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叶清影和游静的离开,没有人觉得意外。
她们就像使徒,使命完成了,便离开了。
新西兰。
这个兵家不争之地,一战时躲过了,二战的战火也没有波及到它。
游静说,想去看看没有经历过战火的地方是什么样的,叶清影便带着她来到了这里。
这里四面环海,人口不多,幽静而安宁。
两人在战火、压抑和疮痍中生活了太久,初到这里很不习惯。走在街上,看谁都像别有所图。夜里稍有响动,便会惊醒。
但日子久了,也能静下心来。
她们租了一栋小房子,离海边不远。屋前有块空地,开出来种菜。西红柿、豆角、青椒……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长得倒挺精神。
游静每天早晚都要去看一遍,浇浇水,捉捉虫,比当年盯情报还要认真。
钓鱼也是常事。天气好的时候,两人拎着桶去海边,一坐就是半天。钓不钓得着无所谓,主要是吹吹风,看看海,发发呆。
后来养了猫,又养了狗。猫高冷、狗黏人,猫狗不对付,天天打架。两人就在旁边看热闹,谁也不帮。
再后来,她们以工读生身份进了校园,学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叶清影学绘画,游静学园艺。
课堂上坐着的大多是年轻人,教授讲课的时候,她们就坐在角落里,认认真真地记笔记。
日子平淡如水。
但很好。
叶清影五十岁那年,收到一封来自美国的电报。
叶熙君病危。
第一次,她和游静离开这个隐居了二十年的地方。
叶清影本以为自己此生已经抛却了亲情,她可以平静地面对一切。
可是,当她走进病房,看到病床上那个瘦弱的身影时,眼泪夺眶而出。
叶熙君躺在那里,白发苍苍,面容枯槁。当年那个优雅的女人,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握住叶清影的手,声音沙哑,"今生我们母女缘浅,希望来世……还能再续。"
叶清影嚎啕大哭。
她匍匐在母亲怀里,像个孩子一样,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叶熙君双目含泪,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头。
手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最后,停在了那里。
叶熙君离世后,颜世熙的精神头更差了。
他本就年迈,丧妻之痛更是雪上加霜。他时常坐在窗前发呆,可以一整天不说话,饭也吃不了几口。
叶清影与游静一合计,决定在美国暂住下来。
颜文亿、颜楚佟都各自成家,连孙辈都有了。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逢年过节,孩子们跑来跑去,笑声不断。
她们跟着这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地过了五年,算是弥补了一些遗憾。
期间,两人一块去了叶清影曾就读的韦尔斯利学院。
校园里古木参天,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年轻学子们抱着书来往,脸上带着无忧无虑的笑。
叶清影看着那些学生,忽然感慨,“当年我在这里读书的时候,一心想着回国。现在站在这里,还是觉得,回去是对的。”
游静睨她一眼,“你好老派啊。”
叶清影低低一笑,握紧她的手。
“就你一直没变。”
两人还专程去看了叶承礼。
他如今胖得圆滚滚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活像尊弥勒佛。
又去见了林岚生。
他娶了个美国女人,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日子过得安稳踏实。只是不知怎么,年纪越大反倒越感性起来。
席间说起当年那些事,说着说着,他忽然别过脸去,半晌才转回来,眼眶已经湿了。
颜世熙离世后,即便颜文亿、颜楚佟再三挽留,叶清影和游静还是离开了。
目睹两位至亲离世,两人越发觉得光阴短暂,世事难料。
她们开始到处游历。
先在欧洲住了一年。法国南部的乡村,意大利托斯卡纳的丘陵,西班牙安达卢西亚的小镇。
那些地方阳光灿烂,葡萄园漫山遍野,人们喝酒跳舞,好像永远不会老。
接着去了非洲。
肯尼亚的马赛马拉,坦桑尼亚的塞伦盖蒂。草原一望无际,动物迁徙时尘土飞扬。晚上住在帐篷里,还能听见狮子的吼声。
游静说,这才是世界本来的样子。
后来又去了东南亚。
泰国、老挝、柬埔寨。她们在清迈住了三个月,每天早起去市场买菜,下午在咖啡馆看书,傍晚去寺庙听晚课。
柬埔寨的边境难民营,她们也待了半年。分发物资,教孩子们识字。那些孩子的眼睛很亮,笑起来天真无邪,好像不知道什么是战争。
有个小女孩总是抓着叶清影的手不放,一松开就哭。叶清影就那么让她抓着,一抓就是一整天。
有人问她们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在家养老不好吗。
叶清影笑笑,没回答。
游静也没回答。
她们见过太多的血和泪,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她们知道战争是什么样子,知道难民是什么样子。
所以,当她们有能力的时候,当她们还有力气的时候,能做一点是一点。
就像曾经说过的——
力所能及。
1983年,两人游历累了,仍旧回到新西兰。
当年的小院已经塌了,她们在离海边不远的地方,租了一个西班牙风的小院。
那是一栋U字形两层小楼,白墙红瓦,拱形的窗户。院子里种着一棵柠檬树,枝叶繁茂,一到季节就结出黄澄澄的果子,挂满枝头。
但游静烦透了这酸不拉几的玩意儿。
“天天捡天天掉,移走移走!”
叶清影觉得可惜,“果子不要可以送给邻居。”
“邻居也不要。”
“那就做果酱。”
“你做?”
柠檬树留了下来。
叶清影真学会了做果酱。
第一次做出来酸得倒牙,游静一边吃一边皱眉,没忍心打击她的积极性,“多试试。”
试到第三年,邻居开始敲门问,“还有吗?”
这么多年,两人难免因为这样那样的小事拌嘴。
但吵了也就过了,从不隔夜。
叶清影说这叫“新陈代谢”,吵一架,把不高兴的情绪代谢出去。
游静说这叫“吃饱了撑的”。
说完两人又笑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柠檬树一年一年开花结果,她们一年一年做果酱、送邻居、拌嘴、和好。
1992年。
两人七十多了,但身子骨依旧硬朗。
一天傍晚,两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柠檬树发呆。
游静忽然说,“回国看看吧。”
叶清影转过头看她。
“我们离开四十年了,”游静说,“也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
叶清影沉默了一会儿。
“好。”
飞机落地上海。
从舷梯上走下来两个头发半白的老人,她们提着简单的行李,站在停机坪上,深吸了一口空气。
潮湿的,温润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那是故乡的味道。
四十年了。
她们走出机场,坐上车,往市区去。
车窗外的景象一点一点掠过,那些曾经熟悉的街道,已经认不出来了。
叶清影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
她的眼前,是1992年的上海——高楼,人群,自行车,商店,霓虹灯。
可那些画面背后,还有另一层影子在晃动。
那是五十年前的上海。
法租界的梧桐树,石库门的弄堂,外滩的钟声。她们在霞飞路上走过,在黄浦江边站过,在那些幽暗的巷子里出没过。
枪声,警报,鲜血,死亡……那些东西曾经无处不在。
现在,什么都没了。
游静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车窗外,一个年轻女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后座载着一个小孩。小孩手里拿着气球,咯咯地笑。
叶清影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潮。
游静捏了捏她的手,眼中也有水光在闪。
“到了。”司机说。
车子停在一家老饭店门口。
两人下车,站在台阶上,抬头看着那栋老建筑。
它还在。
这么多年了,它还在。
叶清影忽然笑了。
“不走了吧?”
游静也笑了,“你是走不动了吧。”
“才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