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狂风卷着碎石砸在窗棂上。
净空浑身浴血,灰布袈裟被撕成布条。
他双手死死攥着降魔杵,杵身已经弯曲出一个骇人的弧度,却依旧死死卡在刘弘的鳞片间。
另一边的江行霞也不好过,小妾本体悬在半空红袖挥舞间,阴风如刀。
江行霞手里的八卦镜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镜面裂开三道蛛网般的缝隙。
苏醒没有停留,他借着隐身符,悄无声息地绕过正厅,一头扎进小妾的别院。
小妾的本体在前院杀戮,别院里死寂一片。
小妾房间里陈设极其简单,床上铺着大红色的绸缎被褥,枕头上用金线绣着戏水鸳鸯。
苏醒目光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西面的墙壁上。
墙上贴着五个纸人,正常人大小,纸人全都穿着鲜红的纸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
五官被刻意模糊处理,唯独那五双眼睛,画得极其生动清晰。
苏醒进门的瞬间,屋里的气流变了。
一股极其刺骨的阴风从地下钻出,吹得床幔猎猎作响。
这时纸人像枯叶般从墙上飘落,轻飘飘地落在青石砖上。
红盖头同时滑落,露出五张和小妾何馨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这五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五双毫无生气的眼睛,齐刷刷地死盯着苏醒。
这五个纸人只有纯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苏醒头皮发麻,小妾把自己的五感剥离了!
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她把这五感封入纸人,让纸人替她承受这无休止循环里的痛苦。
这五个没有理智、只会杀戮的怨鬼,才是小妾真正的底牌!
“唰!”
五个纸人同时消失在原地。
苏醒只能用手挡在胸前,纸人拍向苏醒,他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
五个纸人如影随形,五双苍白的手指如同铁钩,直奔苏醒的咽喉、心脏和面门。
这五只纸人的速度和力量,远超苏醒现在的极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苏醒胸口一沉。刚才在库房拼合的那块刻着“长命”的银锁,从衣襟里跌落出来,砸在地砖上。
“叮!!”
清脆的碰撞声在死寂的房间里荡开,银锁表面泛起一层柔和的微光。
五个纸人的动作瞬间僵在半空,锋利的指甲距离苏醒的眼球只有不到一寸。
微光在半空中汇聚,缓缓凝聚出一个年轻男子的虚影。
他穿着大红色的官服,面容模糊,但身上的气息极其温和。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过五个纸人,看向拔步床的方向。
那是王尚残存的一缕虚影。
五个纸人慢慢转过头,看着那个虚影。僵硬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五双苍白的手指收回,像个迷路的孩子般,茫然地伸向半空,想要触碰那个虚影。
手指一次次穿过空气,什么也抓不到。
王尚的虚影越来越淡,他看着这五个承载着小妾痛苦的分身,嘴角扯出一抹无奈又温柔的微笑。
随后化作点点光斑,彻底消散在空气中,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五个纸人沉默了许久。它们慢慢转过身,拖着红色的纸嫁衣,一步步飘回西面的墙壁。
身体重新贴合在墙面上,闭上双眼。
苏醒靠在床柱上,大口喘着粗气。他死死盯着墙上的纸人。
在闭眼的瞬间,他清楚地看到,那五个纸人的眼角,渗出了一道暗红色的湿痕。
纸人竟然落泪了。
苏醒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王员外,你这软饭硬吃的本事,我服了。”
他撑着床沿站起身,不再理会墙上的纸人,转身开始翻找房间。
刘弘把阵眼设在王尚身上,那这房间里,一定还有属于小妾的东西。
苏醒拉开贴着封条的衣柜,在衣柜最底层的暗格里,摸出了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册子。
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病态的凌乱,这是一本何馨的自传。
“我叫馨儿。”
“他们都说我是个扫把星。爹娘不要我了,把我丢在死人堆里。我只能寄人篱下看人脸色。”
“镇上的人都在背后骂我,说我不安分,说我勾引男人。那些男人的眼神好可怕,他们像野兽一样盯着我,想把我吃掉。”
“我不嫁!我不想嫁给那个快死的男人冲喜!”
“可是他们逼我,他们把我锁在柴房里,给我穿上红衣服。他们说这就是我的命。”
苏醒靠在衣柜上,飞快地翻阅着。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这本自传里的内容,和刚才在街上听到的流言完全吻合,被父母抛弃、寄人篱下、被逼冲喜、满城恶意。
可王尚日记里写的内容,截然相反!
王尚的日记里写得清清楚楚:流寇屠村,何家满门遭难,王尚从死人堆里刨出馨儿。馨儿受刺激发疯,见人就咬。
为了保护她,王尚才决定娶她堵住悠悠众口。
一个是自传,一个是日记。
一个是满城恶人的逼迫,一个是深情男人的救赎。
到底谁在说谎?
苏醒的目光落在自传最后一行字上。那行字写得极重,几乎划破了纸张。
“全都去死!都不让人活,那就全都去死!”
苏醒脑海里突然闪过街上那个摊贩的话:“当时她披头散发,又哭又笑喊着什么‘都不让人活’。”
一个极其大胆的推断在苏醒脑海中成型,他猛地合上自传。
这一切的迫害,全都是假的!
是何馨在目睹全村被流寇屠杀、父母惨死后,精神彻底崩溃了。
为了防止自己彻底疯掉,她的大脑启动了自我防御机制,用破碎的人格幻想出了一个充满恶意的世界!
在她的幻境里,父母不是被杀而亡,是抛弃了她;普通的村民变成了对她指指点点的恶人;王尚在她眼里,是逼她冲喜的恶霸。
满城的恶意,根本不是镇民的本来面目。
那是何馨内心的投射!是她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具象化!
刘弘那个老畜生,正是利用了何馨这股因为疯癫而产生的滔天怨气,结合倒转轮回之阵。
将她脑海中的幻境,硬生生投射到了现实,困住了整个县城!
这满街鲜活的“人”,不过是何馨潜意识里幻想出来的刽子手。
“难怪小妾要把五感剥离出来。”苏醒把自传塞进怀里
“因为她自己也分不清,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