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连运动服也没穿,就在床上躺了许久。听到自己的心跳还是“嘭嘭”地响,我又想起刚才在街上狂奔的情景,
惊心动魄的感觉又再次复苏。
如果刚才那么继续下去,我是不是会被追上呢?我知道我自己跑得比他(她)快,可是我也相信我或许会被什么
东西绊倒,或是累得跑不动了。而他(她)呢,我不认为他(她)会被绊倒或累。他(她)像鬼魅一样,不知从
哪里冒出来,我甚至觉得他(她)不是人类。至于那究竟是什么,出于什么目的追我,我就更猜不透了。
想了一会儿,我累得失去了知觉,只感到全身和空气一样虚无缥缈。印象中,我第一次这么累,似乎一生中所有
力气在这场奔跑中消耗殆尽。
闹钟响了。我狠狠地拍了拍它的头,顺便看了一眼它的脸。只不过过去了将近了半个小时,可是我觉得像过去了
半个世纪,那场奔跑则恍若隔世。我闻到身上的汗臭味,连忙脱掉运动服,跑去洗脸刷牙。爸妈已经在饭桌前等
了我好一会儿,我轻轻喊了他们一声。
“快吃吧,今天跑得挺累的吧?”妈妈边说边把一碗粥送到我面前。
“嗯。”我随便应了一声,便拿起旁边的油条吃起来。爸爸有点惊讶地看着我,因为我还从没有像今天那样把早
餐进行得这么干脆利落。以往我总是一边看电视,一边端着碗,直到碗里的粥几乎冻结。
我考虑着要不要把早上那件事告诉他们。那件事肯定会让他们为我捏一把汗,引起一连串无完没了的叮嘱,那样
子真是烦透了。可是我总不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吧,要知道,刚才我极有可能回不到家了。算了,说吧,最
多这个星期出不了门而已。
“今天早上,我跑到鞋店那边的时候,就是那间卖小孩子鞋的鞋店,”我咬了一口油条,打算一开始就用轻描淡
写的口吻,“天突然就暗了下来……”
“这么说下雨了,我怎么没听不到?”爸爸打断了我的话。
“天上掉下了些东西。”我继续说。
“哪个缺德的家伙乱丢东西,艾诺,你没伤着吧?”妈妈一听马上放下饭碗,关切地问。
“我去找他们理论去。”爸爸面露愠色。
“不用了,我没事,我很好。”我只好这么说。经过我一连串保证之后,他们才算放了心,不过还是千叮咛万嘱
咐地让我下次跑步一定要多看看天。天!那样还跑得了吗?看来,他们巴不得我整天戴上安全帽,最好再弄一套
小罗伯特.唐尼的盔甲穿上。
我真是蠢,居然想让他们这两个年龄加起来接近一百年的人相信他们的宝贝儿子被天上来的什么东西追着跑。注
意,是从天上来,像颗炸弹一样从天上落下来。我想,要是我真这么说,他们要么以为我是电影看多了,要不认
为我是游戏玩多了。不要说他们,就连我自己也开始那件事是否真正地发生过,也许那不过我跑得太投入了所产
生的幻象。
那么我又该向谁说呢?谁会相信这种天方夜谭的事?告诉阿雅吗?还是那个胖子?他们和我的关系是很好,可是
我能想象出如果我在电话里直接告诉他们这件事,他们也是和我爸妈同样的表情。
我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一面小小的玻璃平面上,于是,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嘻,那样也许能行。
我打开手机,在微博写下这么一段话:
“我今天早上跑步的时候,突然变了天,天上掉下个穿黑色衣服的,一直追着我。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自己
都不太相信发生了这么一件事。如果有人信了或告诉我这是神马状况,请@我。”
然后末尾添上一个抓狂的表情,大功告成,发布。我顿时好像把一早上的恐惧都装进瓶子里,丢出去一样,心情
畅快了不少。
我们这一代人真是奇怪,好像什么事都得经过网络才能办成似的,网购、聊天、分享经验。似乎每一件事都不能
直接面对面地去做,当然,网络方便快捷嘛。可是,真的可以什么事都代替了吗?当然不,我们很多人知道这一
点,却还是不能自拔。也许这是因我们这一代人与生俱来的特立独行——每个人都标榜个性,所以每个人都是孤
独的。没错,网络等等科技让我们的交流变得越来越方便了,但是我们大部分人早已忘了那些人类最原始的交流
方式。而这些方式才是消除偏见,摒弃不信任的最简,最佳方式。每个人好像都在抱自己如何被孤立,如何不被
世人所理解,其实我们最不了解的是自己,我们绕着远路,却不肯用最原始简单的方式和人交心。总是想着不会
被理解,于是干脆就封闭自我,真正地断了被接受的路。于是,每个人身上都隔着一张透明的膜,隔绝了其他人
,谁也无法去打破,然而我们用网络去告诉别人我是什么样的,我是如何想的。无论父母子女,朋友之间,通通
如此。说到底就如我一样,我不敢向爸妈、朋友说出那件事,因为我早已根深蒂固地认定他们不会相信我说的,
