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界老城厢的"叶园"是一座几进几出的江南宅院。亭台楼榭,假山水池,古韵盎然。虽然内部已安装了电灯卫浴,大体仍保留着旧时风致。
今夜,这座园林正举行着一场舞会。临水的花厅里灯火通明,上海滩半壁名流尽汇于此。
叶清影穿着一身象牙白色的露肩塔夫绸晚礼服,臂弯随意搭着银灰色雪纺披肩,正与一位有些微醺的日军大佐用英语交谈。
此人叫小岛,是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的参谋,与"华美贸易行"有些航运上的往来。
"……海伦小姐,有些人有时候真是不老实。"小岛舌头有些打结,"表面一套,背地里又是一套,老是搞些小动作,让人头疼。"
叶清影举杯浅啜,笑容无懈可击,"小岛先生何出此言?"
小岛凑近了些,"前几天,司令部那边又出事了……算了,不说这个。"话到嘴边又刹住,转而扯起了别的闲篇。
叶清影眼神微动,含笑应和。
这时,游静端着酒杯靠近,朝她递了个眼神。
叶清影会意,对小岛歉然一笑,"小岛先生,失陪一下。让我家兄陪您聊聊天?"她招手唤来一位儒雅的中年男子,低声嘱咐两句,便跟着游静悄然离开。
游静身穿一袭墨绿色丝绒旗袍,衬得肤色雪白,艳光夺目。
"这件衣服很衬你。"穿过一段曲折的回廊时,叶清影说道。
游静慢下脚步,似笑非笑,"现在还有心思嘴花花,有人找你算账来了。"
两人穿过一处小巧的院落,来到临池而建的两层阁楼。游静推开门,示意叶清影进去,唇角勾起一丝看热闹的笑意,"你们慢慢聊。"
说完,把门带上了。
阁楼陈设简雅,一桌两椅,靠窗放着一张贵妃榻。
沈香梅站在窗前,面含薄怒,"叶小姐,真叫我好找!"
叶清影含笑,"沈女士大驾光临,怎么一上来就兴师问罪?可是今晚园子客人太多,我招待不周?"
沈香梅上前两步,目光灼灼,"叶小姐,你把我们的同志藏到哪去了?"
叶清影请她入座,端起泡好的茶,轻吹浮叶,"沈女士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钟声明明是我们的人,怎么成你们的同志了?"
沈香梅胸口微微起伏,"叶小姐这么聪明的人,何必明知故问!"
叶清影放下茶盏,她不仅猜到了钟声就是对方的人,更确定他就是前些日子在大光明戏院给她递情报的那个人。
"拘留所的结构图是我们同志用生命换来的!为了配合你们营救,我们在外围发动佯攻,牺牲了多少人你知道吗?"沈香梅越说越急,"结果呢?你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直接把人带走了!这是什么道理?"
叶清影抬眼,"既然如此,我倒要问问沈女士,当初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动手去救呢?"
沈香梅一噎,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与憋屈,当然是因为短时间内找不到既有能力、又合适执行这项任务的人选。
叶清影笑意渐深,"再想问沈女士一个问题:当初你为什么直接来找我了,是谁给你的消息?"
沈香梅脸色微变。
叶清影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不会是我身边也有你们的人吧?"
空气为之一凝。
沈香梅深吸一口气,将话题拉回,"叶小姐,直说吧,你怎么样才肯把钟声还给我们?"
叶清影摇摇头,"我刚才说得很清楚。其一,他是我们的人;其次,他知道的太多了。这样的人,我岂能把他交给一个我不了解的'朋友'?"
"除非,我们能够建立对等的信任。譬如,你们也分享一些有价值的情报。毕竟你们在暗,我在明,这让我实在很没有安全感啊。"
叶清影补充道,"哦对了,他的医药费,看在我们合作过的份上,就不问你们讨要了。"
沈香梅前脚刚走,褚千欢后脚就到了。
她缓缓扫过灯光下的景致,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我小时候还跟家里人来做过客,那时候就觉得这园子真大、真深,像个迷宫。"
叶清影引着她往茶室走,"你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常来。"
坐下后,叶清影为她斟茶。
褚千欢接过茶杯,抬眼看向她,目光在茶水的雾气后显得有些幽深,"前几天大光明电影院那场,你是不是也去看了?"
叶清影神色自若,"是呀,跟小曼一起去的。怎么了?"
褚千欢抿了口茶,"没什么,就是那天电影院出了点小状况。顺道提醒你一句,现在上海滩鱼龙混杂,不论做什么都要多留个心眼。看电影也是。"
"谢谢提醒,我会注意的。"叶清影感激地笑了笑。
褚千欢稍坐片刻便起身告辞。叶清影将她送到边门,目送她的车滑入深暗的街巷。
夜半,舞会终于散场。
将最后一批客人送走,叶清影与堂兄低声交代了几句,便与游静一同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关上门,游静踢掉高跟鞋,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抿了一口,问道,"褚千欢来干嘛?"
叶清影将珍珠耳环解下,"多半是日方那边,通过钟声的活动轨迹查到你我在场,来探口风的。"
游静将酒一饮而尽,眯起眼,"真是麻烦。"
"是啊,麻烦。"叶清影解下礼服系带,布料从肩头滑落,"一起洗吗?洗完早点睡。"
游静飞快转过身,"不用!"
两人刚睡下没多久,刺耳的电话铃响起,是褚千欢。
"令佶,小岛大佐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