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瞧着周蔷,一身浅碧色的衣裳衬得发黑肤白,眉眼妩媚却神态端正,没有半点搔首弄姿的虚伪做作,叫人望之心喜。
她抬手,“好孩子,快起来,长得真齐整,怪不得皇帝疼你。”又看向庚嫔,“什么前朝新朝,入了后宫都是皇帝的妃子,姐妹间要和睦相处,别为了一点小事斤斤计较。”
“太后教训的是,臣妾谨记。”庚嫔悻悻躬身。
不一会儿,小宫人进来通禀,皇帝过来了。
妃子们一阵窃喜,但太后并不多留后妃,摆手叫众人下去了。
周蔷出殿门时,被人推了一下,险些跌倒。
“周妹妹,没事吧?”她抬眼,见庚嫔皮笑肉不笑。
“没事。”周蔷整理衣发,恢复矜持得体的姿态,“还请庚姐姐下回走路看好。”
庚嫔方才挑衅未成,反遭太后训诫,本想出门为难挖苦周蔷,却无意看到她颈侧的绯红痕迹。
红痕新鲜,似是昨夜与人缠绵。
可众所周知,封妃前几天,选定的秀女们在宫中学规矩,周蔷作为待封妃子,也在其中。
皇帝昨夜没去哪个宫里,独自歇在紫宸殿。
那周蔷的痕迹从何而来?
庚嫔心思百转千回,自认抓到周蔷把柄,尖酸的话到嘴边拐个弯道:“妹妹人美心善,是姐姐为人狭隘了,别往心里去。”
周蔷猛然警觉,长期的宫闱日子,她不相信妃嫔之间上一刻针锋相对,下一刻温柔可亲。
敌人在露出爪牙前都是怀柔策略。
上一回她吃亏,落下终生难孕的下场。
周蔷没有应声,敷衍点下头转身走了。
“娘娘,周婕妤好大的架子啊,您跟她致歉示好,她还不领情。”宫女忿忿。
“急什么。”庚嫔道,“这宫里从来不是谁一时笑得好,而是谁笑得一直有没有破绽。”
她嘱咐宫女:“派人把周蔷给我盯好了,尤其看看她有没有与陌生男子来往,若有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
兴庆宫,殿内。
太后叫人上了河东云华茶,茶叶采至山巅云雾处,极为珍贵。
她抬手示意皇帝,“尝尝,你在家时常喝的,是今年的新茶。刚才后妃过来,我没舍得拿出来招待。”
“谢母亲。”萧度端起茶水呷了一口。
虽登帝位,他仍保持潜邸时的习惯,私下与太后以母子相称。
“昨晚上是叫周蔷过去了吗?”太后忽然问。
萧度一怔,带上敬称,“母后……”
太后撇撇嘴,“瞧你眼下的青色,周蔷虽上了粉,你们当我这个过来人看不出……”
女子承宠后,眉梢眼角残存春意,周蔷容色妩媚,更明显。
“母亲,儿子叫她过去的,您别怪她。”萧度道。
后妃侍寝,要么在自个寝宫,要么在天子寝殿,哪怕在外面胡闹,也没有偷偷摸摸不记彤史的。
太后拂了拂茶盖,正色说:“我不管你怎么宠她,如璞,母亲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后妃进宫,我要听到宫里的喜讯,最迟明年,你怎么着要给哀家生出个孙孙来!”
周蔷在前朝曾失足落水,致使难以孕子,在新朝不是秘闻。
萧度沉吟片刻,“子嗣一事也看父母缘分,朝堂初立,政务繁多……”
太后瞥他一眼,不咸不淡道:“按理说你这样忙,哪还有闲心大半夜叫周蔷过去伺候。”
萧度哑口,端起茶盏啜着。
太后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你三年前就看上周蔷,她生得好,你多疼她一些应当。可往后,你每月也要去其他妃嫔宫里歇歇,时日久了,总有哪个传出喜信。”
“母亲,儿子省得。”萧度道。
太后却不太信,“你别嘴上说得好,私底下阳奉阴违。”
她对这个儿子脾性摸得门清。少年时潇洒不拘,常年在外游历,想给他定个贵女一年半载找不着人。后来家族遭遇变故,看着人能扛事了,他出征在外,怕有个好歹,送几个婢女想留个血脉,但他一个不收用。
“不是还有大哥的孩子陪您吗?”萧度提起侄子,“我这边不着急……”
“不急不急,怎么不急。”太后道,“从前你四处征战,东奔西跑,我管不着你,现在你是皇帝,子嗣繁衍乃皇族重中之重的大事。”
“谨听母后教诲。”萧度肃容,再用敬称。
太后知道他不高兴了,叹了口气:“你别嫌母亲唠叨,你父兄不在了,叔父身有残疾,侄子还小,我们萧家尽指望你了。”
“母亲能做的,是将来在你一碗水端不平、偏宠周蔷的时候,帮你在后妃中周旋,但前提,你得是个好儿子,我才是个好婆母。不然,别怪母亲不给你心肝好脸色!”
“母亲严重了,儿子若视周蔷为唯一,便不会纳妃,况且日后还要迎娶表妹。”萧度压下心中涌动的情绪,淡然道。
“你自个有分寸就好。”太后不置可否。
“对了。”萧度忽地想起一事,“二嫂那边,母亲往后不必叫她来协理后宫了,现在妃子也多,您看看哪个得用,您费心培养着。”
萧大公子和萧二公子逝世后,两位夫人为夫守节。萧度登基后,追封两位哥哥为王爷,两位嫂子以王妃自居。
大嫂有个孩子要带,闲暇不多。二嫂孤寡一人,太后入宫后,多叫她来陪伴,打理宫中琐事。
太后惊讶看他,略带深意地问:“你还为春华那事生气呢?”
“谈不上生不生气。”萧度淡道,“母亲素来知道儿子的性子,我的事情不喜欢旁人插手多管。”
他故作不悦,“春华从二嫂那里得了钥匙,拿出库房尘封的前朝东西,不论她俩是有心无意,这都犯了儿子的忌讳。”
“春华不是认罪了,此事与你二嫂无关。”太后辩驳,“你二嫂也是被她个小丫头给骗了。”
春华打着帮皇帝找东西的幌子,从王妃那里骗得库房钥匙。
萧度冷笑,“这样的说辞,母亲信吗?春华一介宫女,若没人怂恿,怎敢做出折损皇帝脸面的事情?”
太后还想张嘴,萧度打断,“母亲再说,儿子可要以为是您指使的了。”
“你这叫什么浑话。”太后瞪他一眼,“周蔷是个可心人,母亲巴不得你当上皇帝之后松快松快。我们萧家不是那种不通情达理的,二嫁之身没什么,只要她安分,你喜欢就行。”
“谢母亲。”萧度起身给太后斟满茶水,“儿子许下的诺言自会遵守,但不喜欢云家的手伸那么长,表妹没进宫就争风吃醋,像什么样。”
萧度二嫂是云家的表姑娘,这话中意思,认为这位嫂子是受云家嫡女指使。
“你表妹性子恬淡,估摸是你舅母。”太后想了想,安抚道,“行吧,母亲有空说说她,你别往心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