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嬷嬷被刘老三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只能冷笑回应。
“言和?这就是你的言和?你还不如把我们绑了交给秦廷来得实在。小人一个。龌龊卑鄙!”
刘老三被骂,却丝毫不在意,连脸色都没变,尽显无赖本色。
“是,夫人说的是,我就是小人,无祖无宗的杂种,但你打不过这个杂种不是么,势比人强,就是张良来了,也会这么看的。哈哈哈”
“我有一小人之见,想与夫人商量。”
“身份贵贱,不是天生的,是争出来的输赢,你们是韩国贵族,被秦国灭了,就成了庶民百姓,说到底是没打赢啊。”
“焉知他日,不是我为祖为宗呢?”
“你们赢不了我,张良能赢始皇帝么?”
“赢者为尊,都一样。”
“张良赢了,我给他磕头,等着夫人来杀我。”
曹婉已经从濒死的窒息中缓过来了,赶紧奔过来跪在刘老三面前,哭道:
“三郎,三郎,放过夫人吧,你伤他,公子不会放过你的,你杀我便是,不要伤夫人。”
说完就重重磕头,额头都磕破了,鲜血汩汩流出。
张嬷嬷见了眼圈发热,一行清泪涌出。
“丫头,不要求他,投降是没有用的。”
“张良已经暴露了,我们就一起死在这里吧。”
刘老三最烦女人哭,最讨厌女人婆婆妈妈,烦死个人,都这个时候了,还在唧唧歪歪的抒情。
“得得得,别哭了,我投降还不行么!”
“张良早就暴露了,秦始皇是一直知道的,却没有动他,为什么?!”
“这个时候才想起死了,早干什么去了?真要想杀,你们已经死一百次了。”
二女果然不哭了,瞪大了眼睛一直盯着刘老三。
刘老三也不含糊,直接放开二女,拉过席垫卧坐下来,瞅着二女开始讲他是怎么被秦军铁骑俘虏,如何和始皇对话,萧何怎么下的密旨,审佩愚怎么谈的条件,一股脑都讲了。
“你们评评理,我招谁惹谁了,不就一个钓鱼误闯禁地嘛,这是非就一个接一个的来了。”
“我一个小人物,能下这天下棋局么?”
抱怨完,刘老三转头认真看着张嬷嬷,斩钉截铁地说:
“夫人,我不想与张良为敌,更不想招惹朝廷,如果张良能把我摘出这件事,我愿意放两位夫人离开。”
“至于张良能不能反秦成功,还是那句话,他赢了,我就磕头。”
曹婉当即就应道:
“把我留下当人质,让夫人去问公子如何摘干净你,如何?”
刘老三嗤笑,都没看曹婉一眼。
“你太轻,不值钱。要留人质,也是夫人留下,你奔去问张良。”
“问问你男人,能不能把反秦大业换个地方,别来祸害我们丰沛之地。”
曹婉被这话噎得有一瞬没了呼吸,咬着唇用疼痛强忍着心绪。
张嬷嬷此刻已经冷静下来,当得知儿子张良早就上了秦始皇的黑名单,是重点关注对象,她反而不再患得患失。
怕儿子反秦露出破绽,儿子死了,香火就断了。又怕儿子不反秦忘了家仇国恨,无颜再见列祖列宗,再见亡夫的英灵。
为今只能背水一战。
“好,我留下,让婉娘把消息传出去。”
“这个人情我记下了,张良欠你一条命。”
刘老三微微一笑。
“对嘛,这才像话。遇事少哭,多想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曹婉收拾好行囊,短衣襟小打扮,扮作一个小厮模样,就要出发去睢阳给张良报信。
正跨出院门,被酒馆里喝酒的刘老三叫住。
“婉儿,留步。”刘老三轻唤一声,让曹婉当场怔住。
男人放下嘴边酒碗,拿起酒坛给那空碗斟满美酒,起身就着这碗酒走到曹婉面前,伸手递给曹婉。
“此一去,你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
“喝碗酒就当告别吧。”
“谢谢你收留我三个月。”
曹婉愣了一下,随即接过酒碗,一饮而尽,再把碗摔向地面,那粉碎的声音,像极了此刻他们的关系。
“婉儿,保重,后会…有期吧”
曹婉没有说话,没有回应这句后会有没有期的话,径直跨出店门,消失在夜与明的交界处。
刘老三又倒了一碗酒,仰头饮尽。
“还挺辣,是个有脾气的。”
“真可惜啊”
曹婉驾车直奔西方睢阳,其实离丰沛并不远,又是交通要道,直道驰道纵横交织,没有坑坑洼洼的土路颠簸,马车一路驰骋,很快便抵达睢阳城。
(睢阳,今河南商丘,记住这个地方,彭城定陶睢阳是这个故事三大地理坐标。)
待进了城中一小独院,见到了正在研究地图的张良,曹婉眼圈瞬间红了,哽咽道:
“公子,我回来了。”
张良抬头看清来人,诧异迅速掩下,只留下温柔笑意。
“婉婉,回来就好,快过来,让我看看。”
曹婉奔过去,规规矩矩的跪下行礼磕头。张良连忙要拉她起来,却被她制止了。
“公子,让我磕完头吧,这是我该做的,我差事没做好,把夫人困在沛县了。万死之罪。”
张良这才有了真情绪。
“母亲被困?怎么回事?出了何事?”
