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虫躯砸入地面。
灰白体液从断口喷出，迅速腐蚀周围的岩石。
销体虫的上半身停在半空。它拼命扭动，脊背九根骨棱接连亮起，试图再次撕开空间。
倩幽朝它走了一步。
空间随之收紧。
销体虫顿时失去平衡，从空中摔落。它用苍白手臂撑着地面，向后拖出数丈长的污痕。
“别过来！”
它尖声嘶喊。
倩幽没有停。
她的目光落在销体虫裂开的甲壳内侧。
那里藏着一小片暗金。
颜色早已黯淡，纹路也不完整，却让她停了一瞬。
一段被封住太久的记忆，从魂体深处翻了出来。
一千五百年前。
造神祭坛没有日夜。
倩幽在祭坛里待了整整十年。
第一年，苍宇凤的骨骸被炼成三千六百块骨片。
第三年，骨片植入她的魂体。
第六年，她原本的骨骼全部被剔除，换成凤骨。
第九年，苍宇凤残留的意识开始反噬。元孽魂投入十七万斤魂血，才压下那场暴动。
第十年，她睁开眼。
当时守在祭坛外的三名百年强者，没有看清她如何起身。
他们只看到祭坛空了。
下一刻，倩幽已经站在三人身后。
元孽魂亲自为她定下境界。
鬼婴境巅峰。
她还有一座独属于自己的领域。
骨速域。
领域铺开后，骨甲覆盖之处，速度不再需要积蓄。起步就是极限，转向没有停顿，距离也会被强行压缩。
同境之内，倩幽先出手，对方便没有出手的机会。
元孽魂称她为完美作品。
此后数百年，她替元孽魂镇压叛乱，追杀地府阴差，斩杀越界鬼王。
她从不问原因。
命令下达。
她负责完成。
直到那一天。
主殿内没有其他人。
元孽魂坐在高台上，将一枚黑色骨令放在桌面。
“销体区积存的凤骨不够了。”
倩幽扫了一眼骨令。
上面刻着二十七座聚居城的名字。
每一座城，都生活着数十万鬼民。
“所以？”她问。
“取骨。”
元孽魂说得很平静。
“九件神兵需要继续完善。普通游魂的魂骨虽然杂，但数量足够。屠尽这二十七城，可以补全你体内缺失的左翼。”
倩幽没有去拿骨令。
元孽魂抬眼看她。
“你在犹豫？”
“他们归我管。”
“所以由你动手最合适。”
倩幽看着那枚骨令：“他们向魂渊纳税，为矿场服役，战时也会应征。他们不是敌人。”
元孽魂笑了一声。
“兵器还学会区分敌我了？”
殿内的阴火齐齐压低。
倩幽站在台阶下，没有退让。
“他们是我的子民。”
这句话落下，主殿安静了很久。
元孽魂手掌压着扶手，拇指缓慢摩挲上面的兽首。
“倩幽，我给你力量，不是让你教我做事。”
“没有他们，销体区就只剩一块地。”
“换一批便是。”
“我拒绝。”
阴火突然熄灭。
黑暗吞掉主殿，只剩高台后方的血色阵纹还在发亮。
倩幽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可元孽魂没有发怒。
他重新露出笑容，拿起骨令，随手扔进火盆。
“既然不愿意，那就算了。”
“回去吧。”
倩幽看了他几息，转身离开。
殿门在她身后关闭。
门缝合拢前，她没有看到元孽魂脸上的笑已经消失。
也没有看到，一道细小黑影从他袖口爬出，钻进了墙壁。
倩幽返回销体区。
她没有提那道命令。
领地照常运转。
矿场减少了三成征役，几处常年发生塌陷的骨井被封闭，边境军换下了一批服役超过五十年的老兵。
那段时间，她开始亲自指点麾下守将。
销体虫便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个。
那时的销体虫还没有九根骨棱，虫壳也只是寻常黑色。它拥有九十七年道行，速度远胜同阶，数次在边境战场立功。
但它每次向倩幽出手，都碰不到她。
演武场上。
销体虫连续突进十七次。
十七次落空。
第十八次，它刚抬起尾须，一根手指已经抵住它后颈的骨缝。
“你输了。”倩幽说。
销体虫停下动作。
“属下不明白。”
“说。”
“同样修速度，为何我永远慢一步？”
倩幽收回手：“你不是慢一步。你出手前，先想赢，再想让我看到你的本事，最后才想怎么出手。”
销体虫低下头。
“速度不需要这么多念头。”倩幽道，“想得越多，越慢。”
周围将领记下这句话。
销体虫也记下了。
只是它记住的，不止这句话。
它还记住了众将看向倩幽的眼神。
敬畏，追随，服从。
那些目光从未落在它身上。
半年后，销体虫突破到九十八年。
又过三个月，它递交了一份边境巡防记录。
倩幽看完，将记录放到一旁。
“东侧魂潮有问题？”
“已经处理。”
“伤亡。”
“三百七十二。”
倩幽抬头：“阵亡者家属，免十年骨税。”
销体虫没有立刻应声。
“有意见？”
“他们只是底层鬼民。”
倩幽看着它。
销体虫低下头：“属下失言。”
“底层不是该死的理由。”
“属下记住了。”
汇报结束。
倩幽离开议事殿，朝修炼场走去。
销体虫跟在她后方。
两人穿过一条封闭骨廊。
骨廊两侧刻着苍宇凤展翼的图案，顶部垂下的魂灯依次亮起。
倩幽忽然问：“你还有事？”
“有一件。”
销体虫停下脚步。
倩幽转身。
刀光已经穿透她的胸口。
一柄狭长骨刀从她背后刺入，自胸前贯出。刀身布满黑色孔洞，每一个孔洞都在吸取她的本源。
倩幽低头看了一眼刀刃。
骨速域没有开启。
不是她反应慢。
是植入她体内的苍宇凤骨，在骨刀出现的瞬间，全部陷入沉寂。
销体虫一击得手，立刻松开刀柄，暴退百丈。
它的气息开始暴涨。
九十八年。
九十八年巅峰。
九十九年！
暗金色从它腹部蔓延，迅速覆盖全身。新的骨棱刺破虫壳，灰白纹路爬满那具苍白人躯。
倩幽握住胸前的刀刃。
“元孽魂给你的？”
销体虫站在骨廊尽头，复眼里第一次没有敬畏。
“主人造就了你，也能毁掉你。”
“所以你选择替他动手。”
“不。”
销体虫抬起尾须，暗金光芒照亮整条骨廊。
“这不是造反，这是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