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影刚进办公室,秘书就迎上来,说有人来访,很早就来了。
"谁?"
秘书微微躬身,"来人自称是稽查处的一个中尉稽查员,叫范家成。"
叶清影眉头微蹙。稽查处的人来找她做什么?她跟那边素无往来。
"不见。"她说着就往里走。
秘书跟了两步,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神色,又补了一句,"处座,那个范家成说……他是受人之托,那个人叫金茜。"
叶清影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秘书一眼。
秘书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往她脸上瞟,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叶清影不动声色,"让他进来吧。"
"诶!"秘书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不多会儿,门被敲响。
"进来。"
一个男人推门而入,进门就立正,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颜处好!卑职是重庆卫戍总司令部稽查处中尉稽查员,范家成!"
"坐吧。"
范家成脸上立刻换上笑意,小心翼翼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他身子往前倾着,低头弯腰,姿态要多恭顺有多恭顺。
不一会儿,秘书端着茶进来,先给叶清影面前放了一杯,又给了范家成一杯。
范家成忙不迭接过来,朝秘书讨好地笑了笑。
秘书冲他点点头,退了出去。
叶清影默默看着这一幕。
等门关上,她才开口,语气淡淡的,"你是不是烧错香了?我这可不是司令部。"
范家成谄媚地笑起来,"司令部哪能跟咱们中央比?颜处肯见我,那就是我的造化了。"
叶清影没接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范家成起初还陪着笑,渐渐地,就有些挂不住了。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眼神开始躲闪,屁股底下像长了刺,想动又不敢动。
叶清影这才哼笑一声。
"难为你能找上门来。"她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说说吧。"
范家成如蒙大赦,赶紧清了清嗓子:
"报告颜处,我知道张士信一事的首尾!"
叶清影抬眼看他。
范家成压低声音,"张士信是被两路口稽查所抓的。卑职去打听过了,他一开始被关在黄沙溪的临时羁押室,后来又被转到稽查处拘留所。颜处放心,人还活着。"
叶清影听完,不置可否,"这些事,我花点时间也能打听到。"
范家成连忙赔笑,"那是那是!颜处神通广大,只要放出消息,自然有大把人抢着为您效命。卑职也是怕您累着,这才上门来递个消息,卖个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件事,颜处务必听听。"
叶清影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昨晚那个金茜,差点出了大事。"范家成说,"警察局侦缉队的人半夜查旅馆,有个姓俞的小队长,见金茜一个人,起了歹心。要不是卑职正好带人过去,金茜怕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叶清影眼中寒光一闪。
范家成赶紧说,"颜处放心,卑职已经把她妥善安置了,换了家旅馆,也跟那边打了招呼,保管不会再出这种事。"
叶清影看着他,目光沉沉,"这人怕是平常没少干这种事吧。"
"不止呢,颜处容禀,此人可以说是罪恶滔天!"
他舔了舔嘴唇:
"那厮名叫俞剑平,是侦缉队的小队长。这个人惯常在查旅馆房间的时候,对落单的女人下手。这还不算,卑职记得前一阵子,有一个从北边到重庆投亲的年轻女人,欠了很多房钱饭钱,他就把人给……诱奸了。后来还把她逼良为娼,平分她的夜资。"
叶清影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后来还是那女人遇到一个家乡来的客人,客人看不下去,给检举了,这才曝出来。可您也看到了……"他往外努了努嘴,"人家现在还好好当着队长呢,一点影响都没有。"
叶清影听完,看向范家成,"那你呢?"
范家成一怔。
叶清影放下茶杯,"人家都说,只要当上一年的稽查员,即便枪毙了也不会冤枉。那你呢?"
范家成的脸涨红了,随即又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憋出一句话:
"卑职……卑职虽然也图谋些小营小利,但这种恶事,是万万不敢做的!"
叶清影盯着他看了几息。
范家成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后背都沁出一层汗来。
终于,叶清影收回目光。
"我知道了。"她说,"你走吧。"
范家成如蒙大赦,腾地站起来,"是!卑职告退!"
他转身要走,叶清影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
"金茜暂时交给你。"
范家成火速回身,"是!颜处放心!"
他倒退两步,又行了个礼,这才转身推门出去。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叶清影坐在办公桌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人事室吗?我这边有个秘书,今天调走。"
"对,就现在。"
一个电话拨完,她又拨了个号。
"帮我查个人……"
消息回得很快。
范家成这人,大问题没有,小毛病一堆。贪归贪,但人不算坏。他在稽查处干了快五年,但因为没背景没靠山,一直是个一线稽查员。
这种人,在眼下这世道,已经算难得了。
至于俞剑平——
电话那头说:
"三小姐,这个人……有点麻烦。"
"说。"
"您打听的那个案子,是真的。当时确实有个从北边来的女人,被他糟蹋了,还逼着去……也确实有人到稽查处检举,可是……"
对面顿了顿。
"可是稽查处处长亲自出面,把这事压下去了。不但不惩治,还替他说情。"
叶清影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为什么?"
对面声音压得更低:
"因为俞剑平这个人……很会来事。他经常替许多大特务……拉皮条。"
"据说这事,戴局长那边也有所耳闻。但是……"
叶清影替他说完,"但是没有制止。"
"是。"
叶清影挂断了电话。
她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从胸口蔓延到四肢,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想起游静那句话:
"这样的中国,真的有希望吗?"
叶清影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