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胜死了,张楚亡了,眼下最要紧就是选出新盟主,反秦势力不能再一盘散沙,群龙无首。”张良又在和项梁下快棋,他执白先行,项梁执黑应对。
张良来就是为了这事,在陈胜死前后,他果断立韩成为韩王,因为他已经看懂了张楚的结局,必须再立新王成为收拢旧韩势力的旗帜。
(陈胜是韩国人,是张良立的韩国旗帜,但是根基其实在淮泗,两边不拢才是陈胜失败的根本原因。)
“旧魏的魏咎死了,可是还有弟弟魏豹,可以收编魏国遗民,齐国也一样还有田儋正在收编齐人。咱们楚国呢?”
说这话的不是张良,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就在二人身旁。是一个观棋者,他的名字叫范增。是九江郡居巢县人士,年近七十了。
张良没有停下手中的棋子,却能分心瞟了一眼范增。他一头花发,须发皆白。但是那双眼睛炯炯有神,透着一股…野心。
七十岁的人,目露精光,鹰视狼顾…
不是因为同行是冤家,同为谋士,文人相轻。他张良可以和萧何谈笑风生,相谈甚欢,彼此欣赏,就能容忍别人。
他很清楚自己并不是项梁的谋臣,是项梁的朋友。他俩早晚分道扬镳的,因为有各自的国要复,不可能分出上下的。
但他不喜欢这个范增。
七十岁的老头还要争?争什么?天下?可笑!利益?七十岁还放不下财帛土地么?那就只有…
名声了吧。
想做姜太公钓文王?
他有什么?
“长者是九江人,楚国旧臣,认为谁能王大楚?”张良边下棋边漫不经心地问。
项梁只一门心思下棋,一言不发,只不过抬眸看了张良一眼,又瞟了一眼范增暴露了他实际上一直在听。
范增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项梁,赶紧说:
“楚怀王有一玄裔,叫熊心,一直流落在居巢牧羊,可以王大楚。”
项梁手里的棋子顿了一下,似乎一时不知该如何落子,不过此一时彼一时,他又开始落子。
张良心里微微一动,接着问:
“楚怀王,距今90年,远矣。末代楚王熊负刍就没有后人么,何必舍近求远,就因为在居巢么?”
言外之意,你范增私心太重了。
范增微笑,腰杆又挺了起来。
“末代楚王熊负刍,真乃英雄豪杰,暴烈刚毅,宁死不屈,虽败犹荣。”
“老夫也可去寻其后人。”
张良听后冷笑,听明白了。范增这是在谄媚项梁,立个楚怀王的后人总比立个有威名的末代楚王后人要好。
毕竟楚怀王是楚国之耻。
好立好废好控制。
但…依旧免不了范增在给自己攒政治资本。一箭双雕。呵呵
“范公高见,有心了,良受教了。”
“这本是楚国家事,我个外人不便多言。”
张良话音刚落,项梁就推了一把棋盘,把棋局搅乱了。
“不下了,就那点破事,没完没了的。”
“子房,你那表弟呢?他可很有意思,又机灵又傻。天天被项羽欺负。咱们俩家这子弟,啧啧啧,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以为看见你我当年。”
这话说的漂亮,一边在强调情义,一边又不表态支持谁。
张良哪有听不懂的。
“他现在啊…在下乡南昌亭(淮阴)长府里做账房呢”
项梁诧异,瞪大了眼睛。范增也眼前一亮。
范增笑问:
“公子这是…盯上南昌亭了?”
张良轻叹一声:
“良也不能免俗,最大的盐税之地,不能放过啊。不能都让吕文那老小子占了吧,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项梁笑骂道:
“你竟背着我吃独食!我会稽还没有大盐场呢!”
张良白了项梁一眼:
“你会稽哪个大?我也要有根基啊。”
“连刘老三都有睢阳,我有下乡怎么了?”
不久,项梁开始广发英雄帖,邀请各路天下豪杰来会稽相聚会盟。
吕文自然也接到请帖,他忙对身边的儿子吕泽和女儿吕雉说:
“泽儿,把你在单父县的人马全部调来沛县,你代表吕家参加会盟,带上你媳妇,去会稽。”
“雉儿,你也很久没见刘季了,你去睢阳,把你丈夫叫来。跟在吕泽身后。”
“咱们吕家有三席位置。”
吕雉脸颊微红,应声说好。她马上回后院收拾行李,带着点细软和十个武功高强的家丁,就出发直奔睢阳。
行了一天一夜的路,吕雉终于抵达睢阳城,见到了刘季。
刘季正在城里一处宅邸里和萧何曹参喝酒议事。这处宅邸是栗家老宅,他杀了栗家长子栗伯仁,便占为己有了。
当然,栗家的三郎栗叔文很乐意就是了。
刘季看着手里的帛书,眉头紧皱。他问萧何曹参:
“这项梁会盟想干什么?做我主公?”
嘴毒曹嗤笑一声。
“美得他,他给兵给粮才能做主公,什么都不给,就想空手套白狼啊,这么便宜的事还有么,我也要。”
“咱们现在所有营收,都是兄弟们周边抢来的,做贸易换的,连吕公的钱都不怎么用了,项梁他凭什么?”
知己萧却沉吟良久,慢慢品着酒不说话。刘季很有耐心,也拿起酒碗慢慢品着。他在等萧何表态。
因为他太了解萧何了,曾经的尴尬萧,现在的沛公的主簿知己。
说话总是圆融得体,这不行!
必须听真话,他可是怕极了萧何的三副扁担一起挑的能耐。
他不说话,自己也不说话。
所有兄弟在想什么,自己必须知道。
萧何终于开口了。
“抛开咱们的利益不谈,从天下棋局来看,此刻确实要有一个盟主。不然就被章邯各个击破了。”
“易经有云:群龙无首则曰大吉。敌人没有头领,敌人再强大也会土崩瓦解。”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大秦精锐不死,天下难定,此刻反而不能分裂!不然就是重走陈胜吴广的老路。”
“陈胜吴广的症结,就在于他挑着淮泗人,却想当陈王(定都陈县),不凝人心。在韩魏之地征人,又征不过六国旧贵,终致人心离散。”
“咱们要把根定好,必须抓住淮泗这杆大旗。”
刘季用手指激动的敲打着桌案,表达着内心的激动。
知己萧!知己萧!知己萧!
萧何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
只有嘴毒曹撇撇嘴,反驳起来。
“那咱们的利益也不能受损,此刻为了大局,万一牺牲咱们,咱们还能等到大敌溃退的时候么?人心是什么?先己后人啊!”
“眼下和将来哪个先到?哪个重要?”
“都重要!三郎!都重要!”吕雉的声音响起,她由栗叔文引着走进这间小书房。
“我吕雉的丈夫不能吃亏!”
“三郎,你还好吗?”
刘季循声望去,二十出头的吕雉,明媚动人,神采奕奕,恍如仙女下凡,又如嫦曦降世。
那一刻刘季才感觉到他是想念妻子的,因为那份血液里沸腾着的脉动再也无法无视。
“夫人!夫人!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