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乏对局势敏感的人。
随着美日关系急转直下,上海有门路的商人已经悄悄开始转移资产,叶承礼也是其中之一。其实不需要日本人费心,他早就在做准备。
叶清影同样看得清楚。
"一旦开战,日本必定挥师南下,横扫东南亚。到那时,上海残存的那点租界会被日本人全面接管,我这个'华侨'身份就什么都不是了。我们小组,会彻底暴露。"
"所以我觉得,大哥说得对。是该走了,趁现在还走得了。"
游静无所谓,"走呗。"
反正,叶清影在哪,她在哪。
……
安全屋内,胖姐拆下电台,低声道,"信号已经发出去了。"
叶清影点头,"辛苦你了。"
胖姐一摆手,"跟我客气个啥,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叶清影看向游静。
游静会意,深深看了胖姐一眼,转身将门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叶清影看着胖姐,"你不走。"
胖姐神色微凝,"我另有安排?"
叶清影摇摇头,"我们这么多年一起出生入死,就不打哑谜了。当初,是你让沈香梅来找我的,对吧?游静出事那次,也是你安排人给我递的话。"
胖姐沉默片刻,笑了起来,"被你发现了啊。"
叶清影略带嫌弃,"你也没刻意藏着。"
"那你就不能装作不知道吗?"胖姐半开玩笑地说。
叶清影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那是她昨天刚收到的绝密电文,上面只有一行字:
"清理门户。目标:陈湘湘。"
胖姐看着那行字,苦笑,"所以,你是来杀我的?"
"是啊,受死吧。"叶清影笑了,眼眶却泛起了红。
胖姐看着她,眸中亦有水光闪动,"我第一次见你这个表情。"
叶清影抽出一把匕首,声音很轻,"好好道别吧。"
胖姐吸了吸鼻子,轻轻点头,"替我向'农夫'大姐问好。"
这晚,法租界一间民房突然起火。火势来得又急又猛,惊动了巡捕与邻居,所有目光被吸引了过去。
在这片混乱中,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去。
与叶承礼、吴妈告别后,叶清影和游静登上了前往香港的客轮。
汽笛长鸣,轮船缓缓驶离码头。
叶清影站在甲板上,望着头顶低垂的天空,眼底掠过一丝迷茫。她想起那天,胖姐问她,"在重庆政府领导下,抗战真的能赢吗?中国真的有希望吗?"
她不知道。
她想自己去寻找。
雨丝在这时飘下来,游静拉拉她的手腕,"进去吧。"
叶清影点点头,随着她进了船舱。
船行至茫茫大海时,共工悄悄来与她们汇合。他当初是和胖姐一同到的上海,现在离开时,却只剩他孤身一人,一时情绪不免有些低落。
叶清影看在眼里,待他坐下,便聊起那晚在沙龙里被李长富认出的事。
共工听完,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好奇问,"头儿,你怎么能保证他一定会认出来?"
"保证不了。"叶清影笑笑,"我原本的打算是,先试着做几个平时常做的动作,再不行,就直接走到他面前'自首'。"
"反正除了他,又有谁能证明我'承认'了什么呢?"
共工一怔,随即一拍大腿,"妙啊!"
可他又有些困惑,人怎么知道自己平常做了什么动作?不都是无意识的吗?
游静唇角弯了弯,很自然地伸手,将叶清影的手握进自己掌心。
共工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愣了一下,接着笑起,"你俩关系真好,好的跟亲姐妹似的。"
叶清影与游静对视一眼,笑意加深。
从上海到重庆,叶清影三人辗转了整整五天。
时值七月,重庆宛如一座巨大的蒸笼,炎热且潮湿。稍微一动弹,衣衫便被汗水浸透。空气里混杂着煤烟、灰尘与江水的腥气。
"人好多啊。"共工抹了把汗,忍不住叹道。
确实,目之所及,到处是攒动的人头。挑夫、小贩、学生、军人……嘈杂的方言、刺耳的喇叭、码头工人的号子,混着江轮沉闷的汽笛,织成一张喧腾的网。
叶清影抬手挡了挡太阳,目光扫过人潮。
"三小姐!"
一声呼唤从人潮那头传来。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素净青布褂的妇人,正带着两名汉子费力地挤开人群,朝她们这边过来。
那是淳姨,吴妈的亲姐姐。叶清影上学之前,大多时候是由她带着的,虽然不如后来常伴的吴妈那样亲近,却也是看着她长大的旧人。
"淳姨。"叶清影朝她颔首,侧身介绍,"这是我的同伴,游静、郭铮。"
淳姨目光在游静和共工身上各停留了一瞬,点点头,并未多言,只转向叶清影,语气带着关切,"三小姐,我们先上去吧,太太在车上等您呢。诶哟,这地方乱糟糟的。"她边说边摇头,示意汉子接过行李。
随后,淳姨领着她们径直穿过哨卡,挤出码头,来到路边停着的两辆黑色轿车旁。
其中一辆后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眉眼与叶清影有几分相似的脸。
叶熙君见到女儿,先是不悦地瞪了她一眼,随后目光转向游静与共工,露出得体的浅笑,温声道,"天热,都先上车吧。"
人多,需分乘两辆。
叶清影跟游静低语几句后,便坐进了母亲的车里,淳姨坐在副驾驶;游静与共工上了后面那辆。
车子缓缓启动,艰难地在人流间穿行,朝城中驶去。
沿途,随处可见轰炸后留下的断壁残垣,墙上还能看到巨大的"愈炸愈强""抗战到底"之类的标语。
街上的行人大多穿着对襟短衫,戴着草帽;学生则是一身中山装或素色旗袍;也有穿各色军装的军人三两走过。至于西装、洋装,在这街头倒成了稀罕物。
"我跟你说话,你听到了没?"叶熙君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
叶清影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转向母亲,"怎么了妈?"
叶熙君轻拍她的手臂,眉头微蹙,"你当初答应得好好的,结果一转头就跑上海去了!我这心一直七上八下就没安生过。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就好好待在家里,哪儿也别乱跑,听到没?"
叶清影嘴上应着"好",转头却对司机吩咐,"先去罗家湾。"
叶熙君眉头立刻皱紧了,"你去那儿干什么?"
叶清影声音放轻,"妈,我们是军人。回来了,总得先向上级复命。有什么话,等我汇报完再说,啊?"
叶熙君气得重重拧了一下她的胳膊,叹息着别过脸去。
后车里,共工压低声音问游静,"咱们头儿什么来头啊?看着很不简单啊。"
游静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没听见他的话。
车子停在了罗家湾一处森严的宽大院落前。
三人下车,站在那扇厚重的铁门前,仰头望着门楣上并不显眼的标识。
局本部。
终于到了。
重庆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