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蔷的嫂子临近生产,萧度许诺,等哥哥有了孩子,他会陪她回家看看。
周桢升职,周家已从京郊搬到城里,皇帝御赐的宅子,地方繁华,离皇城也近。
周蔷自打萧度登基,就没回过家。做宫女时不敢放肆,当妃子后风波不断,她怕跟家里太亲昵,被有心人盯上给她找事。
腊月里天寒,萧度微服出宫,周蔷不想让他跟去。一来天子亲临,举家战战兢兢,二来她作为妃子,得随时伺候他,回家省亲,不能落个清净。
可他偏要去!
周蔷无奈,只好带着这位大爷同去。
礼品赏赐自不必说,皇帝出手阔气,拉了两辆马车。
顾及他身份特殊,她提前通知家人在门前等候。
一行车马临近中午到达周府。
侍卫提前开道,摒退周围行人。下了马车,远处一些低碎的议论声还是传入耳中。
“那女子好生漂亮,周家的哪位呀?”
“周家大娘子,听说当了宫里的宠妃。”
“前朝宠妃,新朝还宠,两代君王,真有本事啊……扶她下车的郎君生得也好,该不会是皇……”
“瞅着像,新帝骑马入京,我有幸见过一回。”
“这新帝瞧着比周娘娘前面那位,相貌气度更好呀。”
“你要长周娘娘那模样,皇帝也能瞧上你。”
周蔷估摸听得模糊,但萧度学武,耳朵比常人聪灵,皱眉吩咐泉安,“把没事的闲人都赶走。”
周蔷扯了扯他的衣袖,压声道:“我入宫后头一次回家,你不要乱发脾气啊。”入他的后宫。
“我有分寸。”萧度抚慰地拍拍她的手。
他讨厌旁人拿他和旧帝相比而已。
周家门口,周父周母、周桢,连同一个姨娘并周薇,齐齐行跪礼,周蔷忙扶母亲,招呼众人起身,“陛下就是过来吃个家常便饭,不必客气。”
萧度颔首。
周蔷与母亲耳语几句,周父带着姨娘和周薇下去,周桢迎萧度进门。
不让那几人出现,周蔷怕碍萧度的眼。
父亲前朝做过贪污之事,萧度新朝还给他和旧帝收拾朝廷烂摊子。周薇和姨娘上不得台面,萧度叫人打周薇的那几十大板,她记得清楚。
进了厅堂,周夫人抱来宝宝,周蔷送上一枚提前备好的金锁。
刚出生几天的孩子,小脸红扑扑,眼睛懒懒地眯着,嘴巴一嘟一嘟吐泡泡,极为可爱。
周蔷笑盈盈地逗婴儿,萧度不咸不淡地在旁看。
周夫人适时补了一句,“蔷蔷,你好好调养身子,早日给陛下生个小皇子。”
此言一出,周蔷默然。
因为孩子,她和萧度闹过几次矛盾。她志不在宫闱,身体也不好,暂不考虑生子。
迫于压力,她在喝他配的调理身子的药汤,但几年难孕,想必肚子一时不会有消息。
周蔷抓着宝宝的小手搪塞,“子嗣一事,得看父母缘分,母亲不必为我操心。”
萧度倒是应得有几分真情实感,“借岳母吉言。”
用过午膳,周蔷看完坐月子的嫂嫂,去了周桢书房。
哥哥说有事找她。
“蔷蔷,太后寿辰,庆王……你没事吧?”周蔷坐在临窗小榻上,周桢倒茶询问。
“没事。”周蔷喝了一大口碧螺春,感觉暖到心窝里,“多亏允宁舍身救我。”
“你宫里这半年,过得好吗?”周桢又给周蔷添茶,将几上点心推到她面前。
周蔷吃着久违的梅花糕点,喝着香醇甘美的热茶,满足一笑,“好啊。”
看到周家重在京城站住脚根,摆脱了家族流放的命运,母亲乐呵呵地带孙子,哥哥在朝堂步步高升……过去经受的那些委屈,和亲人陪伴的幸福相比,一点不算什么。
“跟哥哥你还装懂事。”周桢叹气,帮她一缕发绺拨到耳后。
方才用午膳时,周蔷极尽体贴地照顾皇帝的口味,自己吃饭随意扒拉几口。
以小窥大,便能想到她在宫里与皇帝的相处,谨小慎微,讨好献媚。
周桢道:“都怪哥哥无用。”
若周家像前朝一样繁盛,周蔷哪用这样低下身段。
“哥哥你这是哪儿的话?陛下平日对我挺好的。”周蔷拿个引枕垫在腰后,寻个舒服的姿势坐着,“但肯定没在家里做女儿舒服。”
除了娶妻纳妃,脾气难哄,萧度其他算好相处。
“蔷蔷,周家如今在新朝地位已稳。”周桢引入正题,“你往后什么打算?”
