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影的目光在那片伤痕上停留了几秒。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这些……是怎么来的?"
游静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在窑子的时候,被人打的。"
叶清影的手停住了。
游静侧过脸瞥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怎么,嫌脏了?"
"当然不是!"叶清影立刻反驳,她看着那些伤疤,"很疼吧。"
游静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怔了一下,旋即别开了脸,昏黄的灯光在她睫毛投下一道浅淡的阴影。
过了好一会儿,游静的声音才又响起,比刚才低了许多,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你不好奇吗?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叶清影将最后一点药膏抹匀,拿起干净的纱布,"如果你想说的话。"
游静低低地笑了一声,透着一股自毁式的残忍,"他们说的没错……就是脏。满身罪孽的人,无论怎么都洗不干净,是吧?"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叶清影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仔细地将纱布覆盖在伤口上,然后帮她拉好衣服,盖上薄被,"别这么说。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游静盯着她的背影,心头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却又像一拳打进了棉花。她咬紧了嘴唇,没有再出声。
灯熄了,宿舍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传来游静有些沙哑的声音:
"……你信吗?"
叶清影在床上翻了个身,朝着她的方向,"过去那些事,不管是什么,别总背着了。该放就放下吧。"
游静没有再说话。
……
又一期的表彰大会在礼堂举行。
"……陈伦身为培养之干部,身居要职,本应精忠报国,却丧失立场,意志薄弱,竟暗中通敌,其行可诛,其心当诛!"
"幸有我训练班学员叶清影、游静、陈湘湘、李丽、郭铮五人,智勇双全,深入虎穴,终将此獠擒获,避免国家蒙受更重大之损失!为表彰其卓著功勋,特授予五人干城甲种一等奖章,以资激励!"
干城奖章分甲、乙两种,各有一、二两等。甲种奖章专门授予"抵御外侮、镇摄内乱、保卫地方"有功的军人及团队。
其中"甲种一等奖章"规格颇高,通常授予营、团级单位或执行关键任务的精锐小队。
此次破格授予叶清影五人,不仅是对她们铲除内奸、保卫战略要地的直接肯定,更意味着,她们的名字与战绩,已经进入了高层眼里。
掌声如潮水般涌向五人。
大会过后,食堂特意为五人开了一桌小灶。不大的圆桌上,不仅有菜有肉,正中还立着一瓶未开封的葡萄酒。
共工眼睛都直了,咽了咽口水,伸手就要去抓酒瓶,被李丽"啪"地打在手背上,"头儿还没发话呢,就你猴急!"
叶清影笑意温然,"都辛苦了,话不多说,开动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丽借着几分薄薄的酒意,环视众人,"咱们眼看就要结业了,你们都有什么打算?"
胖姐放下玻璃杯,反问,"你呢?怎么想?"
李丽理所当然地说,"当然进总部啊!咱们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我还想把我爹妈跟弟妹都接到后方去呢,起码不用整天提心吊胆。"
即便去了后方也并不安稳,风雨飘摇之际,不把侵略者赶出去,国土之上便难寻一片踏实之地。
胖姐心底轻轻一叹,又看向叶清影,"清影,你呢?"
桌边的气氛微妙地静了一瞬。
对于叶清影的身份,在座的其实心里都几分模糊的推测,知道她肯定不一般。
这次芷江行动能这样顺利,能让陈伦这只老狐狸乖乖入瓮,最关键的就是叶清影那个"以身作饵"的计划。
当时大家都觉得匪夷所思——她只发了一封电报,一切竟然真的按她设计的剧本上演了。
这份能量,绝非寻常人能有。
叶清影迎着众人的目光,笑了笑,"不管去哪里,但求问心无愧就好。"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再追问,话题很快转到了别处。
结业的日子越来越近,训练却并未放松。
尖刀队人数少了一半,有人折在上次的任务中,也有人因考核没过被刷下。
剩下的人更狠、更拼。
……
深夜,一声压抑的呜咽声响起。
叶清影几乎瞬间转醒。她掀开被子,几步上了游静的床。黑暗中,她伸出手,轻轻将那片颤抖的脊背揽进自己怀里,轻拍。
渐渐地,破碎的声音平复下来,游静将额头抵在她肩窝。
黑暗中,只剩下两人交叠的、逐渐均匀的呼吸声。
转眼便是中秋,营地里难得有了些节日的气氛。
白天在礼堂参加了简短的集会,入夜后,食堂准备了比平日丰盛许多的饭菜,每张桌子上还摆了一盘切好的月饼,用油纸包着,透着甜腻的香气。
学员们围坐在一起,嘴里嚼着难得的美食,气氛却比往常沉默。
不仅仅是因为这是他们在这里度过的最后一个中秋,更因为白天集会上吴朗宣布的那件事。
战地实习。
这不是演习,而是真实的战场,也是他们这期训练班需要向上级交出的答卷。
"听说……会分到各个战区去,补充前线部队的情报缺口。"有人小声嘀咕。
恐惧在食堂里弥漫。他们学了那么多技能,可临到上阵时,许多人心里还是没底。
饭后,学员们三三两两散去,就着皎洁的月光,共工双手插兜,问道,"你们觉得……上头最有可能把咱们扔哪儿去?"
叶清影的目光与游静、胖姐、李丽依次对上。
她们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异口同声说道:
长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