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季眼中的陈胜吴广，大约三十岁上下，长得高大结实，一身腱子肉应该是常年劳作的结果。肤白却粗砺，那也是矿洞里久不见阳光的缘故。
陈胜戒备地看着刘季，问道：
“看穿戴…阁下是官？来抓我们二人的？”
刘季垂眸，眼睛一转，再挑眉抬目笑道：
“是又如何？我是泗水亭长，过来巡查治安。有贵人告到郡衙，郡守命我缉拿。”
陈胜冷笑一声，看了一眼吴广，吴广会意不动声色就开始拉开距离。
樊哙和卢绾对视一眼，也开始戒备分散，双方还是静静的对视，但是肌肉紧绷，随时都可能动手。
“阁下，带这么点人就敢抓我，是看不起我么？这淮泗一带最不要命的就是靳县，我们都是不要明天的人。”
“也没有明天。”
刘季很想问一个问题：
“二位这么厉害，直接啸聚山林岂不是更好？为何还要在营寨中生活？”
陈胜不想答，他只说：
“与你何干？有本事打赢我再说啊。”
言毕，直接动手。
这倒是让刘季意外了一下，其实还能再周旋一下的，若是他为陈胜，必要问出个中厉害再动手，不然心里不踏实。
可惜，陈胜不是刘季。
三人对二人立刻缠斗在一起。
应该说，若陈胜吴广打项梁，可能还是五五开，因为势均力敌，打的是力气和势能。但是对付沛县三兄弟，有点吃亏，因为人家喜欢避实就虚。
吴广气的嗷嗷叫：
“娘们！就会使阴招，有本事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打！”
这一点陈胜吴广又比项梁强，至少磊落，项梁可不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待陈胜吴广体力消耗殆尽，需要休息一下，终于迎来动嘴皮子的机会了。
刘季再问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不啸聚山林？”
可能看刘季也是敢打敢拼的对手，陈胜这次愿意回答了。
“一呢，王家真管饭，并不克扣伙食。我也没地方去。”
“二呢，我舍不得矿洞里的弟兄们，我俩在，王家就不敢欺负弟兄们。大家日子过得还行。”
刘季也累够呛，身上也挨了两拳，他嗤笑一声，怼回去：
“也就王家需要示弱卖惨，不然你俩早死八百回了。”
“你猜我是如何看待你们的？”
“如何看待？”
“舍不得啸聚山林。一呢，你们是奴，便有有王翦罩着，官府不敢真动你们，你们和王翦商量好了。若真啸聚山林，那就直面官府绞杀了。”
“二呢，你们想搏个英雄虚名。”
“你！放屁！泼才！你敢污蔑我们！我和你们拼了！”吴广怒了，不顾力竭拼命扑来就要接着打。
刘季不想打，不是因为打不过，是觉得浪费力气在无意义的事上。他高声质问道：
“若陈吴二公当真不是欺世盗名之辈，不若咱们交个朋友，你俩跟我混，我罩着你们这些矿…工。”
吴广没转过弯，被刘季的话绕晕了，拳头停在半空。
陈胜却更清醒，听得懂刘季那些秦廷官场现实。
“你想怎么罩着？你能斗得过王翦？”
刘季嘿嘿一笑，哪里像体制内的人，分明像个地痞无赖。
“我主管编户民籍，秦法规定，不得蓄养太多私奴，否则人头赋收不上来。这里是六国旧地，地方上不敢得罪王翦，所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翦此刻恨不得有人给他罗织罪名呢”
“我想办法给你们上民籍”
“你们以后再和主家争，就可以告官府了。”
陈胜明显对这个提议不敢苟同。
“这对我们有何用？自由不自由还不是我说了算，图这虚名作甚？”
卢绾不忍了，他不太喜欢陈胜，因为…
“你不想要，就替你兄弟们拒绝么？问过他们的想法么？”
哪有这样做哥哥的？！刘老三从来都是先问兄弟们，再做决定。
陈胜语塞，刘季补刀。
“民与奴的区别是…民可求生，奴只能求死。生杀予夺全在王翦一念之间，活着是苟活。”
二人沉默不语。
最后刘季起身，走向陈胜吴广。
“朋友，你想为生而死，还是只是想偷生？”
“为生而死，是英雄。苟且偷生，就当我没来过。”
陈胜再问：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只淮泗子弟兵，大家一起齐心协力在这乱世里…”
“闯出生路。”
陈胜听后哈哈大笑，对于刘季这么光芒万丈的目标，他…
根本不在意。
“之前，韩国公族之后，张良公子也总来靳县。甚至为了拉拢我们，住这附近三个月。”
“你猜我怎么答的？”
“我拒绝了！我让他回去。”
“你又是谁？哪国贵族？你就想做我主公？”
“我们不是谁的奴隶，我们是自己的主人！不需要听谁的话。”
“贵族又怎样？将军又如何？”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刘季认同陈胜的话，因为他也不止一次在心里这么想过。所以他热着眼眶拱手敬陈胜。
“陈公说的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某竟心有戚戚焉。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和陈公痛饮一番。”
然后…
“陈公，某冒昧打扰，还望海涵，某告退！”
然后拉上樊哙卢绾就走，都不再看一眼陈胜吴广。
在回程的路上，卢绾不解的问：
“三儿，你怎么突然不拉拢陈胜吴广了？”
刘季冷笑道：
“因为我懂他。”
“他没有啸聚山林，是因为等待时机，我想这时机应该是张良告诉他的，让他有了野心。所以决定蛰伏。”
“他…野心太大…也不驯服…不好驾驭。加入咱们未必是好事。他敢在什么都没想明白时，就挑衅王翦，以后怎么办？谁能比王翦更厉害？他已经被王翦养的糊涂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话…放在心里是人杰，说出来是匹夫。”
“既然不能走到一起，那就…”
“让他们替咱们挡枪吧。”
卢绾震惊的看着刘季，仿佛不曾认识过。樊哙也有点懵，立刻反问，特别直白：
“刘三哥，你说话的样子…特别像张良。”
刘季知道兄弟们在想什么，他拉着卢绾和樊哙沉声开口。
“兄弟们，这世道，不是逞凶斗狠就能活着的，大鳄巨蟒有的是，不是只有野心就能争胜，野心越大还不加收敛，死得越快，成了别人盘中餐手中刀不可怕，怕看不清棋局，以为自己可以执棋。”
“只有一腔孤勇，是活不下来的。”
樊哙没听懂，但是觉得很厉害的样子，当即就说：“哥哥说什么，我就听什么，一定错不了。”
卢绾听懂了，拍着刘季的肩膀，整整三下。
“三儿！幸好有你，幸好是你！”
而刘季却有几分黯然。
因为他也发现自己变了，他可能依旧是那个对兄弟肝胆相照重情重义的汉子，却不知不觉间和张良，项梁，吕文越来越像了。
那个在泗水边钓鱼只想填饱肚子的刘老三已经模糊了，远去了。
但怎么办呢？
在一群老狐狸身边，不变狐狸能活吗？
他刘季不是陈胜，陈胜也不是他刘季。
所以注定要死！被玩死！
等刘季接上纪家三人，回了沛县，接到了邮驿体系送来的快报：
始皇已过衡山郡，抵达会稽郡。
刘季笑，正主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