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影跟游静早先便分析过潘伟晟此人——一个电讯出身的技术官僚。
他精于盘算,却缺乏一线行动人员应有的冷血与果决,本质上是个文人特务。
这种人,其实并不适合执掌行动处。
正因为看透了这一点,林岚生被捕后,两人才敢兵行险着,先佯攻76号地牢,再诱他自己把主力带走,她们好趁机潜入内部将人救出。
要不是吃准了他的行事作风,她们根本不可能从76号把人带走。
更何况,她们心里清楚得很——潘伟晟不过是权力过渡期的一枚棋子。既无靠山,能力又与职位错配,被替换或推出去顶罪是迟早的事。
只是没想到,他竟找上门来了。
潘伟晟拿出那支金表时,游静的心猛地一沉。
她当然认得。叶清影买这块表的时候她就在一旁,当时她还好奇怎么选了一款男表,叶清影说是买给叶承礼的礼物。
那现在是?
叶清影接过来一看,微微蹙眉,"这表……有点眼熟。"
"可不是嘛。"潘伟晟微微一笑,"潘某特意去亨得利钟表行问过,这只表正是被叶小姐买下的。"
叶清影面露不解,"潘处长这是?"
"叶小姐,"潘伟晟的声音压低了些,"您知道这只表,我是从谁手里缴获的吗?"
叶清影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潘伟晟笑容里透着几分得意,"这是从一个反日分子手里缴获的物证。叶小姐,您有什么话说?"
游静无意识攥紧了手里的软布,目光在潘伟晟与叶清影之间移动,眼中的疑惑愈来愈深。
叶清影恍然大悟,哼笑,"潘处长这是意有所指啊。"
随着她这句话,潘伟晟的手下朝叶清影靠近,隐隐形成了包围之势。
潘伟晟直视着叶清影,语气强硬起来,"叶小姐,潘某没有恶意,只希望您能给个解释。这块表,怎么会出现在反日分子手里?"
店里的客人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胆小的已经悄悄起身离开,也有那胆大的走上前,问道,"海伦,发生什么事了?需要帮忙吗?"
叶清影转头,"没事的,桑德拉小姐。今天的咖啡我请了,欢迎您下次再来。"
店里空了。
叶清影双臂环抱,笑容消失,"潘处长,这是想给我按个反日分子的罪名?"
"潘某不敢。"潘伟晟嘴上客气,却步步紧逼,"只是希望叶小姐解释一下,您买的表,怎么会在那人手里?"
"我怎么知道?"叶清影语气冷硬。
"少耍花样!"潘伟晟身后一个特务忍不住喝道,手指几乎要戳到叶清影鼻尖。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那人脸上。
叶清影收回手,用丝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掌心,"我和你们处长说话,你插什么嘴?"
特务捂着脸,又惊又怒,却不敢再开口。
潘伟晟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正要说话,叶清影却先一步开口了。
然而,她说出的话,让潘伟晟的表情一僵。
"潘处长,我还要问你呢,你拿块假表来质问我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我们叶家?"
假表?
叶清影把丝巾扔在桌上,继续说,"我前阵子是买了块表送给家兄,却不是你手里这块赝品。你平白无故带人闯我的店,吓走我的客人,现在,还企图给我扣个罪名?是当我好拿捏吗?"
潘伟晟半信半疑,"你说真的?"
叶清影冷笑一声,"真表就在我哥那儿,潘处长若是不信,大可去找我哥对质。不过他最近忙得很,不一定有空见你。"
但事已至此,潘伟晟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说,"叶小姐,事关要案,潘某不敢大意。能否请令兄,将表拿出来一观?"
叶清影盯了他几秒,"啧"了一声,满脸不耐地走向电话机,拨通号码。
片刻后,她走回潘伟晟面前,"家兄说了,表在家里。你带人去叶园,会有佣人拿给你看。"
潘伟晟连连点头,"好好,多谢叶小姐配合,潘某这就去。"
说完,他就要带人离开。
"等等。"叶清影叫住他,"潘处长,你就这样走了?这大上午的,你把我客人都吓跑了,我一天的生意全没了,不该给点补偿吗?"
潘伟晟一愣,挥了挥手。
一个手下不情不愿地掏出一根小黄鱼递过去。
游静走上前,冷着脸一把夺过金条,嘴里不轻不重地说了句,"不送。"
潘伟晟坐进车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留几个人在这儿盯着,其他人,跟我去叶园。"
"妈的,越有钱的人越抠!"
咖啡馆里,游静看着车队远去,压低声音,"没事吧?"
叶清影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稍安勿躁,回去再跟你细说。"
游静斜睨她一眼,指挥着侍应生开始收拾桌面。
"大家动作麻利点,收拾完就可以下班了,工钱照算。"
店里顿时响起一阵欢呼。
咖啡馆打烊。
不理门口那几个特务,叶清影和游静径直上了车。
时间还早,即使知道76号的车在后面跟着,两人也不打算直接回去。
叶清影方向盘一转,拐向了南京路。
临近元旦,街上的节日气氛便越浓烈。
大新公司门前的自动扶梯吞吐着衣着光鲜的人流,彩灯缠绕着街边的法国梧桐,映照着琳琅满目的促销海报。
然而,在这片虚假扭曲的繁华里,几面刺眼的膏药旗钉在日资银行和商社的门柱上,沉默地提醒着每一个路人:这座城市的脉搏,早被攥在他人手中。
自从法国投降、维希政府亲德以来,法租界这个最后的孤岛愈发岌岌可危。日本人步步紧逼,公董局的态度暧昧不明,局势一天比一天扑朔迷离。
车内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低沉。
等车子停稳,两人推门下车的瞬间,脸上又相继挂起了笑。
从百货公司出来,两人手里多了几个精致的购物袋。一直尾随她们的特务已经走了,想来是潘伟晟在叶园得到了证实,撤回了盯梢的人。
这让游静更加好奇,一回到家就追问究竟。
叶清影脱下大衣,走到酒柜边倒了两杯白兰地,递了一杯给游静,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道出原委。
那块金表她确实送给了林岚生,但他平日舍不得戴,都会收起来,平常只戴高仿品。至于真的那支,早已被她找机会取回,并提前跟叶承礼通了气。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自责,"我确实没料到林岚生会被捕,这是我的疏忽,今后要更加谨慎才是。"
游静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当然知道叶清影送表的用意——或许正是这块表,才让林岚生在酷刑下多扛了几天,等到了营救。
她也知道她为什么瞒着自己。
可心底仍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意隐隐泛起。她放下酒杯,走到叶清影面前,忽然在她腰间拧了一把,转身就要出门。
叶清影追上,"去哪儿呀?"
"回房。"
叶清影哪肯让她走,一把从后面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放软了细细哄着。
好一会儿,怀中的人才松了神色。
游静哼了一声,没说话。
叶清影低笑一声,将游静轻轻抵在墙上,吻了上去。
这段日子为了营救奔波,两人有段时间没有亲近,此刻一触即燃。
游静起初还有些被动,渐渐也回应起来,手指插进叶清影的发间,将人拉得更近。
气息交融,体温攀升。
衣裳不知何时落了一地。
"洗、洗澡……"游静声音软得不成样子。
叶清影一边吻着她,一边把人往浴室带。
不一会,水流声响起,掩盖了其中断断续续的吟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