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子不让人省心,双膝红肿泛紫,额头高热不退。
他叫人把周蔷从偏殿挪到紫宸殿的龙榻。
太医看过,开了些去红消肿的药膏,和除寒退热的方子。
萧度细察,并无不妥。
他给周蔷把过脉,有一事不解。
他摒退宫人,询问太医,“朕之前给珍妃开过调养子嗣的方子,汤药喝了有段时间,方才朕给她把脉,竟无半点作用?”
太医又号周蔷的脉,沉吟道:“若是娘娘没断温补身子的汤药,那宫寒淤堵之症为何尚未减轻……”
他作一揖,恭敬问:“陛下确定开的是调养子嗣的方子?”
萧度颔首,“宫人瞧着她喝下去的。”
太医面露难言神色,“臣察娘娘脉相,不像服用过调养子嗣的汤药。”
萧度惊怒交加。
太医惶恐跪地。
萧度唤来泉安,审问每日给周蔷送药的宫女,宫女痛哭流涕,信誓旦旦说亲眼看到珍妃服药。
萧度存疑,又问太医。
太医回忆多年诊脉经验,曾有误食红花、吐出后保住胎儿的妇人,他忐忑道:“许是催吐?”
皇帝脸色更难看了,目如利剑,倾刻能捅死一殿众人般。
太医磕头求饶,“老臣胡说,娘娘贵体,请陛下谨慎调查。”
萧度忍下怒气,小声交代泉安几句,暂且作罢。
周蔷醒来是第二天上午,她发现在紫宸殿的龙榻,舔了舔干涸的唇,问:“陛下呢?”
候在榻边的小桃一下欢喜,“娘娘你醒了。”倒杯温水送上,“陛下上朝去了。”
周蔷就着小桃的手喝了半杯水,方觉嗓子舒适点,她撑起上身倚着枕头,“陛下怎么让我来紫宸殿了?”
紫宸殿是天子寝殿,不说过了病气给他,单萧度昨天那个冷漠的态度,不像轻易原谅她的样子。
“陛下不生娘娘气了啊。”小桃偷笑道,“昨晚陛下睡宣政殿,特意把寝殿留给娘娘。”
周蔷思忖萧度反常,昨天她昏迷前哥哥进宫,说是对旧帝一事胸有良策。
她问:“这两日陛下有什么新的圣令吗?”
小桃道:“奴婢正想和娘娘说,大公子领兵出征,剿灭叛党,旧帝那边,陛下暂且搁置。”
“原来如此。”周蔷点头,又疑惑哥哥怎么来得如此及时,像专为她解围。
哥哥所在县衙距离皇宫七八十里,她上午去太极宫求情,他下午便来献策,按理消息不该传得这么快。
小桃继续道:“大公子要奴婢跟娘娘说一声,他昨晚便收到娘娘今日要跟陛下求情的消息,这才得以赶来。他跟陛下已讲清周家和旧帝的事情,娘娘不必担心陛下再误会。”
周蔷“嗯”了声,“谁给他的消息?”
“云家。”
“果然。”云奕不止觉得她出面有用,连她哥哥一并算计上。
“娘娘饿了吗,奴婢叫人送些清粥小菜?”小桃询问。
周蔷不是第一次在紫宸殿歇息用膳,她也不忸怩,随小桃张罗。
吃过早饭,小桃慢吞吞从袖中掏出一方血帕,呈给周蔷。
“这是冷宫里一个姓卢的宫女,托人送给娘娘的。奴婢看了看,是求娘娘救命的。”
周蔷接过,随意瞄了几眼,大意是孩子年幼,旧帝若死,孩子焉有命在,若她肯施以援手,事成之后卢氏愿自戕赔罪。
帕子是用鲜血写的,干涸后还有一股陈涩的血腥味。
周蔷放下帕子,吩咐,“告诉卢氏,无论旧帝结果如何,我都不需要她自戕赔罪。新朝不提前朝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
卢氏的儿子年仅一岁,父亲死了,孩子在逍遥侯府能不能活,确实是个问题。
再恶毒的女人,在孩子面前,也是个慈母。
她和卢氏在前朝争斗,虽逊卢氏一筹,但在新朝,待遇天壤之别,没什么好跟一个低贱之人再计较。
周蔷等到午时,想亲自跟萧度道谢,哄他一二。听说他下了朝,在宣政殿批奏折,她不好打扰,挑他用午膳的空隙求见。
却没想萧度拒见。
按以往两人和睦时,她在紫宸殿,他肯定陪她用午膳。这下别说午膳,连他人影见不着。
周蔷灰溜溜地回了太液池。
他不待见,她先不碍他的眼,等病好了,再去请安。
谁知病好了,萧度心情还没好,她一连数日,送点心汤水,泉安照收不误,但太极宫的门槛不让她进。
问就是陛下政务繁多,不见后妃。
可德妃和云才人送东西过去,他都召见了。
周蔷不知道哪里又得罪他。
旧帝那里,哥哥不是跟他讲清楚了吗?
不过数日,珍妃失宠,传遍宫闱。宫里人惯爱捧高踩低,御膳房送到太液池的膳食都不如以前用心。
小桃瞅着案上寡淡的三菜一汤,叹气道:“娘娘,早知今日,奴婢一来太液池,就该建议娘娘找陛下要个小厨房。咱们自己做饭,省得看那群跟红顶白的宫人脸色。”
周蔷在吃食上有些挑剔,但情况特殊也能接受。她忐忑的是,摸不透萧度的心思,他为什么忽然冷待她成这样?
