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定陶的汉宫后院,许负脱下沉重的祭祀服,一屁股坐在榻上,对着薄姬抱怨道:
“你知道要让九次占卜都是大吉有多难吗?你男人登基累死的是我们许家人。晴姐姐,你得补偿我。”
薄姬在给刘小四喂奶,她淡淡怼回去:
“又不是我请你的,是陈平请的,你找他去。”
“晴姐姐,本就该你献我出来,登基这么好的事,可以让刘小四有点功德,以后也有好处啊。”
“此刻不需要,我母亲是魏国长公主,深知宫廷险恶,斗的是实力,不是名分,巫蛊之事到底太虚,反而露了相。依道家所言,此刻该守愚藏拙,潜龙勿用。”
“谣言也可杀人,谶语也可起势,晴姐姐,不能小觑,不能过分被动。我可以宣扬薄姬夜梦苍龙入怀,当生天子之类的话。”许负毕竟年轻,难免不服气,她家是阴阳世家,深知谶语的威力。
“负儿,你太自负,此时说这话,戚姬和吕后可以联手杀我,朝堂无人为我撑腰。多方势力纠缠,变数太多,结果并不由一人掌握,就连刘邦也左右不得的事,何况你我。此刻还是军权为重,待异姓诸侯王尽除,再议不迟。”
“刘小四好可怜,连名字都没有,你怎么不问问…有人进后院了!”
许负不是一般神婆,为保女巫母系遗风,为了保自身安全,全族女儿都习武,不然也不会潜入项羽的楚王府。那是飞进去的。
刘邦穿着冕服进了薄姬的院子,正看见许负在薄姬的卧室。
“晴娘如何把许负请进后宫的,这可是很傲的阴阳家,朕差点都请不动,都想换人了。”刘邦脸色不善,许负怼陈平怼的这个阴谋家一愣一愣的,他可是见识过。
许负果然桀骜不驯,这是阴阳家的特点,当初秦始皇请术士,就是请的她祖母,她祖母耍的始皇团团转。
她一梗脖子,哼了一声。
“不用我家,还能用谁?陛下这话忒不讲理。我是觉得薄姬面善有福相,才主动过来相看的。”
刘邦看了看薄姬的脸,微笑,点头:
“确实有福相,不过,你许家不是唯一,朕可以请更好的,风家。和伏羲女娲一个姓。那套登基仪式,本就是为风家准备的,可惜娥娘不愿。”
许负呆愣当场,那是她永远攀不上的高度。那是华夏技术嫡脉,文明起源,血脉起源。
刘邦看许负这么没眼力见就烦,他们夫妻要说话,这神婆怎么还不走。转头对薄姬道:
“过两天带小四去相个亲,燕王世子臧衍的女儿,不算辱没了小四。”
薄姬恭顺应下,却反而说:
“陛下,臣妾身子不爽利,不如去其他姐妹那里,省的败了陛下的兴致。”
刘邦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他只是烦闷而已,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么?他郁闷就拿许负撒气,吼道:
“你怎么还在这里!大汉后宫不准行巫蛊之术!滚出去!”
许负灰溜溜地跑了,边跑边想,汉帝认识娥娘?臧衍妻子不就是娥娘么?那可是始皇女,她要是进宫,薄姬就不用争了,后宫诸姬并汉王后皆不中用。
这可不好,阴阳家和道家还等着刘小四登基呢。
薄姬见刘邦生气,笑了,起身去拥刘邦。
“若有烦心事,夫君不妨说与妾听,妾如何舍得夫君走。妾一无家族二无势力,唯有夫君可依,夫君便是妾的天。”
刘邦气顺了,这后宫全是政治联姻,一个女人一个家族,要是曹婉在,他一定会去找曹婉。问题曹婉不在。只能是薄姬。
“你觉得…若至亲是敌人,该如何?”刘邦问,这至亲说的是吕文。
薄姬想了想,她答:
“既然是至亲,要么血缘割舍不了,要么利益割舍不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之局,只能转化,不能硬割硬舍。当问清楚为何为敌,当想办法不为敌。”
“因为你中有我,你可以影响我,我也可以影响你。影响是相互的。”
“有道理!”刘邦赞道,他立刻意识到,吕后不仅是吕家女,也是刘家妇,双重身份,使得她成为双方之间的…
战场!
薄姬腼腆起来,立刻就说她的事。
“四郎还没起名字,先前我不问,是怕他压不住福气,毕竟我命不好,怕拖累孩子,如今陛下登基,再不起名字就是对陛下不敬了。”
刘邦觉得很有道理,又怜惜薄姬总是自卑的样子,拥住她安慰:
“不就是二婚么,我不介意你怕什么,不许自轻自贱。其实孩子排四,若真论起排行名,该叫刘季,和我同名呢。”
“万万不可,这孩子不该和陛下重名,我没有母家,孩子也没有势力,只求他平安就好,长长久久地活着,陛下,能否赐名恒字?”
“准!”刘邦答应得痛快极了。
薄姬的算计精细到所有人的心里,让吕后赐名这是投诚示好,是维持关系,吕后赐完名,她就找刘邦要这个名字,这是避嫌,怕刘邦觉得她站队,从此心就远了。
对外喊自己不得宠,对刘邦却软语宽心,用心近代替身体近,薄姬在后宫完美隐藏了自己。
她窝在刘邦怀里,心里不住的想: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不争是争,是真的不争么?不!是用尽一切手段抓住关键,守住位置,然后坐看风云变幻。
多方博弈之中,只有守定自己的位置,是你的东西,博弈变化会把那东西推到你手里,不是你的,也可以从容离开。完成自保。
就是这份道家智慧,让这位薄姬笑到最后。她是最像刘邦的女人没有之一,她熬过汉初政治风起云涌跌宕起伏,但总能在局势中自保,在局势中找到机会。
在守愚藏拙多年,甚至让儿子真的装傻子之后,最后许负用薄姬当生天子嫁魏豹,夜梦苍龙入怀嫁刘邦。
为刘恒冲刺皇位最后造势。
她把儿子刘恒推上皇位。
是为汉文帝,薄姬为薄太后,薄太皇太后。后世两汉血脉甚至蜀汉血脉都是她的血脉。
她是大汉真正的赢家,血脉传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