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季再一次跪在始皇面前。
始皇盘腿坐在椅靠(没有椅子腿的那种,主要是靠着)上,笑眯眯地盯着刘季。
“刘季,没有入赘到娥娘家里,入赘吕家滋味如何?”
刘季闻言呼吸都没了,原来始皇什么都知道啊,那还让他活到现在?
“臣…臣…滋味不好受。”
“臣…万死!”刘季伏,刘季还能说什么?始皇即便此刻杀不了项氏了,杀他一人还是轻而易举的。
始皇似乎此刻心情不错,竟然哈哈大笑起来,把旁边的赵高吓了一跳。
“你…刘季…是个聪明人,朕喜欢。”
“有时读你的简报,看你一路从死局中走出来又入另一个死局,又走出来。也是一种乐趣。”
“你知道朕为何破格提拔你为泗水亭长么?说来听听,答对有赏,答错就死。”
刘季此刻的心情已经从刚开始的忐忑,变成了绝望,绝望之后又是平静。
破罐破摔了。
“臣想,陛下是想麻痹吕氏,让他们放松警惕,然后努力垄断盐铁生意,陛下再从吕氏手中夺回,完成盐铁官营,彻底断掉商人乱政的根源。”
“用最小的代价完成最大的变革。”
始皇微微颔首,认可这个说法。
“你觉得朕做的有错么?”
“抛开臣夹在其中,左右为难不说,臣觉得陛下…”
“陛下无错,陛下做的对!换做任何一位帝王,都会这么做!”
“终有一日,会有一位帝王完成这件事!”
“齐纨鲁缟,太可怕了,天下会乱,百姓会苦,所有人都会左右为难。”
那卖儿鬻女的惨状至今让刘季难以忘怀。还有眼前这样一位雄主,被吕文逼到撑着一口气也要屠灭吕氏满门。
商人真的好可怕。
始皇听到刘季喊出“陛下无错”四个字时,眼圈红了。
他…秦始皇…一辈子都在被人误解,谩骂,诅咒,指责。
如今人生将尽,终于听到一句公道话。
这句公道话,连李斯都不曾说过。
“朕是暴君么?是恶鬼么?”
“不!陛下六合归一,让战争不再,让世人知道天下真的可以是一个!”
“这就够了!够了!”
始皇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有点感动,也有哽咽。
“你说,朕无错,那为何大秦如此艰难?朕每天要处理120多斤的奏章,朕每年都要巡游亲自去地方看看民生,为什么国库依然空虚。民生依然艰难。”
“臣…不知…”刘季低下了头,他能感受到始皇那颗心是在江山百姓身上的,但是…秦若无错,为何吕文会得手?
也许…就是命吧。天意只让秦统一。
“臣想…可能是陛下太着急了,把几代时间才能看出好的政策,让一代人接受。”
“这世间能看懂齐纨鲁缟,能看懂郡县制的人,毕竟是少数。”
“百姓只听得懂好人和坏人的故事。”
始皇忽然有点累了,可能是情绪波动太大了,让他有点喘不过气来。他推开椅靠,躺卧下来,喘着粗气。
但是他还是想和刘季说说话。听一个聪明的小人物讲讲他看不见的东西。
人心向背。
“刘季,你觉得天下的人心,能接受大一统中央集权么?即便不是大秦,是后来者,你觉得,天下人能明白朕的苦心么?”
“朕是为他们好啊!”
刘季沉默了一会,把他这辈子所见所闻所思所想都想了一遍,他磕头,沉声道:
“会!陛下!会的!”
“天下人心最终会接受的,会知道陛下是对的!”
“陛下是千古一帝!”
“陛下是秦始皇!”
“后边的皇帝,一定会沿着陛下开的这条路走下去,永远走下去!”
始皇满意了,他仿佛松了一口气,仿佛放下了一个沉重的执念,仿佛…
睡着了。
公元前 210 年,秦始皇三十七年
秦始皇驾崩。
刘季离得远了点,看始皇面目安详嘴角含笑的样子,像是睡着了,刘季有点懵,自己这是阶下囚啊,他怎么睡着了?总得给个准话想怎么处置自己啊。
他刚要轻声呼唤始皇,就被赵高用手制止了。
“陛下累了,说了这么多话也该休息了,你随我出去,我给你安排事做”赵高拎着刘季就往外拽。
等刘季离开船殿,船殿的门立刻就关上了。像被封住的牢笼。
“陛下知道你被逼入赘吕家的事,是以不想追究你的罪过,但,你也需要戴罪立功。”
“杀了吕文、吕泽、吕释之,你的罪就免了,不杀,等大军回来,你们都得死。”
赵高恶狠狠地说,声音高亢尖锐,面目狰狞扭曲,身体还有点微颤,似乎是恨吕家恨得太过激动。
刘季除了领命还能怎么办?因此被安排下了龙船。但刘季不知道的是…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龙船上,赵高慌忙奔回船殿,扑到始皇身边,一摸始皇的手,已经冰凉,再探鼻息…已经全无了。
赵高抱着始皇的尸体,声嘶力竭的哭了起来,但哭声是听不见的,力竭是一种痛,痛到无声,需要用全身力气捶打胸口,来缓解…心痛。
“陛下,自邯郸起,高就跟着你,你怎么舍得留我一人在这世上。我是你的影子啊啊啊”
“好!胡亥公子高替你守,你放心去吧,高随后就来。”
赵高下定决心后,便不再彷徨,他缓缓站起身,慢慢转身走向船殿的大门。
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权宦,也走向他的宿命,一条注定的不归路。
他很清楚,他没有退路,他没有根,没有家族,没有未来。
他没有任何好处,死亡是他唯一的归宿。
但是他不后悔,他要走出去,走到舞台的中央,让天下人看看…
始皇!没有错!
大秦不能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