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煊亓赶到万锦楼时,大堂里早已不见舒巧巧的身影。
只有他那位尊贵的嫂子,正姿态悠闲地坐在那品尝糕点,一边吃,一边还兴致勃勃拿给琉璃让她也尝尝:“这糕点味道真不错啊,怪不得这万锦楼没开多久,生意就这么好,比都城那些酒楼做的好吃多了,离开的时候记得多带一些,带回都城去。”
“她人呢?”楚煊亓沉着脸。
姚可安捏起一块桂花糕,眼皮都懒得抬:“走了。”
“走了?”
她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糕点,才又补充道:“是啊,说是去赚另一箱金子,好来买你。”
“什么?”楚煊亓怔住。
“什么什么?这下知道着急啦,晚咯!”
姚可安放下糕点,一脸“一切不是我的错”的表情,“非要写信让我来帮你试探,这下好了吧,人跑了,看你上哪儿找媳妇去!”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我没有。”
“没有?是谁在信里特意告诉我,自己在瑞城遇到了一个女子,想娶她,可她爱财却如命,似乎和你相比更在乎钱的?你就是故意的!明知道我在宫里闲得发慌,得了这么个有趣的消息,肯定会跑来凑热闹,也肯定会想试试她。”姚可安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她才不承认是自己玩心大起。反正她是嫂子,这个迂腐的家伙还能跟她计较不成?
楚煊亓懒得跟她掰扯,转身就想问吉羽,却一眼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初雪。
他心头一松,初雪还在,那她肯定没走远。
谁知他刚要开口,初雪却先福了福身子:“楚公子?您这是......找我们东家啊?她去纪国了。”
“纪国?”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开。
他猛地转头,声音陡然拔高:“她去纪国做什么?!”
初雪被他吓了一跳:“这……主子没吩咐,奴婢不能多说。不过吉初姑娘跟着,您放心。”
放心?
他怎么可能放心!
那个女人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她,想通过她找到纪国国宝的下落,尤其是那个姓纪的y一家子!
她竟然还敢主动送上门去!
楚煊亓脑中那根弦“嗡”的一声绷断,再也顾不上什么礼数,身形一晃,人已经冲出了万锦楼。
他翻身上马,一鞭子狠狠抽在马臀上,朝着通往纪国的官道狂奔而去。
这个不要命的女人!
几日后,纪国官道上,尘土飞扬。
楚煊亓勒住缰绳,马儿不安地刨着蹄子。他看着路边那家茶寮,掌柜的正点头哈腰地同一个刚离开的客人道别。
“店家,可曾见过一个样貌清隽的男子,带着一个黑衣丫鬟经过?”
掌柜的想了想,一拍手:“有有有!一个时辰前刚走,那g公子出手可大方了,还说自己媳妇怀孕了,还要去前面的镇子买些安胎药呢。”
楚煊亓脸色一沉,调转马头,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又是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可到了镇上最大的药铺,药铺伙计却说,人是来过,问了价,什么也没买就走了,只留下一句话,说要去邻县访友。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他总能打听到她的踪迹,却总是晚一步。她就像个狡猾的狐狸,在前头不紧不慢地吊着他,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却又总在他快要抓到尾巴的时候,轻巧地溜走。
这天夜里,他在一处废弃的驿站歇脚,火堆里还有未燃尽的余温。吉羽从外面进来,递上水囊:“主子,打听到了,舒掌柜往北边去了。”
楚煊亓接过水囊,没喝,只是摩挲着冰凉的囊身。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声。
吉羽一愣,主子这是……气疯了?