“打算?”周蔷惊讶周桢的问题。
周桢直言道:“若你想留在宫里,哥哥尽力帮你和云家争那个位置,有没有皇子不要紧,将来你可以抱养一个放在膝下。”
话锋一转,“若你想出宫,哥哥也替你想办法……”
周蔷听到“出宫”,心中动了一下,转瞬黯然。萧度如今对她正在兴头,如果她遽然消失,搞不好他会找周家的麻烦。
“等过几年再说。”
等她年纪大点,颜色衰败,萧度又有新欢,不在意她的去留了,到时再想个法子请辞或遁走。
她表明态度,“哥哥,我未婚前不想留在皇宫,现在仍是。”
“嗯。”周桢提醒,“过完年陛下就要着手封后事宜了。”宫里要有真正的女主人了。
“还没尝过被人压在头上的滋味呢。”周蔷自嘲地笑,旧帝登基前正妻早逝,纳一群妃子,没有立后。
想想明年她要和一群妃嫔给皇后敬茶请安,口中的糕点顿时不香了。
有些不是滋味。
直到下午回宫路上,周蔷人还有点闷闷的。
萧度似乎见她恹恹,轻声道:“是不是舍不得母亲,过了年,你想的话,我陪你来拜年。”
“不用。”周蔷拒绝。正月里他作为未婚夫婿,应该去云家坐坐才是,拜她一个妾室娘家做什么。
皇帝的妃嫔也是妾啊。
“那你是为孩子的事担忧?”萧度揣摩她心思,安慰道,“你好好喝药,我再努努力,孩子我们会有的。”
他抚摸她小腹,怕她是看到可爱的小侄子伤怀自身。
周蔷怎会和他坦露心事,敷衍地“嗯”了声,撩起马车帘子说:“我想去看看允宁。”
李允宁因她受伤,萧度不好阻拦,看周蔷回宫兴致不高,他顺她意,“好,早去早回。”
周蔷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萧度点她唇角,“开心了?”
他搂住她腰肢,“晚上在太液池等我,有更让你开心的。”
周蔷娇嗔着推了推他。
周蔷带人到李允宁府上,见门口停着一辆华贵的马车,她问府上下人,下人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走到李允宁的院子,果不其然,云奕衣冠楚楚地从正房出来。
衣冠楚楚只是表面,他唇上染了一层潋滟的红,一眼让人明白他在里面干了什么。
周蔷忿忿道:“云公子好大的官威,允宁好歹是陛下封的五品诰命夫人,你请示过吗,擅入未婚女子府邸闺房。”
“下官来看自己的女人,这需要请示吗?”云奕慢条斯理地整理衣摆,反诘道,“倒是娘娘,一天天住在深宫大院,手伸那么长,管得那么宽,不知道的以为您欠陛下管教呢。”
“你!”云奕态度嚣张,周蔷羞恼,“本宫如何,用不着你多管闲事。倒是你,无媒无聘,怎么好意思说跟允宁有关系?”
云奕摊手笑道:“京城还有人不知道她做过下官的通房吗?不然娘娘试试给她说门亲,看看有哪个不要命的,敢抢下官的女人。”
不止嚣张,还狂妄至极!周蔷无力争辩,云家权势滔天,且是太后娘家,她一个小小宫妃确实拿云奕没办法。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本宫等着你痛悔莫及的那天!”
轻视女人者,终被女人轻视,一辈子不配获得别人的真心!
“呵。”云奕轻笑一声,“娘娘还是先顾好自己,下官怕娘娘和陛下先来喝臣麟儿的满月酒。”
麟儿是孩子的代称,周蔷讶异地看向云奕。
“下官随口一说。”云奕侧身,做个“请”的姿势,“娘娘自便。”
周蔷进屋,李允宁低头倚在榻上,长发散乱,细声喘气。
见她过来,李允宁强撑着要下床,“嫂嫂……”
周蔷摒退跟来的宫人,坐到榻边按住她,“你别起来。”
稍一打量,小公主眸泛水光,唇瓣红艳,颈子上也印着新鲜吻痕。
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旖旎。
周蔷轻叹,“那姓云的来欺负你了?”
李允宁撩发挡了挡颈边的痕迹,摇头说:“没有。”
她微微一笑,“能出来住宁宁很开心了,不用一天到晚看云家人的脸色和伺候云……公子。”
“亏你叫他公子,简直是个禽兽。”
周蔷啐道,小公主尚在养伤,他连病人都不放过。
李允宁安抚地拉周蔷的手,“谢嫂嫂为我打抱不平,也没有那么难忍……”
比起云奕一开始的强势,现在的他算得上温柔,不会一味命令要她臣服,有时做事也会顾虑她的感受。
天之骄女沦为他人掌中雀,最痛苦的不是身体的折磨,而是尊严上的侮辱。
这点周蔷深有体会,萧度有时发疯她也厌烦。
她望了眼窗外高远的天空,喃声道:“允宁,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京城,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啊?”李允宁小嘴张圆,她眼中迸出光彩,又慢慢消逝,“我哥哥和小侄子都在这里,我能去哪儿呢?”
她垂下眼睫,“我不会做饭、煮茶,什么都不会,活了十几年,像个废物。我出门只会拖累别人。”
她又问:“嫂嫂,你为什么要走,陛下对你不好吗,是不是他要娶皇后,你生气了?”
周蔷不好跟李允宁解释自己的志向和对皇宫的厌倦,打哈哈道:“我说笑的,我哥哥和侄子也在京城,我上哪儿去?”
李允宁诚恳地握住她的手,“嫂嫂,你要是走,我不会告诉别人,天天和那么多女人争皇帝一个,你一定很心累。”
云奕没娶妻,她想到以后在嫡母手下为妾为奴的生活就害怕,别提周蔷面对一后宫的女人。
没等周蔷开口,小公主怅然笑笑,“我这辈子只能留在京城,哪里也去不了。”
刚刚云奕还来警告她,若她敢跑,他不会放过她哥哥和侄子。
明的不行,总有暗法。本来皇帝就不想留前朝皇室的性命。
周蔷担忧地看着李允宁,想宽慰不知从何开口,强权之下,一切言语苍白。
“没事啦,嫂嫂。”李允宁微笑道,“除了没有名分,云公子其他对我挺好的。”
周蔷在心底叹息:这多像她下午在书房敷衍哥哥的说辞。
可真实滋味如何,如鱼饮水,冷暖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