我只好用网络去告诉他们我所经历的。弄得这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似的。
说归说,到底整个上午我还是一个人宅在家里,刷着微博,打着网络游戏,在虚拟世界里玩得不亦乐乎。
吃午饭的时候,爸爸提起,有几个人说看到早上天色变化得很快,忽暗忽明的。他在镇上经营一家小超市,这方
面消息挺灵通的。这时,我想起了早上狂奔的经过,顺带想起了当时一脸惊恐的利老。我决定吃饭就去找利老,
他当时是看着我后边的,兴许他看得清楚,知道追我的是什么人。那样我也能早作提防,我隐隐觉得他(她)不
会善罢干休的,还会来找我的。
我找了个借口溜了出去,找到利老的家。那是一座极不起眼的小房子,不由得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以为一举起手
就能摸到它的屋顶。不过,利老这么一个独居老人住,倒也落得清静。
两扇木门紧闭着,是那种古董一样的木门。我用门环扣了扣,然后尽心倾听着屋里的动静。起初没听到脚步声,
我就又扣了扣。还是没反应,我再扣,准备大声朝里喊。就在这时,门开了。
“孩子。”利老两手抓着两扇门的边沿,看上去好像是用这两只手支持起全身的重量。他的眼睛是浑浊的,脸上
也挂着一丝淡淡的愁意。但他一看见我,突然张大了眼睛,随之在一两秒之内又再现了我在早上看到的那种表情
,似乎沉浸在可怕的记忆里。他晃了晃脑袋,才恢复常态说,“孩子,进来吧。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跟着他
走进里屋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股难闻的酒气,仔细一看,他苍老的皮肤焕发着绯红色。
“利老,您老人家还是少喝点为妙。”我劝道。
他闻言马上回过头,脸上露出微微的醉意。他倔强地说:
“不行,我除了这一点和那条畜牲外再没有别什么了。”
我不好再说什么,搜寻了一遍那只狗的踪迹。那家伙原来被拴在外边的柱子上,慵懒地晒太阳,和早上的狂吠相
比,判若两狗。
“利老,我想问,早上您到底看到了什么?追我的那个人是谁。”我一坐下就开门见山地说。
“他不是人,他肯定不是人。主啊,他是魔鬼。”利老涨江了脸。
“不是人……您快告诉我,究竟看到什么!”
“我看到……愿主保佑!天突然就暗下来了,我以为要下雨了。谁知,突然看到天上掉下个黑色的东西。我吓了
一跳,正想走过来看个究竟,然后就碰见你跑过来,后面还有人追着。我看到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那衣服像
斗篷一样,他还用帽子盖住了头。我看不到他的脸,噢,也许看不到最好。你不知道他是多么吓人,那一定是某
种巫术。他总是变着身体,我的意思是说,我一会看得见他,一会儿又看不见,就像看到灯一闪一闪。他会隐身
,他跑起来像一阵风!我吓坏了,真的吓坏了,我以为你会被他抓住。真是我主仁慈,我主仁慈!”他在胸前划
了划十字,“他是不是从天上来的?”
“是的,我看到他掉下来的。”我回答。
“没错,他是魔鬼,他是特意降临到人间惩罚我们这些罪人的。我们的又一个末日到了。主啊!”
可怜的老人愈发语无伦次。他一会儿念着经文,一会儿又高声忏悔,弄得我心神不宁。我安慰他几句,就从他身
边逃开了。我边帮他关上门,脑子里边想着用什么假设可以解释那个人的奇怪,我可不信魔鬼这一套说法。
一个微小的阴影被我的视网膜短暂地捕捉到。出于直觉,我几乎同时就回过神,两脚一蹬地,朝阴影奔去。果然
没错,是利老所描述的那个黑衣人。那人的身影很高大,由此我在心里暂时把那人判定为男性。他反应敏捷,立
刻就觉察到我的行动,以丝毫不亚于我的速度跑起来。于是,又开始了一场追逐,只不过这次被追的是这个神秘
人。
在他后面跑,我得以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他也是一台厉害的机器。动能十足,每一步都充分力量,仿佛能一脚蹬
上月球。运动机制精密,他的步距虽大,但一直保持不变,而这一点,在跑步这项运动中,特别是速度保持如此
之快的情况下是难能可贵的。利老说得没错,他跑起来像一阵风,一阵黑色的风。我情不自禁地想象那套黑色衣
服那双矫健有力的腿,想象那双腿里充满了能量的骨、肉、血。
虽然如此,我还是可以追上他的。我确信这一点,我就是比他快那么一点点。可惜他的狡猾和他的速度一样不容
小觑。他聪明地跑进了镇上最繁华的商业街。那里人头涌动,令人眼花缭乱。我撞倒了一个女人,不得不停下来
,马上就找不到他的身影了。我向周边的商户打听,有没有见过这么一个人,他们一致摇头否定。我不免相信他
真的有隐形的能力。