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待刘季回到吕家,吕家一片哀乐素缟景象,这把刘季整蒙了,忙去问吕雉。
吕雉哭的梨花带雨,哽咽道:
“大嫂昨夜殁了,说是得了心病,和大哥吵架时,一口气没上来,就走了。”
“如今父兄都在前厅料理后事,在给审翁赔罪呢。大哥挨了父亲一顿打,也奄奄一息的,我想去救他,父亲不让。”
“三郎,怎么办?”
说着又哭,眼泪扑簌簌仿佛不要钱。
刘季觉得纳罕,怎么好端端审氏就死了?那么温柔情怯惹人怜惜的女子,吕泽如何舍得骂?
“我去救,夫人放心好了。”
真进了前厅,便看到吕文哭的肝肠寸断,拉着审老头的手,顿足捶胸道:
“审公,我对不住你啊,柔儿这么好的媳妇,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我竟…我竟没护住她,我恨呐!恨这世道!恨我自己无能!”
审老头的盛怒在吕泽被一棍子一棍子打得血肉模糊时已经消了大半,他不是没想到过会这样,也曾经在书房独自对弈时心惊胆颤过。
但他会说:
“这就是命啊,吕公。人的寿数不在自己手里,我都快七十了,我还活着,柔儿却没了。也不知这泰山神女是如何看待人间生死的。”
吕文听的懂审老头的话里感慨话外悲凉,那不是在说一个女子的命,那是在说所有人的命,所有商人的命,还有…
秦始皇的命。
他们作为一类人,听得懂那种悲凉,那种绝望,那种刀悬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恐惧。
不做是死,不过是何时死的问题。做了也是死,至少争取过生。
吕文惨然一笑,缓慢而坚定地说:
“审公懂我,不说女儿在家如何千般宠爱,不说老来得妻如何珍惜这一双儿女的难得。这是你看的透。”
“我这个儿子也是个不中用的。我也不想要了,但是嫡长孙是好的,我将亲自教导,是吕家未来的希望,未来的家主。”
“我吕家中馈,必有一半血姓审。”
“审公,你我是知己。”
刘季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当即狐疑起来,他再傻也明白了,吕文用吕家未来换审氏一命。这是…想腾位置给何人?
正搜肠刮肚列名单时,项梁和张良的吊唁就到了。
他俩腰系麻带,从门外铜盆中取一把萧祡(读ruo,chai艾蒿香木柴块,用于祭祀焚烧,能产生袅袅轻烟直通上天,香气缭绕,有沟通天地对话鬼神之意,是后世香火的前身。)进前院放进火盆中。
待祭祀完逝者,二人并肩走进灵堂,向二位苦主深深一拜。
“斯人已逝,还望二老节哀。”
“晚生心有戚戚焉,不知如何安慰生者。”
审老头扭头看向项梁的头顶,满目憎恨,却在二人抬头时,换上悲戚之色。
“安慰老朽作甚,唯愿替吾儿去死。可怜吾儿尚在襁褓的幼子,今后无人照拂啊!吕公啊!你可坑苦我了!啊啊啊!都说有了后母就有了后父,那孩子如此小,怎活的下去?啊啊啊”
说着就开始撒泼起来,竟然坐在地上哭,打滚,像一个失了心智的老人,活回顽童模样。
项梁慌忙去扶他,怎么扶这老头就不起,仿佛斗气一般,哭闹不止。
张良上前也帮着劝,只说:
“审翁别哭了,哭的我等心痛难忍,可惜我没有妹妹,若有妹妹一定嫁给吕家,护住审翁外子。”
项梁好似恍然大悟,赶紧接话:
“审翁,我有妹妹,可惜死在楚灭之时,陪大父,父亲,哥哥殉国了。我能体会审翁惜女之心,是何其痛哉。”
“不过,我大嫂施夫人,是旧齐施氏之女,名门之后,祖上是鲁国大夫施父。她有一长女,年方二八,尚未许人。可以救审翁之急。”
“要知道,我尚未婚配,这项氏家族,未来的家主是我大哥的嫡子,项羽。”
“咱们正好做亲。”
“最好亲上加亲,审翁可有女儿?与我做妻子如何?”
然后看向吕文,轻问:
“可放心?”
吕文热泪盈眶,连连点头,甚至奔过去握住项梁的手。
“如此这般甚好!”
整个前堂只有躺在地上的血肉模糊的吕泽在无声流泪,那泪中有着无尽的悲哀和无力。
刘季隐在正堂屏风后面,看着审老头如此,吕狐狸如此,张良项梁又如此,基本看懂怎么回事了。
审老头是谁?沛县有名的老狐狸,愚者佩之的典范。能在这装模作样就是演给项梁张良看的。
项梁又是谁?楚国贵族,眼高于顶的主,能为了安慰审老头嫁侄女?
看来…淮海商帮要联姻项梁。
干什么?让项梁…做出头鸟?因为始皇要来?
不不不,项梁很乐意,是主动提嫁女。
始皇来了,项梁是唯一能打的人,是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希望。
是结盟保护!所以杀女求联姻。
那自己该干什么?
该…暂避锋芒!
眼下一定是因为始皇巡游,各方联动,都是聪明人,都各有算计,此刻都选择抱团,因为强敌在侧。
但是他沛县的兄弟们不能被这些“非人”裹挟。要死也要为自己而死,而不是被他们玩死。
天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但是刍狗也有自己的尊严和选择。
我们…不该如此被对待!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一刻,刘老三还是刘老三,他改主意了…
他也要去结盟!
和天下蝼蚁结盟!
他退出这虚伪的哀乐之地,回沛县公衙。(丰县沛县是泗水郡陆路交通要道,泗水亭就设在沛县。)
他叫来樊哙和卢绾,三个人驾着官驾马车,直奔靳县,去会陈胜吴广。
靳县在沂蒙山脚下,是铁矿产地,朝廷收了铜绿山(湖北大冶)的铜矿,却留着铁矿没收,一是因为铁矿开采难度大,储量远没有铜矿丰富,还集中易开采。
二是冶铁技术含量比较高,掌握冶铁的技术的匠人和商人,全九州集中在二十多家,远比自商代到秦汉就一直发展的冶铜行业要少。
秦朝强制没收冶铜,再对冶铁徐徐图之。
是以从战国开始至北宋末年,沂蒙山脚下繁荣上千年,还诞生了琅琊王氏。
而此刻马车缓缓驶入靳城,刘季看到的是整个县城一片萧条,过路行人都面黄肌瘦死气沉沉的。
“刘三哥,我家就世代打铁的,从没见过铁矿附近的人这么愁眉苦脸的。”
樊哙不解地问道。
问题刘季也不知道啊,谁知道?
陈胜吴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