待曹婉把所发生的事细细说了一遍,张良惊了。
“嬴政已经知道我的存在了?”
“那为何不抓我?”
“陛下,既然知道张良在反秦,六国旧贵在蠢蠢欲动,为何不抓张良?臣不明白,望陛下解惑。”
咸阳宫内最高处是始皇帝寝宫群,寝宫西侧就是始皇书房,重要的奏折和重要的商议,都是在这里进行的。
李斯此刻就跪坐在始皇案前,和始皇讨论政事。
他这一问,把正在投壶的始皇问住了,羽箭都投歪了。
“当初他们就没赢,两军对垒排兵布阵都输了,如今顶多是苟延残喘,掀不起什么风浪的,多余担心。”
“真要是大张旗鼓的抓张良,抓六国余孽,只会让天下人觉得我大秦容不得人,人人自危,便是民心不稳。”
“是六国人多,还是秦国人多?”
“比起杀一个张良,朕更在意民心接纳秦制,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也只能投鼠忌器了。”
李斯连连点头,很是认同始皇的说法,只是还有一些担忧。
“万一这张良找刺客怎么办?再行荆轲之事,陛下还是要小心,不要总巡狩九州才是。”
始皇闻言大笑起来,摆了摆手。
“他们也就这点本事了。”
“这过招啊,一旦摆起了阴谋,与妇人何异?”
李斯这回不赞同了,斟酌了一下,谨慎开口言说:
“陛下久不立储君,天下安危系于陛下一身,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真出事,有王朝倾覆之虞,真到那时,悔之晚矣。”
一语双关,明面说暗杀风险,暗指立储隐患。
始皇默然。
“天下初定才几载,有多少事必须做,总要选出一位合格的继承人,能担起这份重任,能延续这些事。”
“还是再看看吧。”
“眼下有更要紧的事要做,朕想盐铁官营,这是韩非子的主张,出自《管子》的官山海篇。丞相以为如何?”
李斯沉吟起来,呃了半天。
李斯最不愿意听到韩非子三个字,因为他心虚。
韩非子,韩国公子韩非,法家集大成人物,系统阐述了大一统中央集权制度为什么要确立,如何确立的,以及确立后如何治理。
这是只有一位贵公子才能写出来想出来总结出来的东西,他李斯作为平民出身的同学,是无论如何也难以企及的。
是以他李斯嫉妒韩非,陷害韩非,最终毁了韩非。
如今再提韩非,怎不令人心虚。
“陛下,臣以为为时尚早,不可操之过急。”
“六国商人和六国贵族不一样,六国贵族早已元气大伤,不足虑。六国商人却在统一战争中发了大财,实力大增,不可不防。”
“必须徐徐图之。”
始皇应该是不悦的,唇角都耷拉下来了,只是忍着没发作。
“丞相,你不明朕意吗?故意唱反调?”
“商人逐利,没有道义,歼灭六国时,六国商人依然在给秦国输送盐铁铜,只要价高,他们不在意是姓齐姓楚。”
“和吕不韦一个德行。”
“这样的人,留着只会是大秦的隐患。”
“狡兔既死走狗当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