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绕了不少路,可算赶在宫门下钥前回去了。
楚娈出宫的事,方尚宫并不知晓,看着万清宫内殿里多出来的那堆玩意儿,只当是晋王世子让宫女去取来献给小皇帝的。
“时辰已晚,陛下还是早些就寝吧。”
去坊间玩乐这一遭,回宫时又惊心动魄一番,楚娈想着都是怪有趣儿的,至午夜了也不曾有半分睡意。
把玩着那些今日带回来的东西,她颇是欢快,穿着明黄丝衣的身姿毫不优雅的趴在锦榻上,悠悠然地晃着两只纤秀的小腿。
“方尚宫,你说宫外可是个好地方?”抓住胖猫去挠纸鸢的爪子,楚娈倏而问了一声,转过头来,身后倾散的乌发如瀑微漾。
清啭的声音还未全然褪去稚嫩,却能听出她对外面的无限向往,站在榻旁的人将腰弯的低了些:“这世间最好的地方,是陛下的皇宫。”
楚娈盈然一笑,低敛的目中看不出是何意味,轻喃着:“是么?朕的皇宫……”
皇宫确实是天下最好的地方,可惜如今还不全然是她的。
夜里就寝太过晚,以至于楚娈次日是久睡不醒,日上中空了她尚沉于美梦,这梦着实是美,不仅她所想成真,连容钦那厮都被她踩在脚下,拿着马鞭抽了又抽……
轻缓的呼吸中多了一丝熟悉的香味,很快又有奇怪的东西在她脸颊扫过,痒的她长睫颤颤,淡淡的木荷味愈发浓了,她意识到什么,梦境哗啦破碎,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
“醒了?”低醇的男声有些阴郁,手中尚且捻着一根宝蓝雀羽的容钦对她温和一笑,目光幽幽冷清。“陛下是梦到了什么,唤着臣的名字,还这般开心。”
楚娈当即惊的瞪大了眼儿,最后一丝睡意也彻底没了,似是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本能往后撤去。
却在看见容钦更浓的笑意后僵硬停住了动作,有些紧张尴尬的咬着唇瓣问道:“督主怎么在这里。”
至于做了什么梦,是半点也不敢告诉他。
明明几日后才会回程的人,今日却大喇喇地坐在了她的龙床上,这对楚娈而言不亚于晴天霹雳。
她自由呼吸的日子,又没了。
容钦挑眉,修长的指转着那根漂亮的雀羽,微抬手便在楚娈的颊畔扫过,方才睡醒的她面颊红润生艳的极漂亮,在她怵惕瑟缩时,他仿若无意的说道:“怎么这般怕臣,陛下可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楚娈半卧在锦衾中的身子登时又一僵,后背都在隐约发凉了,背着容钦她可是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情,可观他的神情又像是在逗弄她,她心中怯怯面上却还努力强撑着。
“才、才没有,朕只是有些未睡醒。”
她的眼睛倒颇是大胆的瞪着他,泠泠清澈的明光若一汪春水盛满了她的眸子,毫无半分退让之意,小小的唇儿却被咬的嫣红可怜。
容钦似笑非笑的将手中的雀羽下移,自她露出的半截雪颈扫过,又隔着中衣,指在了她的心口处。
问她:“哦,当真没有么?”
楚娈撑在柔软中的手臂吓的都发软,雀羽停留的地方正是她砰砰剧跳的小心脏。
这样的容钦,竟是比在东厂让人动刀刮肉时还吓人。
就在她百般惊惶不知如何是好时,容钦忽而笑出了声,俊美的面容上都是一派柔色,他难得笑的如此无谓,似乎连声音中都透着愉悦,楚娈却不曾放松半分,因为她看的很清楚。
他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甚至冷厉异常。
这让楚娈感觉很不安。
“好了,陛下该起来了,臣来伺候您吧。”
偌大的帝寝中,随时侍立的宫人已退的一干二净。
坐在巨大的妆台前,楚娈正是毛骨悚然,清晰的镜面中,穿着凤鸟飞龙袄裙的少女几乎快要哭出来了,身后那通身奢华高贵的男人英姿挺拔,持着玉篦正在为她轻柔梳发。
“才离了些时日,臣便思念陛下的很,往后再有这样的事情,臣定要带上圣驾一起前去,这般臣倒不会尝那相思苦了。”
“陛下一定不知道那味道,有多苦。”
他沉沉说着,又不时笑着,手中那一把乌黑的长发梳的顺滑,挽起女子发髻时,虽还有些生疏,却也灵巧的将云鬓分的极美,金钗步摇一一簪入发间去。
“不过皖南道那些地方圣驾却是去不得了,本就寒苦的地儿,这次死的人太多,泛着血味儿的空气可真真不好闻。”
楚娈攥紧着裙摆,手心里都是汗,被容钦亲手换上这套华裙后,她便知道今日不妙,此时再听他提起皖南道的事情,心都凉了,那些事恐怕他早就知晓了。
“还是这宫中好,到处都是香甜的味道,陛下可知那些人血味多腥么?”
粉雕玉琢的精致小脸煞白一片,人血的味道楚娈自然是闻过,去年被容钦带去东厂观刑,至今她都不敢忘记那股味道,浓稠的几乎让她无法呼吸,几欲作呕。
微凉的长指轻抚在她未施粉黛的颊畔,缓缓摩挲着她的颤栗,又滑向耳畔,摸着她不曾穿耳洞的嫩肉,一股寒凉之意更像是五花斑斓的毒蛇在她颈间盘踞着。
楚娈快要坐不住了,想要站起来,却被容钦牢牢的按住了肩头。
“在害怕什么?来,抬头瞧瞧镜子,小娈儿这般梳妆可真美。”
他忽而俯下了腰身,将脸凑近了她的颈畔,嵌着明珠的滚金边低领上袄将那一截露出的粉颈显得纤长而优美。
他在闻她的体香,又用薄唇来轻啄,湿热的灼息驱走了方才的阴寒,却又灼痒的楚娈后脊止不住发抖。
“这次腰斩的逆贼中,有一人叫彭益安。”
“有人竟敢说那逆贼是受陛下的指使才勾结刺客行事的,那样的无名小卒,陛下……当真认识?”
容钦就靠在她的肩头,极是亲昵的说着话,那声音轻柔的像是情人间的暧昧低喃,可吐出的每一个字却让楚娈如坐针毡,干涩着声儿戚戚说道:
“不,不认识……”
“陛下可还记得臣给你说的卫恂帝?”
“记得。”
楚娈自然不敢忘记,被容钦捧上皇位时,登基前一夜他温润儒雅的坐在她的龙床前给她讲睡前故事。
说的便是前朝卫恂帝,那天子与她几乎同样遭遇,被权阉拱上帝位却受尽辖制,年长几岁便不甘心的想要掌权,联合朝中老臣誓要杀光阉人,却惨遭告密,最后不止被废,还被毒杀了,换上的新帝乃是他不足五岁的堂弟,这位堂弟最后亦是死于权阉之手。
也是这则故事,敲的楚娈日夜不宁,引以为戒。
“不曾忘记便好,臣说过只要陛下听话,什么都可以给你。既然陛下说不认识彭益安,那就不认识吧,至于那些污蔑陛下的人,都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