——他正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对面的沈家父女。
自收到庾太后那封密信,镇国公始终半信半疑,暗地里派人细查了许久。
富阳大长公主怀胎七月便早产,且与驸马吴兴侯长期分府而居,鲜少往来。
她本是爱恨分明的刚烈性子,对庶出子女却格外宽容,不仅愿公开认下庶女,甚至肯将庶子记在自己名下。
吴兴侯亦是反常,对待端慧郡主这个与公主唯一的嫡女,竟不咸不淡。
吴兴喉满心满眼全是沈奕璘那个舞姬所出的庶子。
种种迹象皆在昭示:端慧郡主,极可能是他齐霆的骨肉。
待各藩国使臣献完贺礼,殿内金钟玉磬齐鸣,周岁宴终至高潮。
八名紫衣太监抬着檀木长案缓步入殿,案上明黄云锦在宫灯映照下泛着粼粼金光。
长案尽头的“抓周”物件依次排开:玉圭、毛笔、金印、算盘、匕首……件件精雕细琢。
殿内众人不约而同屏息凝神。
只见御座东侧的乳母抱着皇太子缓缓起身,径直往那长案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