只为旧帝不至于,他不是第一次吃醋。
难道真的厌倦了?
她想破脑袋,想不出原因,追问小桃,“我发烧那日进紫宸殿,陛下可有什么异常?”
让她从偏殿挪到寝殿,他当时必然心存怜惜,后来为什么冷淡,是那天发生了什么事?
小桃回忆,“陛下给娘娘把了脉,太医也给娘娘把了脉……然后陛下摒退宫人,不知和太医商讨什么……”
把脉?
周蔷一惊,萧度懂医,他给她开的方子有调养子嗣的功效,却发现她的身体没有吸收,找太医查证?
她背脊发凉,思考如何补救,吩咐小桃,“往后陛下命人送来的汤药,不必给我找唾盂了。”
“啊?”小桃怔楞。
这一喝,就是两个月,期间皇帝没有来过太液池,直到周桢剑南一战大获全胜,周蔷才看到萧度的人影。
“你哥哥胜了,李晔不用死了,你开心吗?”
萧度进殿的第一句话竟这样问。
周蔷行过礼,亲自去奉茶,闻言一怔,放下茶盏,盈盈跪下,“臣妾清楚自己的身份,对他只有恩情,全无私情,请陛下明鉴。”
“明鉴?”萧度讥诮道。
她之前催吐药汤,做法不是很熟稔?后面觉察他知情了才乖乖喝,每日的唾盂里再没有那些药汁。
一番好心,被人当做驴肝肺。
萧度瞧着周蔷端正敞亮的模样,仿佛话无半假,真心确凿。
他笑道:“周蔷,你对朕可是一心一意?”
周蔷听萧度直呼她名讳,弄不懂他的意图。
汤药一事是她过错,可怀上孩子,留在宫闱,和一群女人斗争一辈子,实在不是她下半生想要的生活。
皇帝并不会共情后妃的心酸无奈。
周蔷咬唇,柔声道:“臣妾人是陛下的,心也是陛下的,怎敢二心,日月可鉴。”
“说得好听。”萧度示意她,“过来。”
周蔷从善如流地站起,小心坐他怀中,端起几上茶盏,“陛下,喝茶。”
萧度就着周蔷的手抿了一口,别有深意道:“朕今日来,不是为喝茶的。”
周蔷瞥了眼窗外天色,明月正好,她提议,“陛下饿不饿,要不要吃些点心?”
“朕今天是来吃什么的,你心里没点数?”萧度皱眉,拧了一把她的腰。
“那我们去内殿?”周蔷拉拉他的手指。
萧度点头,“好。”
她正准备宽衣解带,只听萧度问道:“周蔷,你如实坦白,你身为朕的女人,不愿意给朕生孩子,你是在为李晔守着,还是有其他心思?”
原来他这段时间对她的冷落,便是在琢磨这些。周蔷确实有其他心思,她思忖该如何回答。
萧度又问:“为什么催吐汤药?”
周蔷拿之前想好的托词来应对他,故作感伤地叹了口气:“你只知道我不想给你生孩子,可你有没有想过,依我现在的处境,能不能给你生孩子?”
“怎么不能?”萧度脱口。
周蔷垂眸,“万一我怀上了,生个公主还好,若生个皇子呢?”
萧度一怔。
周蔷继续说:“你登帝位,云家有从龙之功,将来的皇后和太子势必从云家所出。我一个宠妃,膝下有庶长子,哪怕没有夺嫡之心,别人也会认为我有。”
“到那时,我和孩子的日子能好过吗?自古宫廷里的皇子动不动夭折,你以为都是意外?”
萧度确实没想这么长远。太后催孙子催得急,他不想临幸旁人,只盼望周蔷肚子争点气,先生一个堵住悠悠之口。
他抱住她,“你心有顾虑,怎么不和朕说?”
“我说了,你就不娶皇后了吗?”周蔷反问。
萧度沉默。
萧家和云家,是河东齐名并列的两大世家,萧家有兵,云家有钱,逐鹿天下两家一拍即合。除表亲这层关系外,云家的附加条件是萧度登基,必须娶云家嫡女云婉音为后。
世家之中联姻寻常,他没多考虑,应允下来。
现在想来,有些后悔。
“此事是朕欠缺考虑。”萧度下颌抵她头顶,低声道,“若是有了,朕也会护好你跟孩子的。”
“等皇后有了嫡子再说吧。”周蔷推脱道,“我身子不好,生一个,不知还能否生下一个,担不起任何风险。”
“嗯。”萧度片刻后拍了拍她的手背,“朕还有些政务没处理完,你今晚早些休息。”
这是要走的意思了?周蔷不意外。
方才的谈话中,她感觉他似有心事,估摸没了让她侍寝的兴致。
她披件外衣送他到门口,萧度头也没回。
入冬的夜有些寒,小桃捧着手炉塞给她,疑惑道:“娘娘,大半夜的,陛下怎么走了?”
“忽想起些政务没办完,去处理事情了。”周蔷道。
“哦。”小桃不大信,听刚才殿内隐约的争执,她猜测,两人许是吵架了。
“本以为陛下来一趟,我们太液池的伙食能改善,这下是不是没戏了?”她试探。
周蔷嗔小桃一眼,“就知道吃。”
看萧度的态度,在他没平衡好她和未来皇后之间的关系前,恐怕不会踏足太液池。
送个糕点汤水什么的,应当还能见面。
她转身回殿,轻笑道:“人有祸兮旦福,不迈出那一步,怎知是祸是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