“她这是在同我玩呢。”楚煊亓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当然知道她是故意的。只是他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赌气?因为他嫂子拿金子砸她?可她不是那种会为这点事置气的人。
除非……她有别的目的。
他仰头灌了一口水,喉结滚动。
罢了,她想玩,他陪着就是。
只是……快五个月了,肚子该显了,一路舟车劳顿,她身子哪里吃得消。
一个月后,纪国都郡。
一家名为“万寿楼”的酒楼在城中最繁华的雀街上敲锣打鼓地开业了。开业酬宾,菜品不但半价,还请了戏班子助兴,一时间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人群中,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正别扭地扯着自己的罗裙,脸上神情颇为痛苦。
吉羽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他一个七尺男儿,竟被套上女装,头上还插着步摇,脸上涂着脂粉,别提多难受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主子。
得,主子比他还惨。
楚煊亓一身水绿色的襦裙,身段倒是没得说,只是那张脸冷得像冰坨子,配上头顶那支精致的珠花,怎么看怎么违和。
一个油头粉面,挺着个大肚腩的中年男人,正一脸得意地搂着楚煊亓的腰,中气十足地对着围观的百姓吆喝:
“各位父老乡亲,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万寿楼今日开张,菜品新奇,味道一绝!带上你们的娘子,领着你们的娃,都进来瞧一瞧看一看嘞!”
这男人脸上还贴着两撇八字胡,笑起来的时候,胡子一抖一抖的。
正是女扮男装的舒巧巧。
她搂着自家“小娇妻”的腰,手还不老实地捏了一把,惹来楚煊亓一记眼刀。
舒巧巧嘿嘿一笑,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宝贝儿,委屈你了。”
楚煊亓本有些阴云的心情,在听见那声宝贝儿后,到是心里稍稍舒服了些,但仍面无表情:“还好。”
“哎,没办法,谁叫我如今这身子不方便扮女人呢。”她说着,还挺了挺自己的肚子,这肚子,打扮成中年油腻男倒是一定违和,哈哈哈。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扮起女子来,竟然也那么有姿色。”说着还挑起了他的下巴。
“来,美人儿,给爷亲一个。”
楚煊亓本来想黑几分的脸,因为某人在他脸上吧唧一声,瞬间又变得和煦了。
男扮女装,嗯,似乎也还不错。
而这边,都郡的宫城里。
吉阳看着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青年,眸低顿时亮了亮,像,真的太像了,他正好在物色人选,结果王爷就给他送人来了,当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啊。
半个时辰后,吉阳领着一个样貌清秀的年轻太监,穿过幽深的回廊。
“一会儿见了皇上,机灵点,凡事看我眼色先。”他嘱咐。
叶衍低声应了句“是。”
当舒巧巧从吉阳派来的人口中,得知自己哥哥的新身份时,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她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信使,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什么?我哥现在成了纪老贼流落在外的私生子?纪勋?”
“没错。”来人压着嗓子,难掩兴奋,“听说那纪国大皇子在朝堂上都快气疯了,找了一堆所谓的证据,结果纪老头压根不看,就认准了当年他那白月光留下的信物。”
舒巧巧啧啧两声,这剧情,简直是往她喜欢的方向发展。不过她还是有些担心,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一旦没发现,叶衍就危险了。
“行,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打发走信使,舒巧巧去书房找楚煊亓,想再问些细节。
楚煊亓正端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姿态娴雅,竟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她心里那点恶趣味又冒了头,几步走过去,伸出手指勾起他的下巴,学着街边浪荡子的语气,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美人儿,一个人看书多寂寞啊,不如……陪爷喝两杯?”
楚煊亓眼皮都没抬,只是翻了一页书,淡淡道:“爷,您这肚子,可喝不下了。。”
舒巧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已经有篮球那么圆的肚子,耸耸肩,得,这天聊死了。
不过她不甘心,干脆一屁股坐到他身边,手臂直接环上他的脖子,整个人腻歪地靠过去。“那又如何,爷有钱,养得起你和……我们的娃。”
楚煊亓终于舍得把视线从书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他没说话,只是就着她环着自己脖子的姿势,微微倾身,凑了过来。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舒巧巧的身子瞬间僵住。
“你……你干嘛?”
“不是要陪爷喝两杯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还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热气私有似无得滑过她的侧劲,“酒在哪儿?”
