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蔷辛苦一场,就得了个御前宫女的称号,回去掖庭收拾东西时,内心依旧忿忿。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近身伺候皇帝,总比终日埋在角落里洗衣强。
刚进掖庭,一个小宫女迎上,圆圆的脸团含着笑,“周姐姐来了,新任的姑姑一早命我在这里等您,姐姐有什么东西要收拾的,我看能不能给您帮上忙。”
“没事,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周蔷摆手,好奇道,“新任的姑姑,怎么回事?”
她昨日去太极宫,原先那位掌事姑姑还殷勤送她呢。
“谁知道呢。”小宫女朝左右看了一眼,似乎见四下无人,掩口道,“听说原来的姑姑得罪了上面人,连同她侄女一起被罚去做浆洗的活计,如今的这位姑姑是太极宫的总管专门派遣的。”
她顿了顿,雀跃说:“若不是新姑姑今日有差事,她说要亲自来迎您呢。”
“同为宫人,我也不比旁人贵重,姑姑抬举了。”周蔷谦道。
她心中却想:萧度真是个促狭的,昨晚她伺候他时,他嫌弃她的手粗糙,听她讲了缘由后,他竟连夜把“罪魁祸首”给办了,还用的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浆洗法子。
小宫女见周蔷神色若有所思的样子,猜测她应知晓事情缘由。
再定睛看她,秋日暖阳下,美人肤如凝脂,眉似细柳,一双丹凤眼内勾外翘,好像生着钩子,总之一颦一蹙妩媚动人,有蔷薇之艳,又有海棠风情。
远比那日路过看她浆洗更惊人心弦。
难怪新帝看上,她一个小女子瞧着心都怦怦直跳。
小宫女笑盈盈道:“周姐姐,你真好看,将来肯定是大富大贵之人。”
没等周蔷回话,她又表明心意,“姐姐,我叫小桃,您往后要是享福了,能不能把我调到您身边去。在掖庭银钱少没出路,我若到了您身边,一定会好好干活,我不怕辛苦,我很能干的。”说着举起两只胳膊。
小桃瞧着十三四岁,说出来的话也带着孩子气的敞亮耿直。
周蔷失笑,正思忖如何作答,只听旁边传来一声女子的尖笑。
“哎呦喂,去皇帝身边当个宫女就是享福了,小丫头你指望周蔷提拔你,还不如自个攀上龙榻实在。”
小桃连忙摇头,“不不不,周姐姐,我绝对没有攀、攀龙榻……的心思……”她出身卑微,容貌普通,怎敢肖想天子。
周蔷听声音便知来人是谁,收敛笑意,冷声道:“卢氏,你嫌掖庭日子过得太好了是吧?皇帝宫女不算什么,治你一个前朝妃子绰绰有余。”
来人是旧帝昭仪卢氏,与周蔷结怨已久,到了新朝,依旧见缝挑衅。
“拿着鸡毛当令箭,你还以为你是前朝得宠的周贵妃呢。”
卢氏哼笑,瞥过周蔷青衣宫服却艳光四射的脸,满心不悦,故意拿痛处戳她。
“旧帝是宠你啊,怎么到亡国都没能给你一个凤位,还不是嫌你是一只不下蛋的母鸡!”
周蔷立时心口一窒,深呼吸一口气,冷笑道:“对,你卢氏下了蛋,如今和你的孩子多久能见上一面?”
新帝登基,前朝妃子尽数贬入掖庭,皇子皇女们则跟着旧帝被囚禁在宫外府邸。
卢氏有个一岁半的儿子,现下母子分离,往后若无机缘,再不可能相见。
“你……”卢氏似乎被她一语破的,恼羞成怒地指着她,“以身侍二夫的妖妇,献媚新帝还有脸沾沾自喜,但凡顾及颜面的贵女,早挂了一条白绫吊死,不像你这么放浪无耻!”
前朝妃子想攀附新帝的不止周蔷一人,唯有她成功了而已。
周蔷并不接受这种指点女人贞洁的言论,“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就要从一而终,你别生个儿子生傻了。新帝都不在意的事,你在这里叽叽喳喳置喙,不嫌丢份?”
卢氏哑口。
小桃打圆场道:“周姐姐,有些人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陛下心疼,还会变得不漂亮……”
边说边搀她的胳膊往宫女房那边走去。
卢氏在她身后狠狠跺脚,“以色侍人,色衰爱驰,我看个你生不出孩子的妇人,能在一众妃嫔中,得意到几时!”
周蔷在掖庭的熟人多,刚走了一个,庶妹又来求见。
她想都没想,拒之门外。
小桃送她出掖庭时,好奇道:“姐姐,你为什么不见小周娘子呀?”
前朝大周、小周姐妹共侍一夫,世人皆知。
更有人说,正是因为她难以孕子,特地把妹妹献给陈帝,拉拢圣心。
周蔷淡笑道:“我是去太极宫当宫女,又不是给皇帝做妃嫔,帮不上她什么忙。”
小桃见周蔷的笑容带着一抹怅然,心中莫名难过,小声道:“那姐姐将来做了妃子,会拉小周娘子一起伺候陛下吗?”
“外面人都是这么说的吧。”周蔷垂首道,“说我为了巩固地位,送妹妹给陈帝……”
“我相信姐姐不是这样的人!”小桃打断她,“一个自己用过的被褥物品都要烧毁、不愿再给他人使用的人,怎么会把自己的夫君让给亲妹妹……”
今日周蔷说是来掖庭收拾东西,实则是来烧毁旧物。
小桃读书不多,不知怎么形容,“姐妹共侍一夫,在我乡下老家说出去也是丢人的事。姐姐出身名门,怎会这样自取其辱,其中肯定有隐情……”
周蔷笑道:“我懂你要说的意思,可大家通常只愿意听到自己想听的,相信自己想相信的,真相如何并不重要。”
“我就知道姐姐你才不是他们传言的那样。”小桃欣喜道,“等姐姐做了妃子,哪怕小周娘子想攀龙榻,你肯定也不让。”
周蔷看着小桃这样信誓旦旦地评价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给旧帝做妃时,她年纪尚小,还带着贵女的矜持和骄傲。
如今成为亡国之奴,家人朝不保夕,为了攀上萧度这条通天大道,她会做出什么事,真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