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的支流在南域地下蜿蜒数百里，最终汇入一片地势低洼的河湾。
河湾两侧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凿出了上千个洞窟，洞口挂着各色灯笼，有的亮着惨白的磷火，有的烧着暗红的鬼烛，远远看去像一面爬满眼睛的峭壁。
这就是忘川鬼市。南域最大的交易场所，什么都卖，什么都换，唯一的硬通货就是冥币。
苏醒裹着一件旧斗篷混在人群里，说是人群不太准确，周围飘的、走的、爬的，十个里头有八个不是人形。
他沿着河岸石阶往下走，两侧的摊位一个挨一个。卖符纸的、卖残魂的、卖二手法器的，甚至还有一个摊位上摆着几瓶花花绿绿的液体，招牌写着“孟婆汤调味版，薄荷口味限量款”。
走了大半条街，苏醒在一个角落的摊位前停下了脚。
摊主是个红衣老鬼，皮包骨头，两只眼窝深陷得能藏进去两颗核桃，面前的破布上摆着一些鬼气森森的东西。
苏醒蹲下来，拿起一个铜盘翻了翻。
“这是什么？”
红衣老鬼眯着眼：“定魂雷索阵。布阵后可困住鬼将级以下的诡异，阵中自带雷劫，困得越久伤得越重。”
苏醒心头一动。困住再打，这不就是给他量身定做的？
“多少？”
“一千五。”
苏醒把铜盘放回去，站起身就走。
“一千二！”
继续走。
“一千！”
苏醒停下脚步，回头：“这盘子有裂纹，雷珠的光泽也不对，用过的吧？顶多八百。”
红衣老鬼的脸皱成一团：“小子，你懂行？”
“不懂，但我穷。”
老鬼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八百就八百。那本书你要不要？搭着卖你，两样一千三。”
苏醒拿起那本无名册子翻了翻，里面的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虽然写的人可能真是鬼。内容似乎是某种阴魂修炼功法，但残缺不全，前三页还算完整，后面直接断了。
“这破书值五百？”
“别看它破，当年可是从一座万年古墓里淘出来的。我研究了好久都没研究明白，但里面的东西绝对不简单。”
苏醒犹豫了一下。
两百年没研究明白，大概率是废纸。但万一呢？
他看向一件纸衣：“这个呢？”
“加持过法力的纸衣，能挡一次百年道行的全力一击。九百。”
苏醒算了算自己的家底：2703冥币。
阵盘800，书算在搭售里就是500，纸衣900。总共2200。
还剩503。
“阵盘八百，书和纸衣一起一千二，总共两千整。”
红衣老鬼的笑容消失了：“小子，你这砍价砍得连棺材本都不给老鬼留。”
“成交就交，不成交我去别家看看。”
沉默了五秒。
“成交。”
苏醒付了冥币，将三样东西收好，转身离开。
令牌余额：703冥币。
从富翁到月光只用了一个下午，打工人的宿命果然生死不变。
苏醒沿着石阶往上走，刚拐过一个弯，脚步忽然顿住。前方三丈远的石阶上，一个人影背着手站在那里，鬼差制服整洁笔挺，腰间的业绩令牌在磷火光中一晃一晃。
李乐。
苏醒的眉头微微皱起。
“还真巧。”李乐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在鬼市买东西？看来那两千七百冥币烧得挺快啊。”
苏醒没接话，抬脚继续往上走。
擦肩而过的瞬间
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压下来。
不是风，不是鬼气，是纯粹的道行碾压。
苏醒的身体像是被一座山压住，双腿瞬间一沉，脚下的石阶发出“咔嚓”一声碎裂。他的膝盖弯了下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矮了半截。
“你！”
“多少？两年半的道行。哈哈”李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我五十年。”
五十年道行的威压倾泻而下，苏醒的脊背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按住，骨骼发出细微的响声。
他的膝盖离地面只剩不到三寸。索魂链在掌心疯狂震颤，但道行的差距摆在那里，这不是技巧和法器能弥补的。
“270业绩很了不起？”李乐低下头，看着几乎半跪的苏醒，“没有道行，你就是个拿着好武器的废物。碰上我这种正经修行过的鬼差，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苏醒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他没有求饶，没有开口说一个字。不是因为硬气，是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实力差距就在这里，跟一座山讲道理是蠢事。
“记住这种感觉。”李乐收回威压，像是踩死了一只蚂蚁后擦了擦鞋底，转身走进了鬼市的人流中。
威压消失的瞬间，苏醒的身体猛地一歪，单膝跪在碎裂的石阶上，大口喘着气。周围几个路过的游魂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在鬼市这种地方，多看一眼都是麻烦。苏醒撑着膝盖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还在抖。
他没有愤怒。或者说，愤怒在膝盖弯下去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一种更冷的东西压下去了。
两年半对五十年。这不是靠一把好刀一条好链子能解决的事。他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法器，而是道行本身的提升。苏醒裹紧斗篷，一步步走出了鬼市。
回到南域分配给他的住处，一间只有四面墙和一张石板床的小屋，苏醒将今天买的东西一一摊开。
定魂雷索阵，完好，可用。
纸衣，完好，叠起来塞进怀里。
他拿起那本无名功法，翻开第一页。
字迹鬼画符一般，但仔细辨认，似乎是某种凝聚阴魂之力的呼吸法门，和地府常规的修炼路数完全不同。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到第三页之后，内容戛然而止，剩下的全是空白。
“八百冥币买了三页纸？”
苏醒把书合上，揉了揉眉心。
就在这时
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久违的机械声。
不是地府系统，是那个声音。
诡异世界的声音。
【检测到宿主持有阴魂类功法残卷，已记录。】
【下一次诡异世界开启倒计时：7天。】
【开启地点：忘川河湾，坐标已标记。】
苏醒猛地坐直。
七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发颤的手，又看了看手心里安静蛰伏的索魂链。
李乐那五十年道行的威压还残留在骨头缝里，像一根刺，扎得不深，但时刻提醒着他。
七天后，遍地业绩的世界会再次打开。
而开启的地点，就在他今天刚去过的忘川鬼市随河流向下一百三十里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