舒巧巧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这男人,怎么回事,她开他的车,他倒反过来调戏她!
她赶紧松开手,往后挪了挪,强行把话题往正事上拽:“咳!说正经的,我哥这事,纪老头万一怀疑怎么办?”
楚煊亓坐直身子,神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个撩人的家伙不是他。
“不会,因为他巴不得是真的。”
“嗯?”
“当年,那个女子确实怀过一个孩子。”楚煊亓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只是后来,那女子发现了他为了一己私欲,竟然亲手杀了她的弟弟,一气之下,便打掉了那个孩子,从此与他恩断义绝。”
舒巧巧心里一震。
“她弟弟……是谁?”
“一个富商。”楚煊亓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就是那个……曾在多年前,救过莱克一命的富商。”
舒巧巧恍然,原来是那个人。
这世间的因果,还真是奇妙。
纪国皇帝亲手斩断了自己与挚爱的最后一丝牵绊,如今,却又将一个假的“牵绊”奉若至宝。可笑,又可悲。
“叶衍的事,你不用太过担心,吉阳在纪国多年,做事项来滴水不漏,定然不会让叶衍置于危险之中。”
见舒巧巧突然沉默,他突然浅声道。
舒巧巧抬起头,这个男人,好看又细心,真的很难不让人喜欢啊。
她心念一动:小浮,你说.....我要是回去了,这家伙会不会哭鼻子啊?
指间一热,浮生戒:你打算回去?
舒巧巧:没啊,就是随口问问,你之前不是说,如果真的开启了那个叶国国宝,说不定还能将我送回去嘛,那也许哪天我真的会有这么念头呢。
浮生戒却避开了她之前问的问题,道:如果要开启国宝,那必须先去把当年丢失的国玺找回来。
舒巧巧蹙蹙眉:喂,谁说我要找啊,那东西找回来,那我岂不是又成众矢之的啦?
浮生戒:你就算没找过来,你也是众矢之的。纪悠鹑不知道那里收到的消息,说你如今在都郡,正在四处找你。
什么?舒巧巧一把站了起来,楚煊亓抬头看她:”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他,出门唤来吉初。
“吉初。”
黑色的身影立即出现在她身前。
“你去一趟叶国旧址。”舒巧巧的声音有些急促,“去当年叶国的护城河里........”
可她说到一半,突然想到什么,转头去屋里,拿上笔,在纸上画了什么,然后递给她。
“找到这个东西,尽快。”
吉初点点头,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楚煊亓看着她一脸神色不宁,上前,将她揽进怀里:“既然事情吩咐出去了,就不多想了,很晚了,你该休息了。”
说着,将她一把抱起,往屋里走。
舒巧巧打了个哈切。
确实,她现在每日越发觉得疲惫。
“你不好奇我给小初画了什么?”她在他怀里眯着眼睛迷迷糊糊道。
“好奇,所以,你先休息好,明日和我好好说道说道.....”
接下来的几日,万寿楼的生意依旧火爆。
舒巧巧忙着在前头当她的油腻掌柜,偶尔还要应付一下对家派来捣乱的地痞流氓,一家莫名新起来的酒楼,生意却如此火爆,自然会有人眼红。
不过那些人,还没等靠近万寿楼,就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热心群众”给“劝”走了。
这天傍晚,酒楼打烊。
舒巧巧正坐在柜台后头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吉初回来了。
她依旧是一身黑衣,风尘仆仆,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将一个半人高的,裹着厚厚油布的木箱,重重地放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让舒巧巧拨算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走,回后院。”
书房里,吉羽慢慢解开了那层层包裹的油布。
油布之下,是一个上了锁的黑漆木箱,箱子在水里泡了太久,边角已经有些腐烂,但依旧坚固。
没有钥匙。
吉羽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匕,上前,刀尖对准锁孔,只轻轻一撬。
“咔哒。”
锁开了。
舒巧巧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箱盖。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件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